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河的夜景極美,盞盞燈火在寒冬里點綴著水中明月。
拱橋流水,紙窗人家。
偶有畫舫船蕩漾而過,揉碎了明月。
此時還不是戰時,沒有宵禁。
兩岸行人如織,年節的氣氛逐漸濃烈,商戶小販們要趕在年前清倉,置辦了年貨好回家過年。
當然,更重要的便是回家。
一輛黑柵轎車穿過夫子廟、秦淮河,最終在距離鄭記洋裝店不足百米處停下。
「去看看。」黃濬面無表情,但一顆心早已提到嗓子眼。
他害怕
害怕看不到櫥窗里的三件衣服。
害怕被復興社的鬼盯上。
害怕自己被拋棄!
在他的內心,自始至終,那些東夷人是不講信譽的。
「父親,直接去便是了,為何...」
「閉嘴!」
聲音在車廂里迴蕩,黃晟的話被生生打回喉間,他從沒見過父親如此失態。
哪怕是那日虹口出事,父親依舊能夠泰然自若地主持重要會議,不見半點紕漏。
可如今,為何?
他默默閉嘴,看著遠處司機點起一支煙,裝作路過模樣,向前走去。
「三件!三件!三件!」
黃濬眼睛死死盯著抽菸回來的司機,嘴裡不斷念叨著什麼,甚至胸膛都開始有些起伏。
黃晟看著兩鬢斑白的父親如此做派,整個人也開始忐忑起來。
不是說好了,一起去滿洲繼續作威作福嗎?
咔!
車門被拉開,司機沒有說話,只是沖黃濬伸出三根手指。
呼——!
肉眼可見的,黃濬整個人都往下陷了一分,臉上的緊張舒緩幾分。
「現在開過去嗎?」司機問。
「不。」
黃濬急忙制止,適才放鬆的身體再次緊張起來:「再等等。」
他低頭看向時間,九點十五分。
黃晟再也沒有了剛才的希冀,父親這模樣哪裡是去滿洲享福,分明是逃難。
不...應該說是,渡劫?
他一時間竟然找不到合適的詞來形容,想要幫忙卻不知如何做。
從小到大,自己從來沒有過自己做決定的時候,只要父親在場,無論大事小事,他都會安排妥帖。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車廂內的氣氛越來越緊張。
黃濬的雙手不斷攥緊,鬆開。
一旦踏入那道大門,自己苦心經營多年的人脈、職位都要放棄,更別說帶不走的房產。
但這些對他來說,都是可以拋棄的。
只要到了滿洲,他就可以東山再起,不過是唾手可得的身外之物。
漢奸
沒錯,這個時候如果走,可不是低調俱樂部那群人宣傳的割地求和。
後者好歹還能落個桑維翰的下場,這個鍋,大部分還是石敬瑭背了,乃至不少人都不記得有桑維翰這個宰相。
哪怕被人挖出來,辯論的時候總有「忠臣孝子」為他洗白。
可一旦走了,便是落得個北宋劉豫、南宋留夢炎的下場,亦或是更甚。
這萬一,日本人最後敗了怎麼辦?
!!
一念至此,黃濬竟然渾身一顫,額頭瞬間冒出豆大的汗珠。
瞳孔中的懼色仿佛是看到了自己被五花大綁,背上插著「漢奸」的旗號,被拉到中山陵前...
「父親,父親!」黃晟驚恐出聲。
呼——!
黃濬這才從那股恐懼中脫離,他拿出手帕擦了擦額頭的汗水。
車外人流開始逐漸稀少,寒風呼嘯。
「走吧!老劉,你先開車去青島,車上我留夠了路費。」
黃晟不明白,父親上一刻還...
但黃濬沒有解釋,他看到的結果是自己被抓到之後的結果。
復興社已經開始懷疑他,如果不走,那便是自己唯一的下場。
而知道了日方的秘密基地,至少自己還有談判的餘地。
走!
必須走!
馬上就走!
黃濬的腳步很堅定,出了一身冷汗的身體在寒風中愈發難受,但他沒了選擇。
輕輕打開鄭記洋裝的大門,老闆依舊在埋頭做衣,見有客人進來,準備笑著上前迎接。
可看見黃濬的一瞬,老闆再次失去笑臉,指了指身後的通道,卻是切換到了日語模式:「進去,敲三下,會有人來接你。」
黃濬眼睛一亮,忐忑的心情稍稍平復了。
帶著兒子走進那條昏暗的通道,面對樓梯的門輕敲三下。
不一會兒,身後傳來吱嘎一聲。
「誒!」
兩人被齊齊嚇了一跳。
可當那溫柔又熟悉的聲音傳來,兩人再次鬆了一口氣。
「黃桑,您來了。」
黃濬轉過身,正對上三上悠雅那張精緻的臉龐。
今天的她...有一種讓黃濬說不出的美麗。
原來...穿上衣服的三上悠雅這麼漂亮?
來不及欣賞,他就看見對方招了招手,便彎腰轉身。
天吶!
黃氏父子幾乎同時在內心尖叫,誰懂這一轉身的風情?
這通道好大,不是,好圓,不是,好翹...
這一刻,叛逃的道德徹底被原始的欲望淹沒。
冷靜?
在經歷了內心天人交戰之後,黃濬早已沒了思考這些東西的心力。
他只是從心而已。
三上悠雅自然察覺到身後兩人的異樣,走路的姿勢愈發嫵媚。
習慣了。
可走出通道的瞬間,她還是忍不住收斂。
因為...那個男人會看到。
她不想對方看到自己這般模樣。
花園還是原來的模樣,石桌上擺著兩杯茶,這讓黃濬有些不解。
「這是?」
三上悠雅施施然請兩人坐下:「黃桑,情報您應該已經帶來了吧?」
果然!
黃濬下意識去摸胸口的情報,他只是不願意這麼快就交出所有底牌。
但三上悠雅似乎不以為意,她緊跟著也坐了下來,拿出茶杯為自己倒上一杯。
不急!
咯噔!
黃濬被對方的這幅做派徹底拿捏,那種仰望他的眼神如今...為什麼有一種淡淡的蔑視?
可...為什麼他又有一種興奮?
好想...
黃晟沒有想那麼多,他現在有些怕了,眼前的女人固然好看,可走進這個院子後他就有一種不安的感覺。
「父親。」
再次提醒後,黃濬咬牙,將手中的情報交了出來:「這是關於德械調整師的秘密計劃,整個金陵知道的不超過一隻手,另外一部分在我腦子裡,到了地方我就會說。」
三上悠雅依舊沒有表情,她還不清楚這份情報的價值,只是微笑著接過,按照計劃開口:「辛苦了。」
黃濬心中再次一暗,難道對方真的要言而無信?
這份情報的重要性不言而喻,那可是他全家腦袋加在一起都不夠砍的絕對機密。
【擬任,若必要時,87師、88師交由張治中統帥,進駐上海】
為什麼?
為什麼連看都不看?
就在黃濬再也坐不住的時候,三上悠雅眯眼笑道:「黃桑,喝口茶。」
喝茶?
什麼茶?
毒藥嗎?
黃濬一動也不敢動,頭頂蒼天在上,明月當空,朗朗乾坤。
這就是對自己當漢奸的審判嗎?
下一秒
「帝國已經準備好了去匯山碼頭的軍艦,一會兒我帶您走小路,在秦淮河上船,進長江後,我們在下關碼頭秘密登陸。」
「隨後穿越一片暗巷,帝國在南面準備了登陸艇。」
「順流而下後,會有軍艦等著你。」
黃濬頓時一愣:「軍艦?怎麼會有軍艦?」
三上悠雅道:「一艘內河炮艇,並不是巡洋艦。」
黃濬這才鬆了一口氣。
「走吧,時間差不多到了。」三上悠雅起身帶路。
黃濬看著這明月當空,高興於終於可以離開的時候,又有了一絲悵然。
山川異域,明月是否還是那個明月?
黃瑞站在畫舫的船頭,滿眼都是對繁華的不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