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紅海的休止符
雷達的提示音在聖盾高達的駕駛艙中響起,尖銳而急促,像某種即將死去的生物發出的最後哀鳴。阿斯蘭的瞳孔收縮了,他的手指在沙地上握緊,沙子從指縫間漏出,在晨光中閃爍著金色的光芒。
「ZAFT的救援隊。」阿斯蘭的聲音沙啞,「比預定時間提前了。」
基拉站起來,目光越過聖盾的肩部裝甲,望向海平面。遠處,幾個黑點正在從海天相接的縫隙中浮現—三艘ZAFT的救援艇,以及兩台護航的佐諾。它們的航速很快,白色的尾跡在海面上劃出三道平行的弧線,像三把正在合攏的剪刀。
「基拉,ZAFT的救援隊正在接近!」穆的聲音從通信器中傳來,帶著一絲緊張,「距離——三十公里,預計十五分鐘後到達。你需要撤離,現在。」
基拉沒有動。他看著阿斯蘭,看著那張在晨光中顯得格外蒼白的臉。臉上的疲憊、痛苦、以及一絲幾乎不可察覺的釋然那是對即將到來的「歸隊」的複雜情感。他要回到ZAFT,回到那個命令他殺人、命令他戰鬥、命令他忘記「阿斯蘭·薩拉」而成為「紅衣精英阿斯蘭·薩拉」的地方。
「阿斯蘭。」基拉的聲音很輕,「你真的要回去嗎?」
阿斯蘭站起來,拍掉手上的沙子。他沒有看基拉,只是盯著海面上那些正在接近的黑點。「我是ZAFT的軍人。我沒有選擇。」
「你有。」基拉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跟我走。大天使號上有拉克絲,有願意理解你的人,有不需要剝奪生命也能保護他人的方法。阿斯哈總帥說過我們一直都有選
擇。」
阿斯蘭看著那隻手,琥珀色的眼睛中閃爍著複雜的光芒。那隻手在赫利奧波利斯的兵工廠里向他伸過,在尤尼烏斯7號殘骸區的黑暗中向他伸過,在這座荒島的沙灘上再次向他伸來。每一次,基拉都在試圖拉他走向另一個方向——不是PLANT的方向,不是聯合的方向,是「和平」的方向。
但每一次,他都拒絕了。
「基拉,我不能。」阿斯蘭的聲音沙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在用盡全力,「不是因為母親的逝去導致我恨自然人,也不是因為我相信父親的理念。只是因為一如果我走了,伊扎克、迪亞哥、尼科爾,那些我所重視的人。他們的未來會毀掉,他們的家人會被牽連。
我不能因為自己的選擇,讓他們背負代價。」
基拉的手指微微收緊。「所以你要繼續戰鬥?繼續殺人?繼續製造更多的仇恨?」
「我會儘量不殺人。只摧毀機體,只癱瘓目標,只在不得不殺的時候才一」阿斯蘭說不下去了。他閉上眼睛,深呼吸了一次。當他再次睜眼時,眼中多了一種決絕。
「基拉,你走吧。在救援隊到達之前,離開這座島。下次見面,我們可能還是敵人。
但至少今天我不想和你戰鬥。」
基拉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緩緩放下了手。「阿斯蘭,我會等你。」
「等什麼?」
「等你願意接受那隻手的時候。」
基拉轉身,向強襲高達走去。他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在沙地上留下深深的腳印。海風從身後吹來,吹起了他的頭髮,也吹起了沙灘上的細沙,模糊了阿斯蘭的視線。
「基拉。」阿斯蘭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基拉停下來,沒有回頭。
「如果我有一天————死在戰場上,你會來我的葬禮嗎?」
基拉的背影在晨光中顯得格外孤獨。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阿斯蘭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你不會死。」基拉最終說,「因為我會在你死之前,把你從戰場上拉出來。不管多少次,不管需要多久。」
他繼續向前走,沒有再回頭。
強襲高達的推進器點火,機體從沙灘上緩緩升起。基拉坐在駕駛艙中,透過屏幕看著那座越來越小的荒島。阿斯蘭站在聖盾的腳下,仰望著遠去的強襲,身影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渺小。
「阿斯蘭,」基拉低聲說,「下次見面,也許我們還會戰鬥。但至少今天我們選擇了溝通。」
他推動操縱杆,強襲向大天使號的方向飛去。身後,海面上ZAFT的救援隊已經靠岸,三艘救援艇停在淺灘上,佐諾的機體制動著陸,濺起白色的浪花。阿斯蘭被士兵們圍住,有人在檢查他的傷勢,有人在為聖盾補充燃料,有人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遠去的強襲,眼中滿是複雜的情緒。
穆的空中霸王從高空俯衝下來,與強襲並肩飛行。他透過座艙蓋看著基拉的側臉,那張在駕駛服頭盔下顯得格外年輕的面容上,有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重。
「基拉,你還好嗎?」穆的聲音從通信器中傳來,帶著一絲溫和。
「還好。」基拉的聲音平靜,「穆先生,你說,阿斯蘭會改變嗎?」
穆沉默了片刻。「不知道。但至少一他知道還有另一條路可以走。種子已經種下了,能不能發芽,要看他自己。」
「種子。」基拉低聲重複這個詞,「為什麼所有人都喜歡用「種子」做比喻?」
「因為種子需要時間才能發芽。」穆的聲音中帶著一絲笑意,「戰爭不會在一天內結束,仇恨不會在一天內消失,人也不會在一天內改變。但只要我們還在播種,總有一天,會看到花開。」
「你相信那一天會到來嗎?」
「相信。」穆的聲音平靜而堅定,「因為阿斯哈總帥在奧布播種,拉克絲小姐在PLANT播種,你在這片沙漠中播種。這麼多人在播種,總有一天,會開出一片花海。」
基拉的嘴角微微上揚。「穆先生,你也很天真。」
「也許。但天真的人,才能看到別人看不到的東西。這是你說的。」
強襲和空中霸王在海面上空劃出兩道白色的航跡,向大天使號的方向飛去。身後,荒島在晨光中漸漸消失在海平線下。但基拉知道,那座島會一直留在他的記憶中—因為在那裡,他和阿斯蘭說了很多話,吃了同一塊壓縮餅乾,看了同一片海,並且在分別的時候,選擇了溝通理解。
大天使號機庫。
強襲高達降落在彈射甲板上時,基拉的手指從操縱杆上鬆開了。他的雙臂在顫抖,不是因為疼痛,而是因為一種更複雜的、說不清的情緒。駕駛艙門打開,技術員們衝上來,有人檢查機體的損傷,有人扶他出來,有人只是站在那裡,看著他,眼中滿是複雜的情緒。
「基拉,你見到阿斯蘭了?」托爾的聲音從人群中傳來,帶著一絲緊張。
「見到了。」基拉爬出駕駛艙,站在檢修架上,「他很好。」
「你們————說了什麼?」
基拉沉默了片刻。「說了很多。說了小時候的事,說了母親的事,說了戰爭的事。我還說了阿斯哈總帥的理念。」
「他怎麼說?」
「他說我很天真。」
托爾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嘆了口氣。「天真有什麼錯?至少你還願意相信和平的可能性。」
基拉的嘴角微微上揚。「托爾你說話的方式也變了啊。」
「什麼意思?」
「說話的方式。總是讓我覺得也許真的可以」。
托爾的臉紅了,從脖子根一直紅到耳尖。「我、我只是隨便說說!別拿我開玩笑!」
機庫里響起一陣善意的笑聲。基拉看著那些笑臉—托爾的窘迫、米麗雅莉亞的溫柔、塞依的沉穩、技術員們的放鬆他的心中湧起一種溫暖的感覺。即使戰爭還在繼續,即使明天可能還會有人死去,但至少在這一刻,在這個機庫里,他們是安全的,他們是活著的,他們在一起。
「基拉,艦長讓你去艦橋。」米麗雅莉亞走到他身邊,手中拿著相機,「她說有重要的事。」
基拉點了點頭,向艦橋走去。走到機庫門口時,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強襲高達。
像一座不會倒下的豐碑。
「強襲,」基拉低聲說,「謝謝你帶我去見他。」
沒有人回答。只有機庫的空調在嗡嗡作響。
大天使號艦橋。
瑪琉·拉米亞斯站在戰術桌前,全息屏幕上顯示著紅海區域的實時態勢圖。出雲號的航跡正在從南方接近,預計明天凌晨與他們會合。ZAFT的水面艦隊在佐諾部隊撤退後也撤離了紅海區域,目前沒有發現新的威脅。但在這片海域的北端,蘇伊士運河的入口處,聯合軍的檢查站正在等待他們。通過那裡,就能進入地中海,到達聯合軍的控制區。
「艦長,基拉來了。」娜塔爾·巴基露露的聲音從火控台傳來。
瑪琉轉過身,看著走進艦橋的基拉。少年的臉上有疲憊,有灰塵,有汗水的痕跡,但他的眼睛依然清澈,依然堅定。那雙眼睛中,有她在赫利奧波利斯第一次見到他時沒有的東西—不是經驗,不是技巧,是一種更深層的、更本質的東西。是成長。
「基拉,坐。」瑪琉指了指旁邊的椅子,她自己也坐下了,「我需要和你談談。」
基拉在她對面坐下。「是關於阿斯蘭的事嗎?」
「不全是。」瑪琉看著他,「是關於你自己的事。基拉,你知道你在這艘船上的角色嗎?」
基拉沉默了片刻。「強襲的駕駛員。保護大天使號的人。」
「不止。」瑪琉的聲音平靜,「你是這艘船上很多人的「支柱」。不是因為你駕駛MS
的技術,是因為你讓他們看到了希望。」
基拉的手指微微一頓。
「你知道那些難民為什麼願意跟我們一起走嗎?不是因為大天使號有多安全,不是因為聯合軍的救援有多及時,是因為你。你在赫利奧波利斯救了他們,在阿爾特彌斯保護了他們,在尤尼烏斯7號殘骸區為他們找到了食物和水。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希望」的證明。」
「艦長「聽我說完。」瑪琉打斷了他,「基拉,你很累。我能看出來。你在用意志力撐著,就像一個快要溺水的人,拼命抓住最後一根浮木。但你不能永遠這樣撐下去。你會垮的。」
基拉低下頭,盯著自己的手。這是一雙戰士的手,但也是一雙少年的手。
「艦長,我不知道怎麼停下來。」基拉的聲音很輕,「如果我不戰鬥,強襲就沒有人駕駛。如果強襲沒有人駕駛,大天使號就無法安全航行。如果大天使號無法安全航行,船上的人就會死。我停不下來,因為我不敢。」
艦橋里安靜了片刻。娜塔爾的手指從火控台上鬆開了,她轉過身,看著基拉的背影。
眼眸中有著一種複雜的情緒—不是同情,是理解。因為她也是這樣。從赫利奧波利斯到阿爾特彌斯,從沙漠到紅海,她也沒有停下來過。不是因為不想,是因為不敢。
「基拉。」瑪琉的聲音很輕,「你知道嗎,你和我認識的一個人很像。」
「誰?」
「阿斯哈總帥。」
基拉抬起頭,看著瑪琉的眼睛。眼眸中有著一種溫和的光芒。
「他也是這樣。總是說沒事」,總是說還能撐」,總是把最危險的任務留給自己。蜜納小姐和艾莉卡博士每次都會擔心,每次都會生氣,每次都會說你什麼時候才能學會照顧自己」。但他從來不聽,因為他放不下。」
瑪琉停頓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揚。
「但你知道嗎,他也在改變。他在奧布推行宣言,不是為了政治,是為了讓自己相信一除了戰鬥,還有別的路可以走。他在研發變革者計劃,不是為了力量,是為了給人類一個互相理解」的可能性。他從來沒有停下來,但他停下來的方式,和我們不一樣。」
「什麼方式?」
「他找到了另一條路。不是不戰鬥」,是為了不用再戰鬥而戰鬥」。他相信戰爭總有一天會結束,所以他願意為之努力。不是靠殺人,是靠播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