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陳寒比你自己還了解你(四更)
盧靖妃的刺是藏著掖著的,周氏的刺是明晃晃的,直接甩在了臉上。
炭火備得足足的——是炫耀景王府的恩寵;
勻一簍給您是居高臨下的施捨;
西院背陰比東院冷是明明白白地提醒她們,你們住的,就是次一等的院子。
你們的主子,就是比我們的主子矮一頭。
李妃的手指在袖子裡猛地攥緊了,指節捏得發白。
她的臉色瞬間變了,嘴唇抿成了一條鋒利的直線,肩膀微微往上提。
那是她壓不住火氣、要開口反擊時的本能反應。
她往前邁了半步。
陳寒站在三步之外。
他心跳猛地加速了一拍,可臉上沒有半分變化。
他微微側過身,對著李妃的方向,極輕極輕地搖了搖頭。
那搖頭的幅度小到只有李妃一個人能看見。
可裡面的意思,她瞬間就懂了。
不是現在,不是這裡,別掉進對方的陷阱里。
這是他在信里給她寫的第一條預案:
盧靖妃和景王妃一定會在山門處當眾挑釁,激你們發作。
一旦開口反擊,就落了下乘,就會被扣上「以下犯上、不敬皇妃」的罪名,直接遞到西苑皇上的案頭。
唯一的應對之法,就是不接招,不鬥氣,安之若素。
李妃的腳,硬生生收了回去。
她的手指在袖子裡一根一根地鬆開,肩膀一點一點地放了下來。
她深吸了一口凜冽的山風,轉過身,穩穩扶住趙妃的手臂,聲音放得極輕,溫柔卻有力量:「娘娘,風大,我們進去吧。」
陳寒站在山門外,看著李妃和趙妃的背影走進西院的月亮門,直到那個月白色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門後,他才長長地、無聲地呼出了一口氣。
剛才那一刻,李妃要是真的開了口,以她的倔脾氣,今天這場齋醮,第一天就得炸。
炸了之後,盧靖妃有一百種法子把「裕王側妃衝撞靖妃」的罪名坐實。
那他五天的布置、秦若蘭三天的奔走、沈知予八年攢下的情報、裕王五封手書換來的局面,全都會毀在這一句話上。
還好。
她收住了。
陳寒抬起手,用袖口擦了擦鬢角。
袖口濕了一塊,全是冷汗。
當然他也明白李妃能收住,絕對跟自己剛才給的那封信有關係。
這就是心理層面的東西。
前面給他弄舒服了、妥貼了,多大火首先就能降下去一半。
西院最南邊那間房,門被推開的時候,趙妃和李妃都愣住了。
不是因為這間房有多華麗,恰恰相反,這間房太素淨了。
青瓷茶具,素麵銅香爐,月白色棉布的蒲團,素色的厚氈簾,乾乾淨淨的雙層草墊。
可就是這份素淨,讓趙妃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她在這間屋子裡,看見了杜妃。
杜妃在世時,住的宮院就是這樣素素淨淨的。
不喜歡繁複紋飾,不喜歡大紅大綠,衣裳永遠是青藍月白,茶具永遠是素瓷,香爐永遠是銅製的。
她記得有一回,杜妃跟她一起喝茶,用的就是一隻一模一樣的厚胎青瓷杯。
杜妃端著那隻杯子,笑著跟她說:「妹妹你看,這杯子胎厚,端起來不燙手,喝完了還能暖手。」
「比那些薄胎的定窯白瓷,實用多了。」
當時她還笑杜妃不懂風雅。
杜妃也不惱,只是笑了笑,說:「風雅是給別人看的,舒服是自己知道的。」
此刻她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手裡捧著一隻剛續了熱水的青瓷杯。
杯壁厚厚的,端起來不燙手,喝完了還能暖手。
窗台上擺著兩盆水仙,將開未開,綠瑩瑩的葉子襯著白瓷盆,清清爽爽。
床榻被移到了窗下,午前兩刻日光透窗而入,剛好落在枕邊。
她把一隻手放在那片日光里,暖意從手背滲進去,沿著指節一路往上,暖到手腕,暖到手肘,暖到那顆在深宮裡冷了三十年的心。
她的腰有舊傷。
那是三十年前生了一場大病,高燒不退,在床上躺了三個月落下的病根。
宮裡不是沒有好太醫,不是沒有好藥材。
可太醫開方子要經過尚宮局,藥材要經過內庫,每一道手續都要看人臉色。
她位份低,不得寵,每次請太醫都要等,等來的藥不是陳的就是次的。
久而久之,她就不請了。
疼了就忍著,忍不住了就自己拿手捶一捶,三十年就這麼過來了。
可這間屋子裡的蒲團,是陳寒特意讓人做的。
棉布套子裡,絮了兩層新棉,中間墊了一層軟棕,坐上去,腰剛好被穩穩托住。
不是那種軟塌塌的下陷,是帶著韌勁的支撐,像有人用溫熱的手掌,輕輕撐著你的腰,久坐也不會痛。
月白色的棉布套子,乾乾淨淨的,邊角繡了一朵小小的蘭花,不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趙妃的手放在那片暖融融的日光里,指節因為常年的寒症,微微有些變形。
她在這宮裡活了三十年,從來沒有人問過她:
你坐的蒲團硬不硬?
你的腰還疼不疼?
冬日裡你的手指僵不僵?
誦經的時候你膝蓋涼不涼?
從來沒有。
可這間屋子裡的每一件東西,都在無聲地回答這些問題。
她的手指撫過蒲團柔軟的棉布,撫過青瓷杯溫潤的厚壁,撫過氈簾粗糙厚實的布料。
撫著撫著,眼淚忽然掉了下來。
不是嚎陶大哭,是無聲地掉淚,眼淚一顆一顆落在月白色的棉布上,洇出深色的印子。
她拿袖子去擦,越擦越多,最後索性不擦了,就讓眼淚安安靜靜地流。
杜姐姐,你看見了嗎?
這世上,終於有一個人,把我放在了心上。
是那個從八品的小官。
那麼年輕,卻那麼細心。
李妃站在門口,看著趙妃掉淚,自己的眼眶也紅了。
她轉身走出房門,往隔壁的小佛堂走去。
門被輕輕推開,沉水香清幽的香氣幽幽地飄了出來。
觀音像供在案上,慈眉善目,眉眼溫和。
案上擺著一部手抄的《心經》,字跡工整,青瓷香爐里燃著一星沉水香。
青煙裊裊,不嗆人,只讓人覺得心安。
蒲團是月白色棉布的,裡面絮了厚厚的新棉,跪上去膝蓋一點都不涼。
案下的柜子里,保溫的熱水壺和薑湯盞,安安靜靜地放著,觸手溫熱。
她跪在蒲團上,雙手合十,望著觀音像。
她在裕王府里偷偷誦了無數遍《心經》,從來都是戰戰兢兢的。
怕被人看見,怕被人告發,怕給裕王惹來滅頂的麻煩。
每一遍都誦得匆忙,誦完了趕緊把經書藏起來,把香爐收起來,把窗戶打開散掉沉水香的氣味,連一點痕跡都不敢留下。
可今天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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