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一作還是沒給出去。
樊游沒有掛,張泱也沒有掛。
最後掛了個叫「佚名」的人。
是的,佚名不是身份不明或尚未了解姓名的人,而是姓佚,名字叫「名」,字「名字」。
「這真不是『欲蓋彌彰』嗎?」
樊游不語,只是一味紅著眼。
張泱覺得對方在賭氣,但看看樊游頭頂仍舊綠油油的名字,再看好友列表依舊名列前茅的穩定好感度,她半信半疑推翻了這個猜測,將樊游的反應定性為「感動」、「激動」。
她試探性求證:「叔偃氣了?」
樊游聲音硬邦邦的:「無。」
張泱:「哦。」
那果然是激動了。
張泱大手一揮捏造了一個叫佚名的文吏,日後類似的罵街檄文就全部掛在祂名下。
樊游花了一點功夫,捏著鼻子給檄文做校對——主君寫的這篇檄文已經讓他在教育界名聲掃地,要是再有錯別字或是典故亂用,他覺得自己都沒臉出門。檢查差不多了,樊游幾乎丟也似得拋開,仿佛這張紙沾什麼嚇人瘟疫。派送檄文這個活兒直接丟給畢恭。
畢竟,一事不煩二主。
畢恭不想跑,但架不住有錢能使鬼推磨。
但他這次沒走水路,而是讓張大嘰載著他直奔目的地。畢恭有些緊張地抓緊了張大嘰的羽毛,隨著飛行高度升高,周遭氣溫也明顯下降。他的列星降戾屬於水鬼一系,體質本就陰寒,所以在看到雲層都在腳下的時候,畢恭瞭然:「難怪了,關嗣穿這麼多。」
他們這種人一般能做到寒暑不侵。
似關嗣這般渾身上下捂得嚴嚴實實的,著實不多。畢恭又是在水上討生活的水賊,隨時都有下水作戰的可能,所以他的衣著一向偏少,春夏之時更是只穿一條長褲應付。
現在明白關嗣的穿衣習慣哪裡來了。
張大嘰的飛行速度確實快。
原先一來一回要耗費近一整天,而張大嘰這一趟飛過去,天上的太陽都還沒來得及落下。畢恭看了看下方建築的分布情況,輕拍張大嘰的背部:「往那邊方向飛低一些。」
隨著飛行高度降低,畢恭取下背上大弓。
瞄準了城門上的大旗旗杆,一箭射出!
這時候,城門上的哨兵也發現了飛速下降的張大嘰,急忙向城內發出了一道示警!
「有未知星獸!」
「不對,星獸背上還有人!」
哨兵眼尖發現張大嘰背上有點金屬反光,腦中警鈴大作,瞬間警惕起來。對於遠離星海的內陸而言,星獸並不常見,偏遠深山可能碰見兇殘星獸,或是星獸食物短缺才會下山覓食,但這個規矩在臨近星海的郡縣不成立。
據傳聞,他們腳下大陸是偏圓形的。
大陸之外是遼闊無邊的星海,星海生物遠比陸地多了不知多少倍。儘管星海生態環境殘酷,可勝在人跡罕至,人力鞭長莫及,誕生星獸的可能遠高於內陸。因此,許多的臨近星海的郡縣不僅要面臨狂風暴雨這樣的天災,還要警惕從海里爬出來的海獸侵襲。
一旦發現陌生星獸就要高度警惕。
「莫要再靠近!」
哨兵發出了第一聲警告。
畢恭鳥都不鳥對方,回答哨兵的也只有那一支箭矢!哨兵意識到這點的時候,箭矢已經在半空,只是來不及攔截。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另一支散發著黑紅光芒的箭矢從城樓方向射出,後發而先至,兩支箭矢的箭鏃精準相撞在一起,黑紅箭矢破開畢恭那支箭後,威力不減地繼續射向張大嘰眼睛。張大嘰優雅旋身避開,還差點坑了畢恭一把。
「小畜生,你要害死小爺啊!」
猝不及防之下,畢恭險些發生空難。
他有些慌亂地抓緊張大嘰羽毛,穩住身形。待安全之後,畢恭嘴裡忍不住叫罵。張大嘰不跟他計較,只是惱怒啼鳴一聲,恨恨看向那支箭矢射來的方向,罵得甚是難聽。
「剛剛射箭的人是誰?」
畢恭箭術不說多麼厲害,但也難逢敵手。
剛剛那一箭沒用上幾分本事,可被人輕而易舉擊穿還差點反殺是不曾料到的。張大嘰嘴裡罵罵咧咧,一半是在罵城下的弓箭手,一半是在罵水平不濟的畢恭。它罵了沒有兩句,城下傳來一聲中氣十足的男聲:「你這小畜生再罵,可別怪老夫將你射下烤了!」
張大嘰:「……」
想繼續罵,但直覺告訴它先別這麼搞。
至少要等舊主王起或是新主張泱,兩人中的一人在場撐腰再罵,不然容易被人削。
畢恭可沒有它這樣的直覺。
他嗤笑,嘴巴直接罵道:「小爺以為是誰呢,原來是個頭髮都白了的老不死。老不死,你要識趣就滾一邊,別妨礙小爺辦事。」
畢恭並未將城門上的弓箭手放在眼中。
倒不是他輕敵,恰恰相反,他這個判斷是經過細緻觀察的。說話的這個老人不僅鬚髮皆白,衣著還不及旁邊幾個城門守兵嶄新。甲片是殘破生鏽的,衣襟是發白起毛的。
再看厚度,夾層顯然不是啥保暖新料。
誰家大將是這麼個落魄老兵裝扮?
這人的氣息也虛浮得很,雙眼有些奇怪。
老兵被畢恭這麼罵,也沒有冒出真火,只是扭頭讓哨兵去搬救兵,自己在這裡拖住片刻。老兵:「此地是星獸禁地,還請閣下繞道而行。否則的話,一切後果都需自負!」
城門上的守兵看向張大嘰的眼神明顯比看畢恭更為忌憚、仇恨、厭惡,老兵:「這隻小畜生應該是你養的吧?念在它還年幼,不曾為惡的份上,我們可以不計較它的冒犯。」
張大嘰不滿尖嘯。
畢恭:「老不死拿什麼不計較?」
真以為他是吃素長大的嗎?
一個底層老兵說幾句似是而非的話就能將他唬住?畢恭眯了眯眼,準備再射一箭。只是他還未拉開弓,一支黑紅箭矢已經擦著他臉頰掠過。這一幕讓他瞳孔微微一顫——
好快!
他甚至沒看清對方怎麼做的。
不對,這個老不死根本還沒做什麼,這支箭又是從哪裡鑽出來的?為何他沒有一點兒察覺?畢恭感覺自己的面子有些掛不住。
張大嘰更是差點兒炸毛。
心中忍不住想要遠離,但它的意志壓住了這種本能衝動,周身星力涌動,隱約有放開禁制,亮出真正體型的意思。只是還未來得及實行,張大嘰硬生生克制住了。它來不及跟畢恭打招呼,猛地擰身離開了原處,以城門為中心盤旋著,不敢落地也不敢飛走。
畢恭險些一個踉蹌栽倒。
「小畜生,下次打聲招呼啊!」
老兵瞧著一人一鳥近乎為零的配合,便知道此前判斷錯的。這隻鳥是人工養殖的,可主人並不是鳥背上的人:「你們的來意。」
畢恭忍著怒焰:「來送東西的。」
老兵又問:「什麼東西?」
「老不死有種別還擊,小爺早送完了。」
老兵這才意識到對方要送的東西就在剛剛那支被他擊破的箭上,再回想一人一鳥並未展露破壞意圖,他這才放下一部分戒備。下一息,讓張大嘰如芒在背的無形威脅煙消雲散,它也不用繼續飛行閃避。
老兵:「送來。」
畢恭只能識時務者為俊傑。
這一箭不再挑釁地對準大旗,而是瞄準老兵肩側位置,一箭射出。那名老兵不避不閃,僅是輕描淡寫抬手,精準握住畢恭箭矢。這般遊刃有餘的姿態,實力弱不到哪去。
「檄文已經送到。」
老兵明白了,來宣戰的。
「還請閣下離去。」
「哼,以為小爺稀罕來啊。」畢恭正憋屈,這時腦中浮現一個念頭。他輕拍張大嘰的背部,低聲道,「小畜生,能飛多高飛多高。」
張大嘰不滿扭頭啄他的虎口。
看著視線中的大鳥逐漸變成肉眼難以看見的小點,神經緊繃的哨兵這才鬆了口氣。扭頭瞧見老兵正用粗礪的指腹摸索信封,他贊道:「這觸感質地,絕非普通人用得起。」
鱉郡物資不多,這樣好的紙也少見。
哨兵問:「那倆走了?」
老兵感知了一會兒:「還沒有。」
對方還在城中上方位置,滯留不去。
老兵讓人將這封檄文送去城內。
畢恭有些判斷還是沒錯的,他確實是一個落魄老兵,只是資歷老、箭術好,從不吝嗇回答、教導年輕兵卒,經年累月攢下了一些薄名,說話也有一點兒分量。哨兵猶豫地抬頭看向天空那片厚重雲層,面上遲疑。老兵道:「去吧,莫要耽誤,那倆交給老夫。」
哨兵聽到這話才下了決心。
如果真有問題,最後問責的也不是自己。
哨兵飛速下了城牆,幾步快跑,飛身躍上馬背,剛勒緊韁繩調轉馬頭方向,眼見看到天空似乎往下飄雪。定睛一看,這哪裡是什麼雪啊,分明是比布帛更為輕盈的紙張!
「定然是剛才的小賊!」
哨兵縱馬往城中心方向飛馳而去。
路上行人看到紛紛退避,不敢抬眼去看,更別說抱怨,有些商販都來不及將東西往後挪一挪就被馬蹄踩個稀爛也敢怒不敢言,哨兵沒精力顧及這些。城內的普通人也注意到天上往下飄著什麼,還有人恰好撿到:「有字!」
「看看,寫了什麼。」
有人嚇得躲進屋子,也有人膽大不怕死。
「好像是檄文?」
紙張開頭就是四個大字——
討賊檄文!
「檄文是個什麼?」
「就是通告。」
見過天上下雪下雨下魚下冰雹,還沒見過下紙。敵人檄文一般都是通過信使直接送到大人物手中,跟他們這些普通人無緣。沒想到今日還能瞧見,讓他看看上面寫了甚。
這一眼就看得人沉默了。
旁邊的人戳了戳他,問:「寫了什麼?」
「不好說。」
「什麼叫不好說?是甚大秘密?」
撿到檄文的書生:「……」
他覺得自己撿到了燙手山芋。
畢恭走的時候被張泱塞了一大堆的檄文副本,他都不知道對方是怎麼做到的,短時間能寫這麼多一模一樣的檄文出來。莫說張泱就一雙手,她就算長出三頭六臂也難啊。
粗估能有上千張。
【你將這些撒入大街小巷。】
偷偷摸摸混進去,再去各處張貼,務必保證城中每個人一抬頭就能看到。畢恭一開始就不想這麼搞,有了那個老兵的變數就更有現成理由偷懶了。直接從上空往下播撒!
它們之中有多少能被撿到就看運氣了。
「完事兒,撤了!」
畢恭拍了拍手,趁追殺來之前腳底抹油。
砰——
此時此刻,城中縣廷。
此地縣廷早已易主,原先那個縣令帶著一家老小與多年積攢的豐厚身家逃之夭夭。原先的縣尉在本地勢力的支持下上位,成了本地的話事人,縣廷也成對方的私人宅邸。
哨兵急匆匆來傳信。
「報——」
聽說這是一封檄文,他將東西丟給身邊文吏裝扮的幕僚:「看看,上面寫了個啥?」
文吏打開一看,臉色鐵青。
只看臉色就知道上面沒寫什麼好話。
「你給我念一念。」
文吏猶豫:「將軍,這怕是不好……」
「哪裡不好?」
「內容不中聽。」
「不中聽又能不中聽到什麼程度。」聽到是檄文,他就猜測是哪個不對付的敵人送來的,對方還挺講究,打仗前知道先通知一聲。
嘖,假惺惺。
文吏無奈只能給他念。
每念一句,他的臉色就鐵青一分。
檄文寫得並不艱澀,也不繞口,筆者用最直白最不繞彎子的言辭極盡羞辱,用詞粗糙到光是念都覺得髒口舌。而對方發出這篇檄文的動機,則是他們的人打了對方的人。
對方要討回公道。
「是誰!是誰這般大膽!」男人氣得原地大步來回,猶如被激怒的猛獸,恨不得將地面踩塌,「究竟是誰!老子要掐死這狗東西!大卸八塊,剁成肉餡做成魚餌餵海獸!!」
文吏道:「是佚名。」
「佚名?好好好,此子必死!」
文吏:「……」
「這東西是從哪裡發來的?」
鱉郡十四縣,主要有三股勢力盤踞,還都是山匪海寇出身,他心中猜測是另外兩股中的誰。萬萬沒想到,文吏卻說:「農丈人。」
「誰丈人?那倆有姓農的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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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個颱風打溫州啊,人都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