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城內。
避難百姓穿著短褐,撿起土地運來的砂石,混著潮濕的泥土,做起夯土建房的事來。
說是建房,其實就是壘起四面土牆,圍出一方屬於自己的地方。
城外雖已不再那般寒冷,但他們亦無棉衣禦寒,是以待在城內這溫暖之處,才是最好的。
然久居之下,亦感乏味。
夜裡能泡湯池,聽得水花撲騰的動靜及一些柔聲細語,遐想一番,聊些葷話,倒不覺得無聊。
可白日便不同了。
顧及臉面,得老實些。
如此一來,便覺日子格外難熬。
即便正神大人每日派說書先生來講些小說、話本,也不過一時新鮮,久了便覺耳膩。
自然而然地,便會想起往日過往。
有屋、有田、有炕頭......心頭愈發不是滋味。
尤其是那屋子。
新城內幾近空蕩,皆是以地為席,蓋著夜色而眠,做什麼都不方便。
可若有了屋子,那便不一樣了。
即便夜色笙歌,吹拉彈唱,哼幾個調子,遭人聽見,次日也能面不改色。
眾人心知肚明,誰也不戳破誰。
這念頭一起,又見城內堆積如山的泥土,琢磨之下,一眾避難百姓便干起了壘牆的活兒。
既能消磨時間,又能有個盼頭,倒也是一樁好事。
鱗書來至新城後,見避難百姓歡喜忙碌的身影,眉頭一挑,暗自奇怪。
這時,一位頭髮花白的老者忽地上前,欣喜道:「老叟見過小道長,小道長可曾吃過?」
一旁是約莫五六歲的孩童,躲在老者身後,也探出頭來,跟著低低問了一句。
鱗書見狀,向孩童微微一笑,旋即望向老者,輕聲道:「已吃過,勞煩長者費心了。」
這老者,他自是認識。
正是當初那位問及「可能回去」、「可有家」的人。
念此,鱗書順勢問道:「老人家,在此處可還習慣?
可覺腳下生冷,或有需及之處?」
老者撫著白須,摸了摸孫兒的腦袋,朗聲笑道:「托小道長的福,暖和,也吃得飽。
孫兒無病,隔上一兩日還能喝上魚湯,倒是比之前壯了些。
安好,十分安好啊,哈哈哈哈。」
鱗書頷首,也露出一抹笑容來。
新城內老幼如此,其他避難百姓想必也不會差到哪裡去。
寒冬百日,多注意巡查與吃食,應是無虞了。
正思忖著,卻又聽一道斷斷續續的詢問響起:「小道長......你說,今年寒冬多久會過去?
老叟和孫兒,能在此地住多久?」
鱗書聞聲回過神來,便見老者護著孫兒在身側,面上露出幾分難為情的神色。
他思量片刻,溫聲道:「今年比以往要冷些,照常理,數九之日應會短些。
至於住多久......春來之際,新城地下便不再供上熱氣,屆時去留全看老人家自己的選擇。」
說罷,和善一笑,語氣一頓,又道:「不知老人家為何有此一問?」
老者面色一紅,訕笑一聲,道:「洞穴那處住久了有些陰冷,老叟與孫兒不太適應。
在這新城裡住上幾日後,倒有些捨不得離開,方才有那一問。
能留下就好,留下就好。」
話落,鬆了口氣,摟緊身旁孫兒,笑呵呵起來。
鱗書亦是一笑,輕聲道:「洞穴和樹屋處只是臨時的,冬後便著手在新城內建屋。
我看城內已有百姓動手,便以那為樣,再取梧桐為材,建一座座版屋便是。
雖也簡單,卻比那兩處臨時安置之地要好些。」
城內那小山似的泥土,鱗書自是知道,本就是掘空新城地下所出,一時未及處理,便先堆著。
未曾想,竟被避難百姓用來夯土建房了,倒是稀奇。
老者聞聲,面上抑制不住地歡喜,連連帶著孫兒道謝。
能有好處住,自然想住好的。
一旁耳朵尖的、好奇湊來的百姓,也聽見了此事,當即喜不自勝,忙跟著感激起來。
稍遠處的百姓雖不知何事,但望見鱗書身影,亦是紛紛跟著行禮。
來到青梧城這方陌生之地,多虧這位正神大人照料,方才得了安穩。
效仿的百姓越來越多,謝聲竟傳遍了整座新城。
這倒讓鱗書心下微動。
他能覺到神位之中忽地湧入大量百姓香火,極為虔誠,已近乎凝練所得的純淨香火。
但行分內之事,不料竟有所獲。
更為驚喜的是,方才亦有一縷微弱道光悄然落入己身,有道光於心頭倏然凝字:
「萬民安居,免受一九凍餒之苦,護生有功,賜功業五。」
雖不算多,卻實打實是天地所賜。
且這還只是數九寒冬的一回,算上九九之數,來春之際,最少應有四十五數功業,距離三百之數,算是跨了不小一步。
一念至此,鱗書神情不由一喜,當即運起法力,將行禮的百姓徐徐托起,淡淡道:「諸位客氣了。
既來吾轄下,自當受吾庇護。
那日承諾給諸位的屋舍儼然之景,絕非虛言。」
說罷,抬眼望向百姓,身上道袍獵獵作響。
眾百姓聞聲,眼中一亮,彼此望了望後,激動非常。
旋即方欲再開口道幾聲「好」字,卻被鱗書抬手止住,笑道:
「今日興起,晚開大宴,共賞夜色,共聽聲樂。
青珉所轄之地,擅奏者不少,一干青衣土地中亦不乏善術法者,這便邀來與諸位同樂。」
話落,隨手捻來信香燃起,附上一道神念,將此事交予齊延年,命其領人操辦。
原地,眾百姓皆一副樂不可支模樣,對夜晚、對明日滿懷期望。
唯獨姜衡一人,內心一嘆:青梧城新城是個好地方,但並非勢起之地,得換一處。
他已有了打算,寒冬一過,便儘早動身。
白日西沉,暮色四合,一夜盡歡,東方既白。
鱗書近覺冷風呼嘯撲面,遠察白蟒避城而行,伸了個懶腰,便往正神廟方向走去。
與百姓同樂,偶爾放鬆一下,倒也不錯。
及至,他忽地念起一事,取來筆墨,畫素梅一枝,為瓣八十有一。
算上今日,染紅十瓣,往後日染一瓣。
待瓣盡而九九出,則春深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