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遊走於花叢中
周副掌印站在一旁,把一切都看在眼裡。
她跟了沈知予三年,頭一回看見這位冷麵掌印在「批閱卷宗」的時候,半天沒蘸一筆墨。
硯台里的墨都幹了,她也沒發現。
周副掌印低下頭,偷偷笑了笑,沒有出聲。
不多時,七八個小女官吃完了點心,一個個過來向沈知予行禮道謝。
那個圓臉的小女官膽子最大,臨走時又多福了一福,脆生生地說:「掌印,那點心特別好吃,奴婢進宮這麼多年,頭一回吃著這麼好吃的桂花糕。」
沈知予擱下卷宗,面色依舊淡淡的,只「嗯」了一聲:「好吃就行。都下去忙吧。」
她的聲音平靜如水。
小女官們魚貫而出,帶上了門。
值房裡一下子安靜下來,只剩下那股子桂花和棗泥的甜香還縈繞不去。
沈知予獨自坐了一會兒,目光落在案角那包被分了大半的芝麻糖上,忽然伸出手,又拈了一塊放進嘴裡。
嘎嘣一聲,又脆又甜。
她慢慢地嚼著,嘴角終於彎起了一個很小的弧度,小到只有她自己知道。
然後她又端起茶盞,用杯蓋撥了撥浮沫,恢復了那副從容淡定的模樣。
好像剛才的一切,不過是件尋常小事。
孫府。
陳寒站在孫府門口,手裡提著一隻小巧的錦布包。
翠兒跑出來迎他,看見他手裡的布包,眼睛瞬間亮了,也沒多問,立刻引著他進了孫玥的小書房。
孫玥正坐在窗前,手裡拿著一本書,看見他進來,手裡的書啪地一聲合上了。
「陳監事來了。」她的語氣儘量平淡,可耳根子,又不受控制地紅了。
陳寒把布包放在案上,輕輕解開。裡頭是一隻錦盒。
錦盒打開,裡面躺著一支白玉蘭花簪。
白玉溫潤通透,花瓣雕得薄薄的,素素淨淨的,沒有鑲金,沒有嵌寶,就是一支幹干
淨淨的白玉蘭花簪。
「小姐,這次三清觀的事,全靠小姐牽線搭橋。」
「要不是小姐認識秦姑娘,下官就是有再多的想法,也無處施展。」
「這支簪子是下官的一點心意,不貴重,只希望小姐戴著順心。
孫玥拿起那支白玉蘭花簪,手微微有些抖。
「你————你怎麼知道我喜歡玉蘭花?」她的聲音輕輕的,帶著一絲不敢置信的雀躍。
陳寒微微躬身:「上次法源寺,小姐穿的褙子上,繡的就是玉蘭花。下官就猜,小姐是喜歡蘭花的。」
孫玥把簪子緊緊攥在手心裡,眼眶微微發熱。
上次法源寺,她穿的褙子上,繡了幾枝淡墨的玉蘭花,那件褙子還被李婉清潑了一身茶。
連她自己都快忘了這些細碎的小事,他卻牢牢記住了。
「陳監事。」她把簪子插在發間,抬起頭,眼睛亮得像盛了星星,「好看嗎?」
「好看。」陳寒認真地點了點頭。
孫玥的臉更紅了。
她低下頭,手指絞著帕子,絞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小聲卻篤定地說了一句:「以後你辦差,有什麼需要打聽的,只管來找我。我幫你打聽。」
陳寒微微躬身:「多謝小姐。」
寶香齋。
秦若蘭站在鋪子二樓的窗前,就著好天氣整理帳冊。
夥計跑上來通報,聽見光祿寺監事陳寒」這七個字,她立刻把帳冊合上了。
「請他進來,雅間奉茶。」
陳寒走進雅間的時候,秦若蘭已經沏好了茶。
上好的龍井,茶湯清亮,香氣幽遠。
「秦姑娘。」他拱了拱手,「在下這次來,是專程來謝秦姑娘的。這次三清觀的事,沒有姑娘相助,下官絕不可能辦成。」
秦若蘭微微一笑:「陳監事客氣了。若蘭不過是在觀里走動了幾趟,真正費心布局、
算無遺策的,是陳監事你。」
陳寒從隨身的包袱里,取出一匹絲綢,放在案上。
是那匹月白色的杭綢。
緞面光滑如水,在窗邊的日光下,泛著溫潤柔和的光澤,月白色染得極正,不偏青不偏黃,像深秋夜裡最乾淨的那輪月亮。
「這匹絲綢,是裕王殿下賞的。在下借花獻佛,送給秦姑娘。」
秦若蘭的目光落在那匹月白色絲綢上,眼底閃過一絲訝異。
她做了四年生意,一眼就看得出,這是最頂級的杭綢,宮裡的娘娘們都愛用。
「這顏色,是陳監事特意挑的吧。」她笑著說。
陳寒沒有否認:「秦姑娘幫下官布置西院暖閣時,用的就是月白色棉布。下官想,秦姑娘大約是喜歡這個顏色的。」
秦若蘭的手,輕輕撫過緞面。
光滑柔軟,涼絲絲的。
「陳監事,若蘭做了四年生意,見過無數人。有的人送禮,是衝著你的生意來的;有的人送禮,是衝著你的門路來的。」她的手停在緞面上,「你是第一個,送禮送到人心坎上的。」
陳寒微微躬身:「秦姑娘幫在下的情分,在下記一輩子。這匹絲綢不值什麼,是在下的一點心意。」
秦若蘭笑著把絲綢收下了,然後看著他,語氣鄭重:「陳監事,若蘭在這裡說一句話。將來你飛黃騰達,不管到了什麼位置,寶香齋的門,永遠對你敞著。你要的東西,寶香齋拼盡全力,也一定給你送到。」
「那就多謝秦姑娘,天色已晚,在下就不叨擾了。」
冬至祭天,還剩四天,裕王府。
裕王朱載聖坐在上首的花梨木圈椅里,他的神色比前些日子鬆快了不少。
趙妃得了皇上私賞的補品,李妃得了宮制妝花緞和頭面。
父皇雖然沒有給他任何直接的旨意,可這兩道悄無聲息的賞賜,就是最好的信號。
一個人被冰凍了二十二年,忽然感受到一絲暖意,第一反應從來不是欣喜若狂,是不敢相信。
徐階、高拱、張居正、陳以勤四人,分坐在下首的椅子上。
今日議的,是冬至祭天最後的總安排。
陳寒在光祿寺那頭已經盯了整整半個月,物料、規制、流程,樁樁件件都理得清清楚楚,滴水不漏。
但陳寒是經辦,經辦只管實務。
實務之外的人心、聖意、布局,是徐高張這四位先生的事。
徐階管全局定方向,高拱管士氣鼓幹勁,張居正管細節補漏洞,陳以勤管穩妥防差錯。
四人分工明確,配合得天衣無縫。
「殿下!」高拱最先開口,身子微微前傾,語氣里掩不住的興奮,「皇上賞了趙妃娘娘,又賞了李妃娘娘,這是天大的好信號!」
「殿下這些日子寫的手書,皇上是真真切切看進去了,記在心裡了!」
裕王點了點頭,看向坐在最左側的徐階,「徐先生,冬至那天,景王那邊,會怎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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