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其人之道
賽維塔緩慢地戴上他的頭盔。
說來或許荒謬,但這的確是他自成功脫逃以來的首次正式出戰一此前種種,充其量都只算得上是戰術行動或一時興起,這一次卻不同,他有完備的計劃與支援,以及最重要的一點...
不得不戰的理由。
放眼一萬年前,有誰能夠想到他有朝一日竟然會為了一個偏遠的貿易站,而向著同樣身披午夜藍色盔甲的第八軍團成員揮劍?
頭盔之下,賽維塔笑了笑,呼吸格柵將其轉變成為了令人不寒而慄的低沉單音,在他狹窄的武備間內來回碰撞,最終消散於無形。
他伸手握住鏈鋸劍。
此劍並不古老,源自兩個世紀前的一次臨時起意,他從一批由機械教運輸的貨物中拿走了它。實話實說,它其實並不如何順服,總會在某些時候給他找些麻煩一比如突如其來的罷工或卡頓。賽維塔對此有些推測,但總是因為覺得過於可笑而從未真正講出口。
直到現在。
他單手舞了個劍花,隨後舉劍貼面,閉上雙眼。
「我將出戰。」他低聲開口。「此戰將要殺戮的對象乃是我的血親,他們或許認得
我,和我一樣是從軍團時期僥倖苟活至今的蠢貨之一,又或者甚至沒聽過我的名字,只是些虛有其名的雜碎......但這都不重要,他們都會死,他們必須死。」
劍刃不答,賽維塔卻仍在繼續。在劍身的冰冷中,他的呼吸逐漸變得緩慢而悠長,就像進入夢中。
「我會殺死他們,是因為他們冒犯了我。」他的聲音開始愈發低沉。「這答案對你而言大概無關緊要,但不要緊,你將痛飲帝國叛徒的鮮血,這是我給你的承諾。聽好我的話,機魂,我知曉你的存在,如若你同意,便應答我吧。」
他睜開眼睛,放下手臂,聽見馬達的轟鳴聲一閃即逝。
武備間中,身穿混搭盔甲的阿斯塔特發出了一陣刺耳的笑聲,聽來幾乎使人懷疑他身體中究竟是否還有人性留存,因為那笑聲實在太過陰森,其中殺意滿得簡直要溢出音節。
降臨世間,帶來鮮血與死屍的狂潮。
沙爾斯,皮膚慘白、紋有刺青,赤裸卻正裹著人皮斗篷的午夜領主正行走在他戰幫臨時的旗艦上,腳步緩慢。
這是一艘劍級護衛艦,它過去有個別的名字,但沙爾斯已經忘記了,如今,它名為死者之泣。他對這個名字其實也並不如何滿意,但假如在功業未立前就將旗艦命名為帝國噩兆,未免有些過於可笑了。
他走向艦橋。
在那裡,他見到了他的兄弟們剝皮者扎拉斯,薩納德,托瓦克和烏德雷斯。
這四人乃他戰幫中的骨幹,只有他們有資格和他在此見面,至於那十二名新血,他們還不配。
實事求是地講,他戰幫的人數並不多,但沙爾斯對此並不擔心,他在決定離開前戰幫時就已經做了詳細的調查,知道哪裡最適合他們一點點地發展壯大。他相信,用不了多久,他們就能吸納更多新成員,但這是有前提的,他們必須做點什麼來打響邪眼的名號..
此時,襲擊這個偏遠的貿易站便是第一步。它不受人關注,這意味著他們可以盡情地在此施展他們學到的手段,然後打響名聲,同時拿走所需的物資任何貿易站本質其實都是富庶的,偏遠也只是相對而言罷了。
他暗自思考著,隨後站定腳步,環視四周。一個戰戰兢兢的凡人僕役卻在此刻順著剝皮者的差遣,將一塊數據板遞到了他面前。
沙爾斯看向他的兄弟,發現那張陰鬱的面容正冷笑不止,其餘幾人也皆是如此。
很明顯,這個凡人曾通過某種方式冒犯了他們中的一人,因此才會被以這種形式折磨o
對此,沙爾斯皺了皺眉,凡人的冒犯是他兄弟們最常用的折磨藉口之一,在過去的幾周內,他們已經殺死了這艘船上百分之四十的凡人,而他已嚴令禁止他們再繼續這樣做—不是因為他大發善心,只是因為如果再殺下去,他們就無人可用了。
所以你們就把他推到我面前來,是嗎?以此來表達不滿?
沙爾斯伸手接過那塊數據板,隨後單手抓起僕役,將他扔向了身後。從落地聲判斷,他應該摔得不輕,雖不至死,但應當是被折斷了幾根骨頭的。他的兄弟們對此很不滿意,但也沒有說什麼,沙爾斯的行為已經傳遞出了他的態度,他們不會繼續深入。
在一段時間的翻閱過後,戰幫之主搖了搖頭,給出了一個相當簡單的評價。
「拒絕交易。」他說。
「為什麼?」扎拉斯嘶嘶作響地問。
「那群海盜至少可以被拿來當炮灰用,只因為一批武器就把他們賣給那群已對血肉上癮的廢物,實在是過於浪費了。」
扎拉斯聳了聳肩:「但那些武器里有一套閃電爪。」
「所以?」
「康拉德·科茲也有。」
沙爾斯冷笑起來:「康拉德·科茲就是個蠢貨,他一生做成過什麼事?」
剝皮者不贊同地搖了搖頭,沒有再講話,沙爾斯卻陰冷地凝視了他一會,直到他低下頭,變相地承認自己的錯誤,方才移開視線。他順手將那塊數據板扔到了地上,用腳踩
碎,而後平靜地開口,說起了正事。
「我們只差幾小時就要抵達那座貿易站,在此之前都做好準備。它沒什麼防衛力量,因此我們可以先把新血們放下去,讓他們活動活動。在不暴露自己的情況下清空一整片區域的人可以得到晉升,其他人都將被懲罰,尤其是那些愚蠢到被凡人所傷的...
戰幫的藥劑師烏德雷克在此時輕笑著開口:「假如真有新血無能到這種程度,倒不如把他交給我,我會讓他變得更有用處一些的。」
沙爾斯瞥了他一眼,做了個再商議的手勢,而後便轉身離開,回到了他的私人武備庫內。
他的僕役們一看到他進來便趕忙扛起動力甲的組件,小心翼翼地開始為他著甲。得益於他此前的懲罰,這次沒有再出任何差錯,這套珍貴而古老的馬克四型動力甲完美地包裹住了他。
它是他從前戰幫的一個人稱收割者的萬戰老兵那裡繼承而來的,後者早在一個半世紀前就已殞命,死於聖血天使之手。
沙爾斯發誓,有朝一日會為他復仇,但是在那以前..
他拒絕了惶恐的僕役,右手探出,尖銳的五指卡住那被塑造為猙獰骷髏模樣、兩側皆有猩紅蝠翼的頭盔,親自戴了上去。
伴隨著一聲輕響,頭盔卡緊了,他的聲音從呼吸格柵中飄出,他不是在對僕役們講話,而是在通過呼吸格柵與他的兄弟們對話。
「扎拉斯。」
「我在。」
「去確保新血們已經準備就緒了,我不想看見任何拖延。」
「收到,但有件事或許要你來艦橋一趟。」
「什麼事?」
剝皮者沉默了數秒,方才用帶著笑意的聲音回答。
「有艘名為庫尼亞號的貨船正在向我們駛來,它還發了條通訊,問我們要不要買點什麼..
頭盔之下,沙爾斯的嘴角微不可查地彎曲了一下。
「好啊,我馬上就來。」他微笑著說道。「不過,扎拉斯,你想不想來場小競賽,就當是在正餐以前的甜點?」
剝皮者在瞬間領會了他的意思,他的笑聲開始在通訊頻道內蔓延。
「去告訴兄弟們,誰的戰利品能夠堅持最長時間,誰就能在新血們之後第一個降落。」沙爾斯補充道。
他笑容滿面地從僕役們手中接過動力劍,走出武備庫。
「他們回復了。」埃德蒙·瑞斯咽了口唾沫,如是說道。
船長的聲音在他的艦橋上迴蕩,這裡已不復此前擁擠,反倒變得空蕩,水手們早已被淨空,只留下少許機仆維持儀器的運轉。過去,埃德蒙非常痛恨它的老舊設計,以至於他無法給它加裝更多功能,卻從未想過有朝一日,這件事竟然也能帶來些許幫助。
「很好。」有人回答道。
說話之人彎下腰,仔細地看了眼沉思者屏幕上的字符,隨後便微笑起來,拍了拍埃德蒙的肩膀。
「開放第四貨艙的停機坪,告訴他們,我們在那兒與他們見面。」
船長聞言,不禁抬起了頭,略顯緊張地看向他,問道:「可,可是,大人......那裡一個人也沒有啊?」
「正是如此。」福格瑞姆輕聲說道,隨後轉移了話題。「不過,埃德蒙,你為什麼堅持要和我們一起行動呢?你明明只需要手動設置好程序即可。我不是告訴過你,這趟短途行程會很危險嗎?」
他的聲音柔和而使人信服,雙眸中的關心更是切實無比,埃德蒙卻不敢多看它們一眼,唯恐從中看見自己此刻的倒影他心知肚明自己此刻的表情絕對算不上鎮定或平靜,而他不願眼見為實。
他摘下自己的船長帽,捏在手中,答道:「我畢竟是庫尼亞號的船長,大人。」
福格瑞姆的表情變得嚴肅了起來,只是他還來不及說些什麼,沉思者便再次滴滴作響,一封來自帝國海軍劍級護衛艦新生號」的回函在被解碼後顯示在了那深綠色的屏幕之上。
【收到,庫尼亞號,我們將登門拜訪,請準備好。】
福格瑞姆伸出手,用手指邊緣觸及了沉思者的操縱面板數次,將這份回函轉給了已連接上庫尼亞號通訊頻道的亞戈·賽維塔里昂。
片刻後,在埃德蒙·瑞斯驚訝的眼神中,一條簡短的信息取代了新生號的回函。
【夜已降臨。】
福格瑞姆啞然失笑。
「真是樂於顯擺......」他說道。
船長困惑不解地看向他。
笨重的大型穿梭機尚未停穩,沙爾斯便聽見薩納德迫不及待地拔出了他的短刀。
在上次的競賽中,他的戰利品是第一個死去的。
此事實屬少見,因為他是他們中技藝最精湛的人,就連藥劑師也趕不上他在解剖人體這一方面的造詣。但薩納德並未多言,甚至沒有爭辯,他一向如此,沉默而務實,這也是沙爾斯在離開前特意詢問他要不要和他一起來的理由之一。
他暗笑,決定待會故意下手重一些,好讓薩納德獲勝的概率能夠高一點。
幾秒鐘後,滑行結束了,駕駛員滿頭大汗地按下按鈕,打開了艙門。然而,落入他們五人眼中的,卻並不是表情愕然的凡人們,以及他們期盼著能夠賣上一筆好價錢的各色貨物,而是全然的黑暗,以及虛無。
沒有凡人,沒有貨物,什麼也沒有。貨艙內空空蕩蕩,就像一片寂靜的墳場。
沙爾斯在瞬間意識到了不對勁。
他本能地舉起動力劍,分解力場劈啪作響,藍光驟亮,將他猩紅的目鏡短暫映照地變了色,卻也使他錯過了躲過那撲面而來的殺機的唯一機會一一抹閃電突兀地湧現,緊跟在分解力場的光芒之後擊中了他。
靈能的力量使他被迫慘叫出聲,但沙爾斯仍能在心底驚怒交加地思考此事的緣由..
而他尚未來得及想出一個答案,便因閃電帶來的麻痹和痙攣而渾身緊繃地倒在了地上,血液從眼球、鼻腔與耳朵之中噴涌而出,他的感知為此而受損。他試圖起身,卻完全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
儘管如此,在他完全失去自己的聽覺以前,他仍然聽見了一些聲音怒吼聲、鏈鋸劍啟動的聲音,和沉重的腳步聲以及扎拉斯的爆彈槍開火的聲音......然而,在所有的這一切之中,竟然是一句諾斯特拉莫語最為清晰。
它精準無誤地穿透殺戮的血幕,抵達他耳邊。
「我為汝等而來。」
什麼?!
在漫長得像是數個世紀的十幾秒鐘結束以後,沙爾斯勉強擺脫了那道閃電帶來的麻痹,他迅疾地爬起身,一個翻滾離開機艙,隨後勉強站穩,左手已摸到武裝帶上的爆彈手槍—他已經做好了火力支援其他人的準備,甚至不惜以自己作為誘餌,吸引敵人的注意力.
隨後他便愣在當場。
用模糊而受損的視覺,他看見四具屍體。
準確來說,其實是三具,因為藥劑師烏德雷克還沒有死,他的身軀正被一把燃著深藍色火焰的鏈鋸劍緩慢地一分為二。兇手刻意地放緩了這一過程,以便耐心享受。他之所以
能有如此餘裕,是因為他在做這件事以前就分離了烏德雷克的雙手。
不僅如此,他的頭盔也被扯下了,他的臉正在飛濺的鮮血中扭曲,嘴張得十分之大,眼中充滿血絲。
沙爾斯知道他在尖叫,但他聽不見,他什麼也聽不見。
他想開火,但兇手已經回過了頭,緊接著他揚起手,另一道閃電從指端綻放。
沙爾斯再次倒在了地上。
他掙扎著,心中憤怒與恐懼皆而有之,一股巨力卻將他從地上拉了起來,將他帶到他兄弟們的屍堆之中。
一隻手緊隨其後地扯下他的頭盔,然後擺正他的臉,使他能夠直視兇手。
「你們應該不止這點人......」對方嘶嘶作響地說道,他關閉了呼吸格柵的變聲功能,那諾斯特拉莫語純正無比。「其他人在哪?」
沙爾斯費勁全身力氣回道:「去死吧。」
對方怪異地笑了起來,隨後摘下頭盔,露出一張沙爾斯從未親眼見過,卻莫名地感到熟悉的臉。
片刻後,他渾身顫抖地瞪大雙眼。
兇手大笑著站起身。
他渾身鮮血,卻如同披掛著斗篷的王子,蒼白的面容高貴無比,就連傷痕亦成勳章假如是在其他地方見到他,沙爾斯會對這位他只在典籍和影像中見過的第一連長滿懷敬意地躬身致意,但是此刻,他心中卻只有無盡的困惑,就連仇恨與恐懼,都被它擠占到了一旁。
「為、為什麼?」年輕的午夜領主問。
「他們可曾詢問你同樣的問題?」亞戈·賽維塔里昂如是回問。
隨後他站起身,走向那已經在駕駛位上縮成一團的駕駛員。
「啟動引擎。」他說。「開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