第67章 名字
在庫尼亞的新市政廳已建成兩周有餘後，城內城外人盡皆知的那位顧問大人極其罕見地發了次火，但只有一人知道此事。
他發火的地點在自己位於市政廳三樓的辦公室內，那是一間井井有條，窗明几淨的房間，每天都會有許多份文件從中傳出，抵達各位官員們的桌上，無論他們是那一夜」後被提拔上來的新人，還是從前因級別太低而參與不到謀害總督一案中的老人。
那是一個風和日麗的周一清晨，顧問大人結束了他時長為兩小時的休息時間，在洗漱過後來到了辦公室，準備進行今天的工作。在剛剛踏入辦公室時，他仍然熱情滿滿，期待著今日也能為庫尼亞的人民做出更多貢獻，以便在離開以前確保盡善盡美...
直到他看見一份文件。
它與庫尼亞的商隊有關，他們將在幾日後歸來，於是書寫者便提議，為他們舉辦一次歡迎儀式，以便撫慰水手們在長途旅行後乾燥的身心一顧問一看這種話術便明白了書寫者到底是什麼意思，但此刻他仍不感到憤怒，只覺得好笑。
畢竟，怎麼會有人直到現在還覺得那些東西能夠被通過，進而放入他正精心建造的這個體系之中呢？
於是他立即駁回了這份文件，並將它退回，同時記下了那個寫下此文件的人的名字。
他對他的護衛，一個多數庫尼亞人幾乎都沒怎麼看見過的高大男人說道：「現在有兩種可能性，一是他故意如此，想以此試探我，看我與過去掌權的那批人究竟有沒有區別，二是他真心這樣想。」
他的護衛回答道：「你希望是前者。」
「那是自然。」顧問矜持地頷首，端起他自己所泡的一杯苦澀的茶水，輕抿了一口。
「但希望也只是希望而已。
十分鐘後，幾份新的文件被市政廳新招入的兩位職員放到了顧問大人的桌子上，他在對他們道謝後拿起來看了第一份，隨後立即眉頭緊皺。然後是第二份、第三份乃至第四份，等到他看完這批新文件，他的表情已變得介干陰沉和憤怒之間。
「他們真是無所畏懼。」顧問自言自語道，薰衣草色的雙眸在清晨的霞光中閃動。
護衛走上前來，看了一眼那些攤開的文件，說道：「所以，這是一次集體試探。」
「大概如此吧。」
顧問說，同時用腳蹬地發力，將椅子帶離了辦公桌，隨後竟開始像個孩子那樣，開始不斷地用腳觸地，帶動椅子和自己旋轉。
速度其實並不快，但已足夠讓他的頭髮一縷縷飛舞不斷。銀白之光接連閃爍著，像是一把把鋒利的刀刃所折射出的反光，他雙眼的紫色在其中若隱若現，已彎曲成一個並不全部由快樂所組成的弧度。
——說得更直白一些，他在笑，只是笑得並不怎麼開心。
護衛來到他身後，以並不符合多數人想像中他身份的姿態伸出手，按停了顧問，止住
了旋轉，隨後在他面前比出一根手指。
「天吶，這是什麼意思？」顧問略顯不滿地喊道。
「這是幾？」護衛不為所動地問。
顧問瞪了他一眼，但還是答道：「這是一，怎麼了？」
「這是二。」護衛睜著眼睛說道。「你勞累過度了，應該多休息。」
顧問險些失笑。
他努力地板住臉，一字一句地答道：「我是基因原體，我是不會累的！更何況我才剛開始工作，怎麼能立即就休息？你把我當成什麼了？過去那些在位置上尸位素餐的無能軟弱者嗎？」
護衛收回手，搖了搖頭。
「你近來將自己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這些政務之上，你做得很出色，但有時若是稍微從中抽離片刻，反而能得到一個更好的視野，來總覽全局......聯合起來向你發出試探的這些人也不見得無所畏懼，他們更可能只是想知道你的具體喜好。文件上的這些名字全都來自那些世襲官員職位的老人，對他們來說，這種事已經成了本能。」
顧問先是為這番話皺起眉，而後又很快鬆開，奇怪地展顏一笑：「我記得你說你並不喜歡政治，為何還要費力去記住他們的名字？」
護衛瞥了他一眼，移開視線，回到辦公室的角落，坐在了那張由顧問特地為他找來的沙發椅上，保持了沉默。
顧問示威似的朝他揮舞起右手，臉上滿是得勝者的欣喜。
「我就知道你是個口是心非的人！」他喊道。「你等著瞧好吧，奧爾德！」
「快工作吧。」護衛平靜地說。
「你剛才不是還催我休息嗎？」
..我要看書了。」
數日後，當水手們跟隨著船隊歸來時，只是這一次，他們發現並沒有什麼安排接風洗塵的宴會，他們降落的船塢旁也沒再圍繞著許多歡呼的民眾，反倒只有手持荷槍實彈的警衛們，以及不知為何氣色好了許多的年輕總督，和一名銀髮紫眸的巨人。
後者俊美無比，吸引了絕大多數視線，但真正負責開口談話的仍是總督本人。已不再需要拄拐才能勉強站立的阿爾尼斯·馮·吉斯林對他們說道，在他們遠離家鄉的這一年裡，庫尼亞上發生了一次可恥的叛亂，不過他們不必擔心，因為多數叛亂分子都已經被殺死。
緊接著，他從懷中拿出了一份名單，開始讀名字，許多水手都從上面聽見了自己父母或家中長輩乃至兄弟姐妹的名字。
他們震驚地彼此凝視，有幾個人更是怒火中燒地當即就拔出了武器，而後便被警衛就地點殺。衝動者的鮮血糊滿停機坪冰冷的地面，商艦的引擎尚未完全熄滅，低沉的嗡鳴尚在耳邊，警衛們卻已邁著冷酷的步伐走上前來，用手中的槍械瞄準了他們。
幾分鐘後，年輕的總督放下了名單，結束了點名。
..和以上這些叛亂分子有親屬關係的人，請出列。」他說道，聲音經由衣領上的喇叭擴散至所有人耳邊。
幾乎沒有多少人立即響應他，除了那些本來就是因為與家中不和才自願加入這漂泊行當的，他們的臉上甚至沒多少悲傷存在。眼見不是人人都願意配合，總督便對他的警衛首領揮了揮手，無聲地下了令。
片刻後，許多鼻青臉腫的人被警衛們解除了武裝，押上了裝甲車，一路奔赴一座新修的監獄。在那裡，他們會如實交代自己的罪名，然後根據帝國律法被審判。無論願不願意，他們都會說實話，在現代醫學與藥劑面前，人類的自我意志實際上算不得什麼。
此事就這樣告一段落，但是，對於庫尼亞商隊的船長埃德蒙·瑞斯而言，他的問題才剛剛開始。
當天晚些時候，他坐在了顧問大人的辦公室內，接受來自顧問本人與年輕總督的雙重問詢。
「我們看過你的背景資料。」阿爾尼斯·馮·吉斯林率先開口。「不得不說，你是個人才，埃德蒙船長。」
「你做過海軍水手長，後面又在經商上表露了天賦，你為庫尼亞開闢了兩條新的航線，使你能將從KI—82號貿易站收取到的貨物用十二倍的差價賣給離我們最近的兩個世界。我必須承認你的功績，只可惜你賺來的錢財並沒有讓庫尼亞人過上更好的生活，它們多數都進了那些支持你一次次出海航商的貴族們的金庫。」
埃德蒙·瑞斯試圖回答，卻發現自己不知為何講不出半個字，於是只好窘迫地點點頭。
他時年大約五十來歲，鬍鬚花白，卻仍然十分濃厚，是那種會讓人懷疑他吃飯時是否喝不了湯的程度。體格尚可，看得出來並沒有遺忘曾在軍隊內被強迫保持的鍛鍊習慣。履歷也不錯，某幾位已經死去的貴族在資料上對他的評價很是讚賞...
他們說他做事專業、有經商天賦、口才較強，只可惜比起安定下來似平更喜歡在星海間漫遊的生活。也正是這一點，讓他沒有被貴族們拉攏。他曾拒絕數次迎娶適齡女子的提議，並說自己只是喜歡航行的感覺。
「埃德蒙船長。」一直坐在辦公桌後的顧問在此刻輕聲開口。「我們有一個新職位提供給你。」
還不等埃德蒙回答，他便站起身，將一艘微縮的戰艦模型從辦公桌上拿起，隨後來到他面前，彎下腰，親自將它遞給了埃德蒙。呆若木雞的船長低頭看了眼手中模型，又抬頭看看這個正認真地凝視著他，等待著他回答的巨人，從喉嚨里發出了一聲怪異的低吟。
過了好一會，他才勉強組織起詞句。
「敢問、敢問這是什麼意思？」他小心翼翼地問。
年輕的總督微笑著拍拍他的肩膀。
「意思是，我們想讓你擔任庫尼亞的艦隊之主......我們雖然一直在享受和平，但我們不能期望它是永久的。為了防患可能到來的威脅，庫尼亞是時候擁有一支艦隊了。我以總督的權力賦予你艦隊之主的身份，你被重新徵召入伍了，你願意嗎？」
「這還用說？！」埃德蒙·瑞斯猛地站起身來，飽經風霜的臉頰已然漲紅。「我當然願意，大人們！」
「不要急，船長。」顧問微笑著對他眨眨眼。「我們現在可是只有幾艘商船呢。」
一旁的總督接上他的話。
「不過幸好，我們很富有......數百位大貴族的家族遺產和他們的私人金庫融合而成的巨額財富應當足夠你在貿易站那兒向機械修會的貿易代表們訂購幾艘戰艦了。我會給你我的身份標識，看在錢和這個總督頭銜的份上，他們應該不會拒絕。」
埃德蒙連連點頭，隨後很是不好意思，卻又迫不及待地問道：「那我什麼時候可以重新起航？啊，還有，大人，我需要水手！」
「這些都不是問題，我們一個個解決。」顧問說道。「另外，屆時我和我的護衛會跟
著你一起去。」
當天深夜，處理完工作的埃奧蘭特意來到了總督城堡的那座園林之內。
用不著他呼喚些什麼，安托蘭靈族的看守者便自己從樹木之中走了出來。埃奧蘭率先向她打了招呼，用的還是那套靈族手勢。月光下，他優雅的動作讓這問候看上去仿佛一場華麗的舞蹈。相比之下，伊納希什的回應甚至都顯得有些笨拙...
她有些氣惱自己的反應，喜怒形於色的表現讓埃奧蘭偷笑了一下，但他很快便進入正題。
「是那位伊爾塔林命你於此，擔任看守者之職的，是嗎？」他問。
伊納希什愣了一下，隨即才點點頭。
埃奧蘭面上微笑不減，繼續開口。
「那麼，我希望你能為他帶去一條我的口信—庫尼亞的人民很快就要擁有一支屬於他們自己的艦隊，規模不大，而且也絕不會用來與你們進行戰爭。你們之間從未爆發過戰火，今後也不會。這是我的承諾，若他不信，請你再來找我，我會去與他面談。」
「總體而言，庫尼亞人尚顯淳樸，他們中的大多數才剛剛從中世紀邁入到如今的生活，觀念並未改變，我不想也不會讓這份在帝國中少見的善良消失。我很感激安托蘭靈族能夠無私地分享他們的家園，讓庫尼亞人在此繁衍生息至今，我會盡力確保庫尼亞人不辜
負這份他們並不知曉的恩情。」
看守者思考了許久，才鄭重地頷首。她能感覺到眼前之人話語中的真誠，但是同樣的，她還感覺到了一股不知從何而來的緊迫。
她直截了當地表達了自己的疑問。
「你為什麼把話說得像是很快就要離開？」
埃奧蘭面上的笑容淡了一些。
數秒後，他如是回答：「因為我就是即將離去。我不能只是埃奧蘭，這個名字代表了美好的希望，但我還有另一個名字需要去取回、去繼承......我必須直面它帶來的一切，才能睡上一個安穩覺。你可以記住我的另一個名字，伊納希什，未來某日，我會帶著它回來。」
看守者像是感覺到了什麼似的，低下了頭，肅穆地行禮。
「請說吧。」她低聲說道。
月光下，銀髮的巨人抬頭凝視夜空，輕聲吐出他的名字。
「福格瑞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