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張口就想罵人。
第一個音節剛出來就被他硬生生咽回。
臭臉道:「老……我念書不念書,關你鳥事?自己事情都管不明白,還管海里了。」
張大咕伸出翅膀輕拍他額頭:「咕!」
為什麼要罵鳥!
青年:「不是這個鳥,跟你無關。」
他眼疾手快伸出兩根手指將張大咕鳥喙按住,說道:「不要問,再問我要生氣的。」
其實青年也不是多有上進學習的心。
忍著暴躁性格學習人類典籍,一來是幕僚勸說,告訴他想要與人族爭鋒就必須先學習人族優點,知道他們為何能稱霸這方大陸,壓制萬族。人族能穩定延續這份強大,答案都在代代相傳的書本之中;二來則是他發現大咕兒年幼,會跟他學習。他不認為自己有啥毛病,張大咕跟優秀的他學習也是情理之中,可他因此被蠻不講理的關嗣音打了。
當然了,關嗣音也沒占多少便宜。
九坎就在星海邊上,青年落了下風就果斷放棄陸地作戰,將關嗣引到海邊,下水化作原型,這才小小地扳回一城。誰曾想關嗣這般卑鄙無恥,開始限制大咕兒出門次數!
大咕兒找他玩的次數越來越少,從一月兩三次變成兩三月一次。最近小一年時間更是一次都沒來!他與大咕兒關係好,大咕兒不來找他玩,罪魁禍首定是小心眼的關嗣!
幕僚語重心長規勸他:【人族有句話叫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待主君學富五車,那位關君還有甚理由限制主君跟好朋友往來?】
青年聽了覺得有道理,遂問道:【學富五車是什麼東西?學五輛車的書就行嗎?】
聽著也不是很多。
幕僚心中念頭一轉,準備先哄了主君念書再說:【是也,其實五車也不少了。世人也道,富貴必從勤苦得,男兒須讀五車書。】
因為青年本體體型緣故,他對大小並不敏銳。莫說是尋常的五輛車,便是五輛改裝過的輜重車,在他眼中也很小了。五輛車的書,對他來說不就手拿把掐?他當即拍板。
【學,就學五輛車的書!】
下次再見關嗣音,看他還有什麼話說!
關嗣確實無話可說。
他一走,青年立馬精神抖擻,活像是一隻打了勝仗的公雞,昂著腦袋道:「煩人的東西終於走了,大咕兒,我帶你去吃好吃的。」
大咕兒愛吃魚。
它每次來,青年都會下海抓一些肉質鮮美的魚招待好朋友。原先是想時刻準備著大咕兒的零食,怎奈何只是不是每條魚都跟他一樣能適應尋常河水,斷了青年養殖念頭。
星海遼闊,水產豐富。
青年剛下水就放開了化形禁錮,周身星力涌動。隨著衣甲被撐裂的動靜響起,青年直接從人化作足有二十多米的巨型海獸。在他這一族,尋常成年海獸也就十米左右,但青年作為星獸,生長不受限制,理論上他甚至能無限生長。一下水,他直奔獵物而去。
不多會兒就收穫滿滿。
他將一群獵物趕到岸邊,一尾巴拍上岸。
張大咕也放開了體型限制,長開大嘴接住好朋友的款待。直到張大咕吃得差不多,來回遊好幾趟的青年才停下,從水中爬出來。他彎著腰到處撿衣裳碎片,挑了塊大的往腰間一圍,抱怨道:「人族衣服實在太麻煩了。」
聽說繡房都抱怨他衣服換得快。
張大咕抬腳理了理羽毛:「咕?」
「不穿不行,我那些幕僚要撞柱死諫。」青年扭頭看了看後邊兒,確信這塊碎布還算大能遮住該遮住的地方,這才放心。他在海中都不穿衣服,上了岸還得給自己套個皮。
張大咕:「咕?」
青年:「關嗣音會打死我。」
哪怕他下水,躲進深海,他也懷疑關嗣音會想盡辦法劈開星海,將他揪出來烤了。
張大咕:「咕。」
青年坐上好朋友的背,感受地面迅速縮小,不多時一鳥一魚就被雲層包裹。他張開雙臂,感受著與大海截然不同的遼闊。除了兩條腿光溜溜,冷風穿透碎布,一切完美。
見張大咕要往舊宅飛,青年阻止它。
「我不住那裡了,換了一個更大的宅子!」他還給好朋友準備了最好的超大鳥籠,純金做的鳥架子,「看到了嗎,占這座城池三成的屋子,便是我的,現在也是大咕兒的!」
張大咕俯衝降落。
這一幕差點兒讓青年的幕僚發出尖叫。
有些絕望地閉上眼睛,天殺的,污眼了。
「你幹什麼呢?」
青年赤足上前,理了理碎布。
幕僚:「……」
他看著體型圓大,個頭比青年還高一頭的大鳥張開一邊翅膀,將自家主君擋了個結結實實,只露出一顆頭的場景,憋青了臉。偏偏主君還一臉不解地看著他:「犯病了?」
幕僚咬牙道:「沒有!」
青年雙臂搭張大咕翅膀上,下巴抵著手臂:「你族中有個厲害人讓關嗣音入贅了。」
幕僚對關嗣音這個名字並不陌生。
主君念書煩躁且原形畢露的時候就喜歡問候此人上下祖宗十八代,後來也從主君親信口中知道關嗣是個惡公,棒打鴛鴦,讓主君與心愛之鳥相隔千里。如今又冷不丁提到此人,想來是前不久見過了。幕僚看看那隻一臉兇相的鳥,再看看衣不蔽體在天上一路飛過來的主君,他做了個深呼吸,平復自己的情緒。
「我族中並無女子招贅關姓男子。」
青年道:「不可能,就是你族裡的。」
見主君說得篤定,幕僚也不敢肯定:「此前九坎戰亂,曾有數個旁支被迫遷徙去了別處。主君說的女子,或許就在這撥人中間。」
九坎地理位置不複雜,可它臨近星海,作為沿海地區也是人族與海族星獸混居較多的地方。並非所有海獸都要經歷化形雷劫才能擁有人形,少部分特殊海族在成年後就能短暫離開水,去陸地活動。因為種種原因,九坎一直不太平,直到青年及其族群出現。
九坎在青年手中,已有一家獨大趨勢。
這也讓九坎安穩了不少。
一些混得不如意的張氏旁支會選擇回遷,也有已經紮根的旁支選擇在外謀生。據幕僚所知,目前族譜之上,還未曾出現哪個族人的伴侶叫關嗣音。幕僚道:「或可招攬?」
有這層姻親關係,說服對方機會也大。
若能做到,也能圓了主君執念。
青年接過親衛遞來的衣裳隨便披在肩上,吩咐:「你派人去打聽打聽,往天龠找。」
幕僚聽到耳熟的詞:「天龠?」
青年:「怎麼了?」
幕僚笑道:「說來也巧,前兩日不是傳來斗國王室下令討伐趙儕的消息?據說將趙儕氣了個不輕,他震怒之下殺了不少侍奉下人。除了趙儕秦凰,還有一方勢力很是惹眼。」
「是誰?」
「天龠張泱。」
青年:「……」
張大咕用翅膀拍他頭。
青年:「大咕兒,這是好話。人類吃飯都要生火加熱,飯食要軟乎乎才能咬得動。」
張大咕:「……」
「此人自稱是九坎張氏旁支出身,不過我對她沒有印象,翻過族譜也沒找到名字。」如果張泱真是九坎張氏出身,她的名字肯定在族譜上。張氏旁支是在近幾年逃的,不可能生出十八九歲的孩子,「也有可能是對方冒名。」
冒名頂替這件事情並不少見。
不過,這個手段只能在異地使用。
一旦碰見正兒八經的同族子弟,只看談吐以及生活習慣就可能露餡兒,都等不到考察族譜族系之類的內容。冒名頂替這件事情一旦被坐實,輿論名聲上可就臭不可聞了。
一個家族的名是所有族人共同打造的。
一個外人冒名頂替,招搖過市,借用先祖攢下的政治名聲資產,損害的便是其他族人子弟利益。不僅張氏不肯答應,其他家族也會統一牴觸,絕對不可能放開這個口子。
青年挑眉:「冒名?」
他緊接著想到了關嗣。
儘管青年跟張泱並無實際衝突,也無利益之爭,但誰讓對方沾上關嗣了呢?青年問幕僚:「你回去拿族譜,咱給關嗣音添個堵。」
哼,要是張泱知道自己的麻煩是關嗣帶來的,肯定會遷怒關嗣。這倆關係差了,青年就開心了。他催促幕僚去辦,不曾想幕僚還未踏出大門,便有幕僚的侍從急忙趕來。
「家長,家長,不好了!」
幕僚心頭一跳:「什麼不好了?」
「著、著火了!」侍從一路從老家趕來,路上差點跑死一匹馬,這會兒還喘得上氣不接下氣,「祖祠著火了,火勢大得控制不住。」
這個噩耗讓幕僚感覺自己在聽天書。
「什麼祖祠著火!」
祖祠怎麼可能著火!
張氏屬於大姓氏,分散在整片大陸的各個角落。九坎張氏這一支是從最大的主支遷出來,繁衍至今。從血緣追溯,九坎這邊的張氏全都有同一個祖先,祖祠也一直是九坎張氏主支照看,保證香火旺盛不斷。逢年過節,幕僚還要帶領族中耆老給祖宗祭拜呢。
結果——
祖祠毫無徵兆被燒了?
「那日看守的人呢?怎沒注意到火勢!」
「火來得太突然。」
「祖祠哪來這麼多引火之物?」沒有引火之物,火勢不可能蔓延這麼快,剛說完,幕僚心中浮現一個更離譜又更恐怖的消息——為了保證祖祠安全,確實不會放引火之物。
但,族譜不在其列。
供奉在祖祠的族譜全是紙張書寫,沒用笨重廉價的書簡。幕僚擔心是供奉祖祠的燭火燎著了族譜,族譜作為引火之物引燃了整個祖祠!幕僚急得腦中一片混亂,忙向主君告假,回家處理家事了。祖祠被燒,他幾乎能想像到整個九坎張氏沸騰大亂的畫面了。
「有這麼湊巧?」青年看著幕僚遠去背影,他低頭看著已經縮小體型,站在自己肩上的張大咕。張大咕只能回以最最無辜的眼神。
它一直跟好朋友在一起,什麼都不知道。
青年:「……」
他懷疑是關嗣從中作梗,但沒證據。
不過,他給人定罪從來不講證據。
既然關嗣音的嫌疑最大,那就是他幹的!
青年也是歪打正著猜對了一次,這事兒還真是關嗣乾的。他跟青年詢問九坎張氏的消息,青年沒有正面回答,反而顧左右而言他,扯什麼入贅之類的渾話,關嗣就知道這條魚在裝傻了。青年跟張氏之間即便沒有親密關係,也肯定存在一定的利益交換……
既然如此,那就不能不提防。
別看青年表面跟王公孫一樣魯莽沒腦子,但實際上比王公孫有心機多了。一條能走到化形的魚,怎麼可能沒點兒手腕?這條魚可是在人族為主的九坎都能混得如魚得水!
關嗣又想到張泱身上一個巨大破綻。
她的身份!
遂萌生毀掉張氏祖祠的念頭。
關嗣也沒有在大家族生活過,對裡面的彎彎繞繞並不熟悉,不知道想要求證身份有諸多辦法。他有的只是最樸實無華的觀念——
死無對證!
張氏若是查伯淵身份,肯定要查族譜。
要是族譜沒了呢?
族譜沒了,族譜上面有什麼內容就是他們說了算了。九坎張氏有萬餘人,沒了族譜誰還能記得這萬餘人叫什麼?關嗣說干就干,他第一站就直接找上了張氏族地的祖祠。
澆一圈猛火油,點火。
來救火的人都被奎木狼分身暗中使絆子。
放了火,關嗣並沒有走。
直到兩匹馬一前一後疾馳而來,為首一人是個青衣文士,相貌二十七八,另一人則是護衛裝扮。青衣文士飛身下馬,看到一片焦黑廢墟,兩條腿都軟了,好在被人扶住。
「何時發現火勢?」
他仔細詢問起火那時的護衛巡邏情況。
看守祖祠的僕從婢女嚇得瑟瑟發抖。
青衣文士查問無果,又深入大火廢墟找尋線索,很快就發現了疑點:「這場大火不是意外,是有人用猛火油刻意縱火。是何方賊人,竟敢燒我張氏祖祠。此仇,不共戴天!」
找仇人要緊,重建祖祠也要緊。
族譜,自然是有備份的。
只是重新抄錄供奉還需要時間。
關嗣:「……」
嘖,一把火還是兩把火,有區別嗎?
為了不引起懷疑,關嗣還順手將附近看著像祠堂的地方都燒了一遍。一時間,九坎各大家族人心惶惶,巡邏加倍仍抓不到賊人。
倒是惹得各家互相猜忌懷疑。
關嗣渾水摸魚,很快理清楚各家情況。
五日時間,一晃而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