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博物館之旅
「一座博物館。」伊爾塔林說。
他的語氣聽來並不很自豪,反倒淡淡的,就像是在討論什麼有點價值,卻也不太多的東西一而事實絕非如此。這座博物館單獨坐落在那座水下之城的地下,大量堆積的螢光石和能夠發光的水生植物提供了光源,照得它美輪美奐。
只是,從外形來看,它不是傳統意義上的人類建築,也不具備靈族建築的特點,很是怪異。但這是可以被理解的,畢竟按照伊爾塔林的說法,這是他在過去的十幾個世紀裡閒來無事時觀察庫尼亞人們時,一點點親手搭建而成的。
總的來講,這是一座使用了靈族建築風格與技法的人類建築。
「你活得實在是有夠無聊。」奧爾德說道。
伊爾塔林對這句略顯負面的評價只是一笑置之,瘦削的臉上笑容依舊。
「其實這是我從一位古老者那裡得到的靈感,我曾被他邀請去參加他的博物館......」他如是說道。「坦白來講,那不是次很愉快的經歷,畢竟他一直想要說服我成為他的藏品之一。當然,這其實是個很有吸引力的想法,我差點就同意了。
,奧爾德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後問道:「為什麼?」
「因為這很有趣。」伊爾塔林答道。「他喜歡用靜滯力場將藏品們珍藏起來,但對於我,他許諾道不會靜滯我的思維,且會將我放置在他歷經千辛萬苦復原的古靈族帝國時代場景里。」
「所以?」奧爾德不為所動地問。
伊爾塔林背起雙手,一步步地向前走去,聲音緩緩飄蕩而至。
「我族曾經擁有的帝國對我來說早已成為一片過眼雲煙,我親眼目睹了它的崩潰,和我同胞們的痛苦......但這災難本就是我們咎由自取。自討滅亡者值得同情嗎?若說值得,恐怕也太諷刺了。在這點上,你應該和我有不少類似的感受。」
奧爾德邁步跟上他,同時答道:「我不這樣想。」
「為什麼?」伊爾塔林回過頭來追問。「難道你的世界不是同樣覆滅在了一場災難之中嗎?」
「我說的是......」奧爾德頓了頓。「我沒有太多感覺。」
伊爾塔林輕哼了一聲:「謊言!不過也罷,並非每個人都能誠實地面對自己。現在跟我來,我有些東西想為你展示。」
他們就這樣通過那敞開的大門步入其中。
一進來,奧爾德便看見了一具被封存,且做過了防腐處理的人類屍體。他生前是個年輕人,留著貴族式的鬍鬚,左眼眶下有著烏青,神情並不驚恐,反倒顯得迷茫,他的死因為心臟處的一道貫穿傷。
「這是傑克。」伊爾塔林為他介紹。「在我漫長的冒險生涯中誤殺的第一個人類,他促使了我放棄繼續飄蕩。」
奧爾德走向傑克,仔細地看了看他的臉,發現他的頭髮又被撕扯過,暗色的衣領上更是沾滿了鮮血。
伊爾塔林的身影從他身後飄來。
「我謀殺了他.....」老靈族很是悲傷地說。「儘管並非出自我本意,但事實就是事實。我懇求他的船長讓我帶走他,以便作為我罪孽的證明。她同意了,並告訴我傑克實際上也無處可去,假如我把他留下,他最可能的結局是和其他屍體一起,被扔到真空里去。」
「這聽起來是個很漫長的故事。」奧爾德頭也不回地說。
他注意到傑克的右胸處別著一枚扭曲的徽章,大概是鋼製的,其邊緣有著細密的刻痕。由於其受損嚴重的關係,他只能看清最後一個詞語【探險協會成員】
「的確很漫長,因此我會長話短說。」伊爾塔林同意道。「按照你們的曆法,那應該是M32,我已經在銀河裡漫無目的地遊蕩了接近兩千年,然後遇到了傑克和他的船長。他們開著一艘小船,逐一造訪一些無名的世界,想從上發掘出你們過去的歷史。」
「和當時我遇見的多數人類不同,他們尚算友好,能與我進行正常的交談。我們相處了一段時日,我被這群探險者身上的那種精神所觸動了。我雖然自封為冒險者,但所做之事不過只是打發時間,相較之下,他們冒著生命危險四處探詢,反倒具備真正的冒險精神.
「」
「但是傑克後來死了。」奧爾德接上他的話。
「死於我手。」伊爾塔林靜靜地說。
他不可避免地沉默了一會,然後才接著說。
「按照這個時代的絕大部分人類的想法,他們大概認為我們對於殺死人類不會有任何感覺,但事實並非如此。殺死獸人是對世界的一種淨化,殺死討人厭的怪物、混沌的走狗或可恥的混沌崇拜者更是一種正義之舉,殺死對我們發動攻擊的人類士兵是自衛,但殺死那些對我們並無敵意的人類......這是毫無疑問的謀殺。」
「所以,你為什麼殺了他?」奧爾德問。
伊爾塔林沒有回答,他的表情很是複雜,愧疚、痛苦與悔恨混於一處。奧爾德意識到他恐怕真的曾將這個名為傑克的年輕人視為朋友,儘管兩方的種族在銀河間的普遍關係是敵人。
「我們繼續往下看吧。」老靈族低聲說道。
他們往裡走。
被安置在白色石磚上的第二件藏品是一件奇特的科技裝置,它沒有被放置在靜滯力場裡,且仍然保持著運行狀態。從外表上看,它是一個橢圓形的漆黑球體,許多光點在其表面閃爍。它懸浮於一個純白色的底台上方,散發出陣陣嗡鳴之聲。
「這是一件古老的科技造物。」伊爾塔林介紹道。「它出自一個一定會被人類帝國如今的科學家認為是異端的人之手。」
「星圖?」奧爾德發出疑問。
伊爾塔林微微一笑,頷首稱是。
「的確如此,但它......就這麼說吧,這是一件雜交式的科技產物。它雜糅了許多個已經滅絕的種族或文明的科學技術,誕生於極致的實用主義。假如你在一艘船上安置它,並航行一段時間,你會發現它能夠自我更新,且顯示坐標,但這只是它最淺顯的一個用途。」
他走近它,用手觸碰了一下其位於中央的那顆光點。
它在瞬間放大,占據了整個漆黑的球體,進而呈現出了安托蘭的地貌環境—多水、
只有一片陸地。他再次觸碰,它便又放大了一次,這次竟是直接將庫尼亞城完整地顯示了出來,只是其中空無一人,且多少顯得有些模糊。
「只要你造訪過這些世界,並在其土壤中埋下它的探針,那麼等你再靠近它時,它就能讓你隨意查看這個世界的各個細節。」伊爾塔林說道。「而我曾帶著它走遍了幾乎整個銀河系。」
「所以?」
伊爾塔林轉過身來說道:「它會對你和那位帝皇之子今後的旅途起到重大的幫助。」
「我不這樣想。」
老靈族沒有爭辯,只是揮了揮手:「站在你的角度的確如此,畢竟你不需要情報優勢來提供戰術優勢,你的戰鬥中沒有它們的容身之所,但人類帝國會需要這個—這對於他們而言,能在多數情況下避免許多傷亡。」
凝視著他,奧爾德緩慢而又堅決地搖了搖頭。
「我不明白到底是什麼驅使著你這樣做。」他說道。「誤殺一個年輕人帶來的愧疚真的足以持續這麼多年,以至於讓你成為你族群中的異類,甚至將一件可能對你其他的同胞造成威脅的武器交由一個極度仇視其他種族的帝國嗎?」
「當然不足夠。」伊爾塔林說。「但我相信你會將它交到正確的人手上。」
「誰?」
老靈族神秘地一笑,悠悠開口。
「在我們的帝國毀滅以後,我一度非常排斥窺探未來這件事。在我看來,我們不間斷地進行預言的行為反倒為它成真加了把火。這就像是為了阻止一個年幼的孩子今後成為惡神手中的屠刀而提前去襲擊他一樣,愚蠢卻又不自知。但我那時的觀點其實也有些偏激了,預言就像是給未來打開一扇小小的窗戶,看到的景象雖然有限,卻也能提供少許幫助......只要你不把頭伸到窗戶外面去就行。」
奧爾德罕見地對他的話表達了同意—他點了點頭,只是仍皺著眉。
「預言往往是最難掌握,也最難解讀的。亞空間的啟示永遠模糊不清,噩兆可能是幸運的前奏,拯救也可能招致無窮血海。你真的明白自己在做什麼嗎?你看見的未來不一定會成真。」
「或許如此,但我曾為了兩個種族之間的和平而努力過。」伊爾塔林平靜地笑著。「這件事會一直慰藉我,直到我走到盡頭。」
奧爾德雙眉之間的皺紋開始變得愈發深刻,他的外貌讓這個表情變得極具威脅性,老靈族卻滿不在乎地走到前面去了。
他還有許多藏品沒有講,這其中包括一套手抄版本的《荷馬史詩》,一張有關於掌印者馬卡多的活性畫作,一座帝皇還不是帝皇時的雕像......他在多年的遊蕩旅途中收集了這些東西,有些是偶然發現,有些則是通過細緻尋找得來。
縱觀整個銀河,或許只有他口中的那位古老者和他在這方面有共同語言,畢竟,人類自己都早已不在乎自己的歷史與文化。
那他們呢?
伊爾塔林暗自嘆息。
如今的靈族中到底還有多少人記得他們的歷史,並從中學到教訓?
自以為克制的阿蘇里亞尼*(1)們有嗎?仍沉迷於墮落的享樂中的葛摩之子們呢?
他的族人們和同樣踏上自給自足之道的逃亡者們呢?以及那些四處遊蕩的海盜,神秘的丑角,和尚未誕生的死神的信徒們?
他難以得到一個確切的答案,但他可以確定另一件事:他們不會從過往的經驗中學到任何教訓。
這點與人類不同,因為人類的壽命實在短暫,恐懼則過於強烈,會一代代地傳遞。他們能夠及時地做出改變,順應每分每秒都在變化的這個恐怖的銀河。他們必須如此也只能如此,否則根本難以走到今日。
正是這一點,讓他決定伸出援手。
變革的時代即將到來,它一定會變得更好,而不是變壞。自以為仍是世界主人的我的同胞們,你們身懷的致命傲慢終將摧毀你們中的大多數,但我已為靈族留了一條路,至於之後的事情—
他微笑著帶領奧爾德來到他的藏品們面前。
那就是你們的事了。老靈族滿足地想。
447.M41,名為索勒姆斯的世界。
伊爾塔林口中的古老者從短暫的自我檢修帶來的沉眠中甦醒了。
他所做的第一件事是坐起身,然後用手錘了錘自己再也不會痛的腰。沉悶的金屬碰撞聲一閃即逝,他所擁有的那對螢光綠的眼睛閃動了片刻,隨即古怪地輕笑出聲。
「真是愚蠢。」他自我評價道,隨後離開他的床」,一陣綠光將他吞沒。
再出現時,他已身披莊重的法袍,手持一根造型威嚴的法杖。他的金屬面容上沒有什麼表情,但大可從那輕快的步伐上判斷出他此刻的心情一定不錯。事實也的確如此,當一個人漫步在他舉世聞名的無數收藏品中時,所湧起的強烈成就感與自豪感很難不讓人滿足。
他緩慢地走著,對每件藏品都行著注目禮,有些格外喜歡的甚至還會停步問好,絲毫不管他們聽不聽得見,又或者是否已經死去......
他的道德觀念就和他的存在本身一樣怪異,但這都不重要,重要之處在於,他後來走到了一艘小船旁。船旁站著十幾個人類,均被靜滯力場包裹。他們穿著統一的制服,右胸前掛著鋼製徽章。
古老者專門向他們鞠躬致敬。
「我人類帝國的同僚們。」他低聲說道。「我正在對你們在大叛亂中的歷史做最後的修復工作,很快就要完工,屆時我會按照承諾,讓你們前來一觀......嗯,等一等。」
他忽然注意到,這一展廳的地面上有著淡淡的藍光閃動。
他走過去,撿起那個被他按照當時的情景布置而埋藏在泥土中的儀器。多年以來,它都一直有被他的僕從們精心維護,因此此刻仍然能夠使用。古老者按照記憶中的使用方法,用手指笨拙地戳了戳它的一個按鈕,一陣全息投影隨即彈射而出,將一個世界的坐標顯現。
他看了一會,忽然爆發出一陣大笑。
「哈!」古老者喊道。「伊爾塔林,你這殺死友人的可恥靈族!原來你躲藏在這裡!」
他迫不及待地轉身離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