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偏袒，沒有限制。
「有能者居之」——這五個字既是對鍾凌雲的回應，也是對六聖的約束。
誰有本事把人送上封神榜，誰就能拿到神位。
天帝也好，正神也罷，憑本事說話。
鴻鈞的氣息消退了。
來時無聲無息，去時同樣不留痕跡。
他就是天道，天道無處不在，何來來去？
元始天尊直起身，目光最後在混沌鐘上停留了一瞬。
那一瞬的眼神很複雜——有警惕，有忌憚，甚至有一絲極其微弱的、被他迅速壓下去的欣賞。
太一雖死，這口鐘倒是比太一活著的時候還難纏。
「玉鼎。」
「弟子在。」
「帶他們撤。」
元始天尊一步邁出，身影消失在了虛空之中。
十二金仙和燃燈道人次第撤離。
金色的仙光從十萬大山的天幕上逐一熄滅，不朽靈光陣徹底解除。
玉鼎真人走得最晚。
他站在殘破的山脊上，目光穿過瀰漫的煙塵，望向十萬大山的中心。
他看不到楊戩。
但他知道楊戩在那裡。
三年多過去了，那個他布局收徒卻被混沌鍾截胡的少年，現在站在了妖族陣營的正中央。
「楊戩……」
玉鼎真人低聲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他轉身離去。
身影消失前，他的嘴唇動了一下，說了一句只有風能聽到的話。
「量劫之中再見。」
……
十萬大山中心，廢墟之上。
混沌鍾落在地面，鐘口打開。
白澤、九嬰、楊戩、楊嬋，以及所有被收入鍾內的妖族，一一從中走出。
太一的鏡像身還懸在半空中。
但已經只剩下一道極其淡薄的虛影了。
金色的雙瞳已經暗淡到幾乎看不見，帝袍的輪廓模糊成了一片散碎的光斑。
金烏本源——耗盡了。
或者說，只剩下了不到兩成。
這兩成的本源，勉強維持著鏡像身最後的存在。
白澤跪在地上，仰望著那道即將消散的虛影，嘴唇翕動，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知道——這一次，是真的告別了。
上一次太一隕落時，至少還留下了金烏本源，留下了一個「也許有一天還能再見」的念想。
而這一次，本源燃盡，連念想都不會剩。
太一鏡像身的視線——鍾凌雲操控的視線——緩緩掃過跪伏在地的三萬餘妖族。
虎妖、蛇妖、鷹妖、猿妖……殘缺的、傷痕累累的、被打得只剩半口氣的。
這些就是妖族最後的家底。
當年東皇太一麾下的妖族何止百萬？
大羅金仙數以萬計，大軍鋪天蓋地，整個洪荒都要為之側目。
而今日——三萬七千。
活著的，不到兩萬。
鏡像身的虛影開始從邊緣崩解。
金色的光屑如螢火般飄散，落在十萬大山的焦土上，落在妖族殘兵的肩頭，落在白澤花白的髮絲上。
「吾皇……」
白澤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像是一隻被踩斷了脖子的老鳥在發出最後的鳴叫。
鏡像身沒有回應。
它不會回應。
它只是一道殘影，一段被金烏本源投射出來的舊日映像。
太一不在了。
從巫妖量劫的那一天起，就不在了。
最後一縷金色的光芒從鏡像身的眉心處飄出。
那一縷光沒有消散在空氣中，而是緩緩飄落，落在了楊戩的掌心上。
溫熱的。
像太陽。
楊戩攥住了那縷光。
鏡像身消散了。
從此，混沌鍾中再也無法復現東皇太一！
太一走了。
這一次，真的走了。
……
混沌鍾安靜地落在焦土上，表面的紋路暗淡無光。
鍾凌雲縮在本體之中，意識空間裡空蕩蕩的。
那個陪伴了他數十萬年的金色光團，那個溫暖的、驕傲的、永遠在無聲脈動著的存在——
不在了。
鍾內空間的中央只剩下一小團微弱到幾乎看不見的光暈。
鍾凌雲的意識體坐在空間的角落裡，沉默了很久。
「值得嗎？」他問自己。
用太一留在世間最後的痕跡換來的——是妖族參與封神量劫的資格，是天帝之位的角逐權，是鴻鈞親口許下的「有能者居之」。
值得嗎？
鍾凌雲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太一如果還活著，他會拍著混沌鐘的鐘壁大笑三聲，然後說一句：
「幹得不賴，老夥計。」
然後轉頭就去打元始天尊。
鍾凌雲的意識體嘴角彎了一下。
彎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
外面，楊嬋已經忙開了。
她蹲在地上，把所有的丹藥鋪了一地，嘴裡念叨著分配方案。
「重傷的先吃回神丹，斷肢的用接骨散外敷，中了闡教仙光的用解毒丹——三品的不夠了，二品的湊合用——喂！那個虎腦袋的！別撓傷口！」
白澤坐在一塊碎石上，看著楊嬋忙前忙後的身影，枯瘦的手指<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著手腕上的獸骨環。
「鍾靈大人。」
混沌鐘的鐘壁微微震了一下，算是回應。
「本源……還剩多少？」
「不到兩成。」
鍾凌雲的聲音很淡，像是在說一個跟自己無關的數字。
白澤點了點頭，沒再追問。
楊戩站在廢墟的最高點，手掌攤開，看著掌心那縷已經凝固成一顆金色珠子的光。
太一最後的一縷饋贈。
大日焚天訣的種子。
他把那顆金色珠子貼在胸口，珠子無聲地沉入了他的皮膚之下，落入丹田中的焚訣火種旁邊。
暗金色的火種觸碰到金色珠子的瞬間，發出了一聲細微的嗡鳴——像是某種血脈層面的共鳴。
焚訣的火種……變了。
暗金色的表面上浮現出一圈極細的紋路——那是大日焚天訣的種子在生根。
距離真正修煉大日焚天訣還很遠，至少要等他突破金仙。
但種子已經種下了。
楊戩收回手，望向南方。
奄國在那個方向。
魚梁街、碼頭、礁石、烤魷魚須的煙火氣，以及一個穿海藍裙子的、嗓門很大的龍族公主。
他在心裡記下了一筆。
然後轉頭，走向正在分藥的楊嬋。
「需要幫忙嗎？」
楊嬋頭也不抬：「去把那邊三個大妖抬過來，它們傷最重，再不處理要沒了。」
「好。」
楊戩邁步走向傷兵堆。
他的腳步很穩，落在焦土上沒有聲音。
十萬大山的風從廢墟中穿過，帶著灰燼和血腥氣。
但在灰燼之下——楊戩能感覺到——土地還是熱的。
不是混沌亂流的餘溫。
是屬於這片大地本身的溫度——活著的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