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艙內
黃濬只感覺潮濕、漆黑、陰冷,還有一股魚腥味充斥其間。
沒有窗戶,沒有燈光。
船身不斷搖晃,似乎要與他的命運一樣,駛向未知的遠方。
他靠著艙壁坐下,兒子就坐在對面。
船艙內只剩下兩人粗重的呼吸聲,誰也沒有說話。
似乎這一刻,他才發現自己沒有做好從頭再來的準備,可後悔早已來不及。
黑暗中,時間走得很慢,外面秦淮河兩岸的安靜讓讓他有些害怕。
三上悠雅並沒有陪他一起登船,對方會在碼頭上等她,直到陪她抵達滿洲。
黃濬正想著明天,最遲後天的報紙會怎麼罵他,那些認識他的人又會怎麼評價...
忽然
艙外傳來低沉的日語對話,一個年輕的聲音,一個更沉穩的聲音。
「前輩,就算是內河炮艇,未經報備,夜間駛過會不會有問題?」
「支那人知道了又如何?他們敢開炮嗎?」
「前輩說得有理,不過這次還是太冒險了,帝國動用這麼多人力物力,船艙內究竟是什麼大人物?」
聽到這裡,黃濬不自覺將耳朵貼在了潮濕的艙壁上。
「是滿洲的大人物,據說帝國非常重視,軍艦上的海軍馬鹿們已經做好了玉碎的準備。」
「搜嘎!」
「噓!小心些,別讓岸上的支那人聽到了。」
隨後,聲音越來越清,黃濬隱隱約約只能聽到「戰爭」「上海」等字。
再往後,便什麼也聽不到了。
黃濬終於有了一抹笑意,他將後腦擱放在艙壁上,閉上眼睛靜靜等待。
似乎懸著的一顆心,終於可以放下了。
這可比三上悠雅的一萬句承諾來得更讓人放心。
他閉上眼睛,似乎已經來到了冬日的瀋陽,城外的溫泉內,三上悠雅跪在他的身前,抬頭仰望著他。
畫面一轉
他又出現在了城內的豪華別墅中,三上悠雅正在書房裡幫他研墨,窗外的陽光灑落,穿過對方滑落的髮絲,映出那張美麗的臉龐。
隨後他又想起了戴笠,想起了那些將他排除出去的【低調俱樂部】,想起了家裡不解風情的婆娘。
只要到了瀋陽,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噗嗤~
黃晟奇怪地看向黑暗中的父親,不知道為何他竟然還笑得出來。
不多時,船停了。
這比黃濬預想的快多了。
艙門從外面被打開,黑漆漆的一片,四周安靜極了。
明月被烏雲遮蔽,除了岸上那一盞不斷晃動的煤油燈,什麼都看不見。
黃濬被攙扶著登上岸邊,他無法辨認四周的情況,但他還是一眼看出,這裡不是長江邊上。
那盞燈光後面是窄巷高牆的陰影。
「怎麼回事,不是要在江邊登陸嗎?」
他突然有些緊張,搞不懂是什麼情況。
可仔細看去,提燈的不是三上悠雅還能是誰?
「黃桑,這樣的小船是無法在長江靠岸的,接下來的路我們要走過去,不遠...」三上悠雅指著遠方的黑暗:「到那裡,我們可以換乘帝國海軍的快艇。」
黃濬這才鬆了口氣。
「父親...」
黃晟剛想要說些什麼,再次被他的父親打斷。
「走吧,有什麼上船再說!」
此刻,黃濬比任何時候都想上船,儘管他也感覺不順,但...只要上了船,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石子路很長,比船艙里的黑暗更長,他踩到一片濕滑的苔蘚,踉蹌幾步,三上悠雅轉身微笑:「黃桑,您可是帝國未來的大人物,要小心啊。」
儘管是安慰的話,可他怎麼聽著有些彆扭呢?
來不及多想,路的盡頭已在前方,那堵牆的後面,很空曠。
「到了,穿過這道門,就可以上船了。」
黃濬內心終於再次期待起來,他現在的腦子裡只有登船,登船。
吱嘎~
大門被緩緩打開,黃濬怔怔站在門外,一動不動。
淡淡的花香沖入他的鼻腔,熟悉的草木,熟悉的石子路,熟悉的石桌,熟悉的茶杯,熟悉的花園。
他...又回來了!
下一秒
一陣寒風吹過,烏雲緩緩散去,明月再次當空。
看清了,三上悠雅還是那個三上悠雅,只是她的胸口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個徽章。
那是...復興社的徽章!
閃閃發光!
踏!踏!
清脆的腳步聲響起,三號與沈維安齊齊出現。
沈維安手裡也拎著一盞煤油燈,他將燈放在石桌上,火焰在玻璃罩內跳動著,映出那張年輕到可怕的臉龐。
只見他緩緩坐下,重新倒了一杯茶,往前推了推:「黃秘書,請坐吧!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調查統計局第二處,現在需要您的配合,謝謝」
黃濬依舊一動不動,他的心臟此刻似乎已經忘記了跳動,雙眼失去了焦點,似乎看到了自己幻想中的畫面。
而他身後的黃晟早已癱坐在地,汩汩的水聲在他的兩腿之間蕩漾開。
「別緊張,我們的原則一向清晰,坦白從寬,抗拒從嚴,您真的不考慮一下嗎?」
沈維安一邊說著一邊起身,他點起一支煙,然後緩緩塞進黃濬的嘴裡。
遠處的三號挑眉,衝著黑暗中的人道:「這話不是我教的,但...我覺得挺有用。」
「嗯!」
黑暗中,人影不置可否地應了一聲。
沈維安站在黃濬面前:「來都來了,坐吧。」
黃濬這時候感覺自己要死了,是那種身體瀕臨崩潰的死亡。
被愚弄的羞愧,看見復興社徽章的驚恐,重回故地的希望破滅。
這顆平日裡堅信民國政府這條船要沉了的心臟,再也無法承受。
噗通——!
黃濬竟然直接跪在了當場。
咦?
沈維安有些疑惑,這些漢奸的心理素質這麼差?
還是自己玩過頭了?
這種操弄人心的方式,從內部擊破漢奸的心理防線,絕對是最好的方式。
否則黃濬這樣的人被捕,一個弄不好,金陵明天要跑一群人。
突擊審訊與抓捕的時間非常有限!
非常時期,就必須用非常手段!
沈維安再次點起一支煙,只不過這次沒有給黃濬,而是自己點上了。
在三上悠雅的視線中,他低著頭,鏡片反射著月光遮住了他的眼睛,讓人看不清表情。
沈維安吐出一口煙,俯瞰黃濬問道:「黃秘書,聽說你是個孝子,你會因為令堂變老、沒用,在她最需要你的時候離開她嗎?」
失魂落魄的黃濬緩緩抬起頭,艱難開口:「不,不會。」
眾人不解,這是何意?
三號扭頭看向黑暗處,對方沒有任何反應,他只能繼續等待。
沈維安緩緩點頭,旋即一字一句問道:
「那為什麼在祖國最需要你的時候叛逃!」
整個世界瞬間安靜下來,黃濬渾身一震,他緩緩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向眼前的年輕人。
下一秒
「啊——!我錯了...」
黃濬突然嚎啕大哭,他的心理防線,被徹底擊潰。
黑暗中,那道人影緩緩顯露真身,赫然就是返回金陵的戴笠。
「他的任務完成了,接下來,交給你善後。」
說完,戴笠頭也不回地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