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郡守的表情過於明顯,明顯到連張泱都能讀懂:「我這個想法難道不好嗎?」
郡守嘴唇艱難抽動了數下。
「張君之謀,驚才絕艷,這主意確實是常人難以想到的。只是我實在好奇,張君為何會萌生這樣的念頭?」他就想知道是怎麼想的。
張泱道:「我沒有特地去想。」
郡守:「……」
他在委婉嘲諷了啊,不是要捧對方!
「我一直都這麼做,特別是懶得動,不想跑的時候。」在張泱的邏輯中,她現在不想跑等於她遠程開嘲諷,讓目標自己過來。不管是張泱還是其他觀察樣本都是這麼幹開怪的,能用遠程技能把小怪吸引過來,就堅決不跑到小怪面前再打。小怪又不是沒有腿。
郡守:「……」
他想過樊君的主君不是好惹的,但沒想到人家完全就是土匪做派。不,正經土匪沒這麼囂張的。類比一下,她此舉好比她家裡蓋房缺了勞力,於是大搖大擺上街,挑中距離自己最近的路人扇巴掌、吐口水、撂狠話,待無辜路人拉了幫手來討公道,她在家中設好埋伏,將無辜路人連同幫手全部囚禁,讓他們給自己蓋房,幹完再讓家人交贖金。
郡守:「張君經常這麼做?」
張泱認真回答:「以前,現在不常干。」
郡守:「……」
見他總是保持沉默,張泱便問元獬意見:「幼正,你覺得我這個提議有可行性嗎?」
元獬心裡是有些抗拒的。
畢竟,這種操作連聲名狼藉的趙儕秦凰都沒幹過,人家似乎還沒神經到這份上。然而主君神色認真,他也不好打擊對方:「無緣無故檄文辱罵,有辱斯文,總要找藉口。」
「有藉口才能罵?」
真實人類世界挺有道德。擱在遊戲世界,她賺錢的時候從來不用跟被打劫玩家打聲招呼,也不用提前詢問被倒賣的小怪屍體能不能賣。她想進貨就進貨,不用跟貨交流。
元獬道:「儘量師出有名。」
張泱認真想了想,道:「眼看著治水項目開工在即,人手需要儘快到位,所以這件事情不能拖延,要找一個行動力強的。希旦,你去讓敬之過來,我有個事情要交代他做。」
畢恭覺得張泱找他准沒好事。
聽完內容,猜測被驗證了。
他有些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自己:「你……主君的意思是讓小……末將去挑釁別人?」
「不是挑釁,是招聘。」
畢恭聽不出二者有什麼本質區別。
特別是張泱還補充一句:「但畢竟不是自家地盤,如此明目張胆招聘挖人,肯定會受到對方勢力的驅逐。這時候你就演戲演得像一些,你的人吃一點小虧,我立刻發檄文!」
畢竟是水賊出身,畢恭底線倒是不高。
「檄文發了,再然後呢?」
「再然後,人家肯定會生氣,一生氣就拉著一幫烏泱泱的人過來討說法。我任命你為討伐先鋒,將這幫人全部活捉。按照俘虜人數給你提成,事後還有贖金,也分兩成當做大傢伙兒的辛苦費,其他軍餉照發,待遇照給。」
這般散財下來成本也比招工划算。
農丈人境內的青壯太少了,老弱幹活不及青壯利索,本地招工還可能引發境內庶民進一步恐慌出逃。提高招工價格倒是能穩定人心、提高積極性,但農丈人也不是她的主場,萬一她掏出去的錢被本地官員一層層暗中剝削,她豈不是當冤大頭?張泱也不肯。
「活捉可比殺光更加費勁。」
畢恭聽她說得輕飄飄,心中頗有不滿。
「你若能力不足,我另外找人也行。」
張泱知道對方是要加錢,但她這裡沒這個討價還價的規矩。畢恭已經獲得編制,上岸擺脫了水賊身份,不能還用以前那套行事。
畢恭瞪大眼:「誰能力不足?」
張泱麾下還有比他更熟悉水戰的?
他二話不說接了這一樁差事,回去準備的時候跟阿姊玉虬商議如何安排。玉虬一開始還平靜,聽到張泱居然要給兩成贖金,立馬給了畢恭腦袋一下,畢恭吃痛地捂腦袋。
「阿姊,打我作甚?」
「你先前為何要拒絕?差點錯過。」
「錢少事多,還不許小爺拿喬一下?」畢恭倒不是完全無理取鬧,而是此事確實有點難度。張泱說一句要活的,士兵出手就要收著點兒勁。戰場博弈從來危險,運氣差點就可能被敵人奪去性命。這麼賣命,可不得多給點?
玉虬手指戳著他眉心,怒其不爭。
「贖俘卒,一人便需絹三十匹,有些地方窮,十七八匹也有。要是給不出贖金,便能將俘卒視為奴隸交易。」畢恭在水寨的時候也不管財政,自然不懂這些東西,玉虬不同。
行情再差也不可能一點兒不值錢。
畢恭低頭張開兩隻手。
掰著手指頭數了好幾遍。
「那這是賺還是不賺?」
玉虬道:「有得賺,比以前賺得多。」
每一行都有每一行的規矩,大多數水賊收了保護費就不會再將獵物往死了盤剝。因為他們深知一旦將肥羊嚇得寧願繞遠路也不肯從自己這邊過,最後被餓死的就是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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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即便不搞竭澤而漁這一套,生存還是非常有壓力的,經常無法開張,賺不了錢。蔡叔帶著兄弟姊妹們投靠張君過上溫飽日子,基本生存得到保障。這才過去多久,又有大生意臨門,偏偏敬之這個算數都算不明白的差點給推出去。玉虬都要被他給氣笑了。
畢恭:「……是小爺錯了。」
水賊上岸時間還短,身上仍保留著濃郁的水賊做派。一聽說來活兒了,一個個都摩拳擦掌。畢恭擔心他們出現不必要的傷亡,還要仔細叮囑注意事項。比如他們一開始是過去招工的,對普通人不能凶,等碰見對方官方的人再拿出挑釁做派,挨幾拳頭就走。
千萬別打上頭跟人互毆。
「當家的……不,將軍請放心,咱們幾個知道分寸。不就是學著流氓做派逼人動手麼?這活兒熟悉,保證不會出紕漏,也不讓將軍在張君那邊丟人。」將胸脯拍得震天響。
畢恭:「知道就好。」
張泱的點子是中午想的,畢恭是下午挨罵的,一行人則是晚上趁著夜色悄悄走的。
樊游是第二天才知曉始末的。
別問他怎麼知道,他看到張泱在奮筆疾書,起初還以為是主君在用功苦學。還未來得及生出欣慰就看到她寫的幾行字。樊游只恨自己一目十行的本能,等他意識到自己看了啥東西的時候,來不及了:「這是甚污言穢語!」
張泱道:「檄文啊。」
她是不會駢四儷六的各式,但罵人太簡單了,隨便潤色一下從大白話翻譯成文縐縐的用詞,一篇檄文就寫好了。張泱深諳罵人的精髓,脫離事實,栽贓捏造,從祖宗到子孫再到目標的血統純度這幾個維度出發、拓展。
被罵的人很難不生氣。
樊游:「……主君突然寫檄文作甚?」
自己也沒留這麼個家庭作業。
張泱便說了來龍去脈。
樊游這兩日都不在農丈人郡治,本身又是一樁小事,張泱就沒刻意派人通知他。畢恭以及他麾下幾百號上岸水賊就能搞定了。
樊游全程維持著一張麻木的表情。
張泱一看就知道樊游對此持反對態度,撓頭道:「這不是缺人麼,我這個主意在你看來確實有些餿,但它管用啊,絕對立竿見影。」
樊游嘆氣:「實在容易被人圍攻。」
趙儕是靠著殘暴被世人畏懼,秦凰是靠著冷酷與不擇手段被人忌憚,輪到自家主君就是純手欠嘴賤了。別看這些地方勢力看著沒皮沒臉的,實際上他們最要臉面了。正常人走在街上莫名其妙挨了一巴掌,有可能忌憚對面是個殺人狂,忍一步海闊天空,但這些地方勢力頭目不會,人家會將張泱視為生死大敵!
張泱:「我要的就是這效果。」
誰也不會拒絕送上門的快遞。
「主君對此這麼熟練,可見以前是沒少幹這種事。」事已至此,他只能接受現實。不接受還能怎樣?畢恭都已經帶人上路了,說不定這會兒已經到目標的地盤尋釁滋事了。
張泱道:「知我者,叔偃也。」
她不以為恥,反以為榮。
甚至還興致勃勃講起自己以前的趣事:「我以前比現在自由,罵人也不用製造藉口,看不順眼就能罵。罵人,再報上自己的坐標,有種有膽子的就會過來,沒膽子就受著。」
玩PVP的玩家都熱血。
在遊戲中又不會真正死亡,怕個甚?
哪怕張泱在她不知道的時候已經是遊戲中出了名的超級毒瘤,安靜躺在許多受害者玩家的仇殺名單之中,可只要張泱挑釁報坐標,仍舊會有玩家成群結隊過來找場子的。
「對方真來單刀赴會?」
「不是單刀,一般會搖人,數量從十幾到幾十,具體規模要看那人的交際圈有多大、人緣有多好。」玩家是熱血又不是傻,明知道打不過還一個人來,自然是喊上一群親朋好友,「我也不知道他們為何對我有這麼大惡意……」
張泱覺得自己挺無辜的。
明明她這麼友善,除了打劫也不干別的,還會勤勤懇懇當屍體販子,靠著倒買倒賣一個子兒一個子兒地賺,努力地生活,便捷了玩家的日常周常任務。罵人也是因為對方也罵人,張泱不過是學習對方的做法,結果人家就不肯,還一口一個「毒瘤」地污衊她。
不過,有觀察樣本說PVP就是這玩法。
張泱逐漸也習慣了。
樊游蹙眉:「主君可有吃虧?」
「這就要看對方身家了,一般不虧。」
遊戲策劃為了豐富PVP玩法,滿足一定條件是可以綁架玩家的,被綁架的玩家要繳納一筆贖金換回自由。當然,這個贖金有上限限制,還得是遊戲通用貨幣,不能氪金。
要是不加以限制有可能觸碰法律。
遊戲官方也不想攤上官司。
張泱背包的黃金,有一部分是這麼來的。
樊游:「……」
他問的虧不是這個虧!
張泱顯然沒理解樊游的意思,面無表情道:「他們與我不同,他們天生就有輕易獲得一切的資格,不需要任何謀算,而我只能絞盡腦汁,但也未必能趕得上人家千萬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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遊戲真正值錢的是氪金得來的貨幣。
玩家氪金交易,輕輕鬆鬆就能獲得當前賽季最好最精良的裝備,要是運氣再好點,還能獲得當前等級最好的橙色裝備。她這麼多年都見不到幾件橙色物品,更別說擁有。
說到這,那雙桃花眼中的羨慕都要溢出來了——NPC為什麼不能綁定銀行帳號!
樊游何時見過張泱也會羨慕旁人?
他甚至不認為對方是在演戲。
樊游:「主君無需羨慕旁人。」
張泱看了過來。
樊游:「以前沒有的,往後都會有。」
甚至,她能名正言順地坐擁整個天下。
屆時富有四海,三垣四象盡在掌控,她還有羨慕旁人的必要?一定會有那一日的。
張泱不懂樊游為何這般友善,說話嗓音都比剛剛輕柔尖細了好幾個度,好似大聲一點兒就會驚擾到誰一樣。系統日誌還提醒張泱,樊游許久沒動的好感度還漲了一個點。
她不解看著對話記錄。
試圖找出這些對話中的不尋常。
最後,得出結論——
人類真是讓NPC無法捉摸的存在。
喜怒哀樂完全沒個規律。
「你這人怎麼喜怒無常!」水賊的效率直接拉滿,馬不停蹄快速划船,上了岸就立刻開始吆喝招聘,喊出的待遇聽著就像拐子的陰謀。接收到舉報的巡邏上前來查驗情況。
水賊故意遮遮掩掩,巡邏更加確信他心虛,遂喊人將水賊抓了收押。水賊自然不肯,雙方在推搡之間,水賊抱著胳膊躺倒,哎呀餵地叫喚。動靜驚動早就守在一邊看情況的自己人,於是又有一排大漢圍攏上來討要說法。
巡邏當時真的怕極了。
驚慌之後是震怒。
「你們這些刁民要做甚!想造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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