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春之日,小雨如酥,草色朦朧,鶯鳥喈喈。
後殿內,鱗書望著案上的素梅圖,滿意一笑。
其上八十一瓣梅花輕染胭脂,往日暈開的微紅隨著日深而愈漸艷艷,如今一望,已有穠麗豐盈,迎春喜盛之意。
正應了那四字——冬藏春發。
此際,四時行焉,百物生焉。
青梧城內,梧桐抽新,枝頭隱隱冒出嫩綠的小芽苞,一派欣欣向榮,各家各戶亦開始操勞農事。
新城也出現了新氣象。
版屋雖尚未造,一面面土牆卻已興起,圍成一座座土屋,錯落有致,倒有幾分城郭的模樣。
數九寒冬間,百姓便生活其中。
大事未有,小事時有,或為占地多少而爭,或為面子揶揄而鬧,諸如此類。
然有值守土地在,協調處理,各打一板,倒未生出禍端。
加之鱗書亦時常去新城查看,攜青珉安撫,是以八十一日盡安,四十五數功業盡得。
然出乎他意料的是,九回之後,天地又補了一筆全冬護城收官之功:
「一冬護持,生民無亡,全功既定,賜功業三十。」
非是小數目,鱗書一時也有些始料未及的歡喜。
兩三息後,方才按下心緒,繼續思量青梧城與新城的後續安排。
修道一途,常以四字概之:法、侶、財、地。
前三者,他已有玄功,或有志同道合之人,或有法眷,循序漸進便可。
倒是這最後一者......
鱗書念及此處,目光微動,思量片刻,提筆蘸墨,在素梅圖上寫下四字:貞下起元。
冬去春來,一地當有變化生。
他心中一動,化筆為捲軸,將素梅圖裱於殿內,隨後召集齊延年等三位縣正神及一干青衣土地前來議事。
然及至,鱗書尚未開口,已有一土地上前一步,拱手道:
「稟顯佑正神,下官偶得一物,不知為何,但來歷非凡,應是件寶貝,特此獻上。」
鱗書眉頭一挑:「哦,何物?」
土地不敢怠慢,連忙自懷中取出一物,捧於手心,恭敬遞上。
其形似蛇鱗,質卻如冰,散發著淡淡寒氣,且正一點點消融,逐漸變小。
「有點眼熟......」鱗書愈瞧愈覺。
忽地,他似想起什麼,眼睛一眯,向土地輕聲問道:「此物,可是那白蟒游竄時所掉?」
「大人慧眼。」土地贊了一聲,旋即一五一十交代道:「下官所轄之地離城較遠,頗為偏僻。
三九之時,下官正如常巡視轄地,忽見地仙上真御蟒而來,端得神威非凡。」
說到此處,土地面上滿是羨慕,頓了頓,續道:「然那白蟒凶性異常,狀若發狂,竟莽著身軀四處亂撞。
那位地仙上真似有所顧忌,只遏制其大半凶性,並施一道術護住周遭,便任由它發狂。
下官不敢上前,只能遠遠觀望。
待上真御蟒遠去,方才鬆了口氣,繼續巡視。
豈料竟發現了此物,著實稀奇。」
土地咂咂嘴,眼睛睜大幾分,轉瞬又露出一抹尷尬的笑容,「本想著那時就獻上。
但慮及大人事務繁忙,天時彼時又最為冷冽,自當以護民過冬為先,便暫時擱下了。
然事多疏忽,一時竟忘了。
直到大人召集我等前來,這才將其帶在身上,趁此時機匆匆稟報,還望大人勿怪。」
說罷,面色一緊,忙躬身行了一禮。
鱗書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也未多言,略一頷首,道:「有心了。」
土地不敢抬頭,只把腰一彎,雙手愈發恭敬地托舉手中之物。
鱗書見狀,信手一攝,便將其握於掌心,細細打量。
確是寶物不錯,帶著一縷淡淡的蟄藏萬物之意,用於煉丹或輔助悟道,倒是不錯。
然其為天地四時所化,非人力所能煉。
人仙品修為自是不可,地仙品......
鱗書雖不知能否,卻知煉了便是個倒欠天地因果的麻煩之物,需以自身之力,協助天地大循環。
畢竟此物本就是用在此處。
一處少了,自有另一處補上。
天地四時乃應「炁」之運行,從而生發、長盛、收斂、蟄藏。
專修此道者,為太初一脈。
他為太易一脈,修一「無」字,乃是「未見氣,道之極」也。
兩者不相干,是以手中之物形同雞肋。
遑論此刻已至春時,冬時之物不合時宜,自會消散於天地間。
這亦是土地為何獻上的緣故。
無用啊!想到這裡,鱗書無奈一笑,隨手置於案上,便欲與齊延年等人商議開春之事。
然在望向一眾正神之際,心中一動,淡淡道:「這自白蟒身上所落之物,乃應天時而生,非爾等所能處置。
若碰巧在轄地尋到,還望勿動歪念。」
聞得此言,眾神皆心神一凜,彼此暗暗望了一眼後,心中頓時一沉:敲打!這番話定是顯佑正神對我等的敲打。
那蛇鱗之物,他們皆私藏了不少。
誰讓其落在自己轄地,又被自己撿到,那便是自己的。
白蟒來歷非凡,身上所落又怎是凡物?
只是確實過於非凡了些,怎麼也弄不明其用處。
本想再琢磨一段時間,但聽得顯佑正神這番話......
齊延年心有所悟,拱手沉聲道:「大人,來正神廟途中,我也碰巧撿到了此物。
本想向大人請教該如何處置,但聽了大人這番話後,便知最好的方式就是交予大人。」
說著,翻手取出面盆大小、覆滿鱗片之物,輕輕放在案上。
鱗書面露異色,微感意外。
此物竟如此之多?
他念頭剛起,便有一道爽朗笑聲傳來:「這不是巧了嘛,齊兄撿得一塊,我也是。
大人,你看,我這塊撿到的還比較大。」
鱗書聞聲望去,便見熊山獻寶似的,哈哈笑著取出一石磨大小之物,恭敬放於地上。
下一秒,他還未及說話,一眾青衣土地中,半數身影皆是緊隨其後,各自取出一物置於身前。
或大或小,或粗或細,形狀不一,覆有鱗片。
鱗書望著眼前一幕,一時沉默。
非是那白蟒身上所落之物太多,而是起了小心思的正神有些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