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丈人不是誰的農姓丈人,是個地名,就在咱們邊上,來回疾行一日。」饒是文吏早就知道自家這位將軍沒什麼文化,可對方連鄰居叫什麼都不曉得,這讓他有些難繃。
「哦,就說怎麼有些耳熟呢,原來是老鄰居,是想投靠趙儕的那個?」他露出一抹森寒冷笑,「老子看他是榜上老虎就爭著搶著要給新主獻媚,飄得不記得自己幾斤幾兩。」
在他看來,這是農丈人郡守向趙儕遞出的投名狀,人家在著急忙慌表忠心呢。如若不然,對方冷不丁拋出這麼一封檄文作甚?
「可恨的狗東西,當老子是什麼!」
他一掌就將那張檄文震碎。
看著紛紛揚揚的碎屑,他仿佛看到農丈人郡守被千刀萬剮的死狀:「來人,點兵!老子要去將他的屎都給打出來,什麼狗屁東西!」
文吏神經一緊:「萬萬不可。」
「你說什麼萬萬不可千千不可的!那個狗東西都脫了褲子沖老子頭上屙屎了,忍他一時都算老子是窩囊廢!」他指著地上那一堆碎屑,憤然道,「老子要將他骨灰都打成粉!」
文吏道:「他背後靠山不簡單……這或許是趙賊引蛇出洞的陰謀,去了就是中計!」
「他敢出來,老子就給他捅回去。」
文吏:「……」
不過是一個恍神功夫,自家將軍已經大步流星往外走,順手抄起兵器架上的重斧。
這時候,門外也傳來急促腳步聲。
親衛裝扮的男子懷裡抱著一堆散亂紙張:「大哥不好了,城內全是賊人灑的東——」
「老子好得很,你懷裡什麼東西?」
看到那堆跟他剛剛震碎的檄文一模一樣的紙,他心頭猛地一跳,剛剛消下去的怒火又蹭一下冒出來,怒極反笑,猶如嗜人惡獸。
這時,匆忙追上來的文吏上前查看親衛帶來的這些紙,發現不論內容還是字跡都分毫不差。他甚至沒工夫探究這背後更深遠的意義,忙問親衛:「你從哪裡弄來的這些?」
「天上飄下來的。」
「有多少?」
他不敢想這會兒有多少人看過這篇檄文。
本來將軍火氣已經壓不住了,要是被他知道檄文內容傳遍城內,哪裡還攔得住?周遭空氣壓抑得令人窒息。文吏此刻一個頭兩個大,不敢去看將軍徹底黑成鍋底灰的臉。
「回答他,有多少!」
低沉的聲音儼然是從齒縫間擠出來的,沒有嘶吼咆哮,也沒有慣用髒話,反倒透著一股山雨欲來的冷冽。文吏與親衛的心臟都跟著猛地收縮,喉結滾了數圈,聲音發顫。
「回、回大哥,城中市井閭巷的那些販夫走卒……幾乎人手一張。」雖說大多數庶民都不識幾個字,但不代表都不識字。只要有一人認得,不用一盞茶功夫就能傳遍各處。
他們也不能因此殺光城內所有人。
一想到自家大哥也好面子,親衛就有種「吾命休矣」的擔心,生怕被遷怒一掌拍死。
文吏幾人噤若寒蟬。
良久,將軍冰冷吐出兩個字:「點兵。」
文吏這會兒不敢再說什麼「萬萬不可」了。將軍在被招安當縣尉前,也曾是犯下諸多大案的悍匪。他深知將軍已經怒到極點,若還攔著,怕是自己也要被一斧頭砍成兩半。
他只得拱手道:「是。」
因為是疾行去痛毆老鄰居,兵卒只用帶上三四日口糧就夠,要是還不夠就地取材。
從下達軍令再到點齊兵馬出發,前後不過兩個時辰。這些動靜瞞不過附近庶民,不少人私底下猜測這麼大動作跟那封檄文有關。
「這還用猜?都知道是那檄文惹的禍。」
裡面的內容罵得真髒啊。
「你不要命啦,還敢談這個。」
這時,城門附近某片低矮棚舍。
老兵剛下值回家坐下,耳尖聽到一陣遠處傳來常人難以捕捉的密集腳步聲。這腳步聲不是普通人的,應該是城內駐軍精銳。他想到不久前的那封檄文,心中湧起些許不祥預感。走到棚舍門口,他跟鄰居打聽其家眷情況——對方家眷在軍中幹活,消息靈通。
「發生什麼事情了?」
「要打仗了,老頭兒你不知道?」不待老兵回答,鄰居自顧自道,「瞧我糊塗,都忘了你一把年紀,這事兒肯定不能喊你也過去。」
老兵問:「跟誰打?」
鄰居憂心忡忡:「我哪裡知道這些啊,只知道上面的人氣瘋了。我家內子剛才匆忙回來拿了一身衣裳,帶了三四天乾糧就走。一點時間都不能耽誤,說是耽誤就軍法處置。」
這位悍匪出身的將軍雖不及其他人兇殘,但也不是什麼好說話的,對不聽命令的兵也是說殺就殺。要不是為了還算豐厚的報酬養家,說什麼也不讓內子去對方手下討活。
鄰居透露的內容不多但夠用。
老兵也將真相猜了個七七八八。
他一語不發地離開了棚舍,鄰居想攔住他:「老頭兒要幹嘛?你別不是也想去吧?」
古怪老頭在這片地方住了多年,明明是個有眼疾的瞎子卻能幹城門守兵的活,一干就是許多年,連這片棚舍住了二十多年的人都說不清老頭是什麼時候搬來的,只知道他脾氣古怪,無妻無兒無女,唯獨會對年幼的孩子有點好臉色。住附近的人都不親近他。
「我有事情。」
鄰居見他不領情也不再多攔。
「怪,走得倒是快。」老兵蒼老年邁,步伐卻極穩。每一步都邁得不大,可就是走得比別人快,眨眼功夫就消失在泥濘路盡頭。鄰居不過是低頭再抬頭功夫就瞧不見人了。
老兵趕到城門的時候,大軍已經出城。
平日熟悉的守兵沖他打招呼。
「叔,你不是下值回家歇著了?」
老兵只道:「我有事要出城一趟。」
「去吧,叔明天能回來嗎?要是回不來,我替你點個卯。」守兵露出一抹「懂的都懂」的曖昧淺笑——有點家底的都往城內擠,於是便有許多家徒四壁的窮人在城附近搭個簡陋棚子接客,逐漸形成規模。不少兵卒偷偷出城就是為了尋歡作樂,讓同僚幫忙打掩護。
將軍在的時候還會收斂。
一旦出門,某些同僚蠢蠢欲動。
儘管沒聽說老兵是個風流的人,但現在這個時間點太微妙,守兵也就多想了一些。
老兵背著弓揮手:「嗯。」
他沿著大軍留下的印記慢悠悠跟上。
「年輕人,這麼容易就被激怒。」
儘管現在這位悍匪出身的將軍算不上好人,名聲也兇殘,但有總比沒有來得強。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對治下庶民而言不算好事。
老兵又若有所感地抬頭面向天空方向。
喃喃道:「就知道是倆不老實的。」
畢恭撒完一堆複印檄文後並未離開,而是躲去了遠處山頭,指揮張大嘰升空盯著城內的動向。待覆仇兵馬集結完畢出城,畢恭跟張大嘰偷偷跟上,確定地面這支兵馬是朝著農丈人去的,再讓張大嘰先行一步給張泱報喜:「報了信,你再讓我阿姊率兵接應。」
鱉郡這幫人跟張泱一個脾氣,說干就干,這導致他走不開,無法親率兵馬,只能讓張大嘰幫忙傳信給玉虬。蛟龍寨舊部聽他的,也聽阿姊的,姐弟倆誰拿功勞都一樣的。
畢恭偷偷下水,隱匿氣息。
謹慎維持著一個安全的跟蹤距離。
這群人的速度比畢恭帶人來那一次還快得多,他腹誹:「趕著投胎呢,跑這麼快。」
「小畜生,你跑什麼跑?」
王起一抬頭就瞧見有隻熟鳥在天上飛。
張大嘰也發現舊主,一個俯衝下來並躲開王起丟來的石子。近一月不見,王起愈發有野人精髓。他頭髮亂糟糟,衣裳破爛爛,無暇打理的鬍鬚都長了出來,覆蓋住小半張臉,周遭散發著捂了不知多久的汗臭,乍一看像是在哪片無人區荒野求生才逃出生天。
在他身後跟著數百號人。
王起這段時間跟荒野求生也差不多了。
帶兵去深山特訓操練,跟外界消息阻隔。
「山鬼回來了?」
張大嘰飛快眨眼,心生一計。
它上前嘰嘰咕咕一陣,原先還沒什麼精神的王起瞬間清醒:「小畜生,你說真的?」
張大嘰點頭如搗蒜。
鳥不說謊!
王起大喜道:「好好好,給你記一功。」
胳膊肘往內的拐的鳥才是好鳥。
他問清楚那幫人的行軍方向,沖著身後數百號人揮手:「孩兒們,剛接了個大活!」
功勞這東西可沒有寫誰的名字。
誰先搶到就是誰的!
王起放了張大嘰,讓它繼續去給張泱報信,自己則帶人迎接打包快遞上門的勞工。
農丈人郡守這兩日愁得夜不能寐。
一有風吹草動他就心慌,生怕賊人打來,反觀張泱這個罪魁禍首卻過得滋潤,絲毫沒有對農丈人未來的憂慮。這時,有隻眼熟的大鳥落在張泱住所方向,他急忙跑過去。
張泱此刻眼中只有對自己手段的滿意。
「叔偃就是瞎操心,還怕計謀不成,現在曉得我厲害了。」勞工說來就來,來的還都是年輕體力好的精銳,幹活也比普通人利索,「喊上八風,抄起傢伙,咱去迎接新人。」
說是讓畢恭等人打頭陣、搶頭功,但根據張大嘰帶回來的情報,敵人規模比預期大得多,又是揣著一肚子火來算帳的,這種情況下活捉難度極大。張泱既然將蛟龍寨收入麾下,便不會故意將他們推去險境,枉送性命。
律元二人知道張泱的計劃,都在等消息。
聽到義母喊自己,律元嘴角都要咧到耳根了,她志得意滿地輕拍垮著臭臉的折猛,大笑道:「狂犬,姐姐我就隨義母去了,你好好看家,莫要讓什麼阿貓阿狗鑽了空子。」
折猛將她手撇開:「休要得意。」
嘴上說得硬,實則心裡酸死了。
律元不跟她拌嘴,喊上早就偷偷準備好的兵馬,馬鞭一甩跟上張泱,鱉郡的那一伙人毫無知覺。與此同時,趙儕那邊也在鬧。
「你說什麼?什麼叫農丈人被人半路截胡了?」趙儕的好心情沒持續多久就被小舅子緒陽送來的噩耗打破,他危險眯眼,回想一番農丈人這件差事是誰在辦理,冷笑,「農丈人那邊不是已經暗中投誠?不過是讓司馬師紀去接管農丈人,他這都能將差事辦砸了?」
在趙儕看來,這件差事的難度就相當於仰頭張口接住從天而降的大餅,司馬綱這都能接不住,不是廢物是什麼?不過,趙儕並未直接問罪,過問截胡農丈人的賊人是誰。
「敢跟老子對著干,活得不耐煩了!」
小舅子緒陽狗腿跟上:「目前還不清楚,但司馬師紀推測此人跟濮陽君度有關係。」
「濮陽君度?是濮陽揆那個娘們兒?」
「對,就是她。」
趙儕單手叉腰,另一手撚著鬍鬚思忖:「濮陽君度,她之前不是險些死在秦時鳴的手中?這個死娘們不去跟真仇家算帳,跑來跟老子過不去,老子又不欠她什麼。阿陽,你去點五千人手,不管是濮陽君度還是誰,抓來。」
緒陽沒有挪動步子,被趙儕斜乜一眼。
前者打了個冷顫,支支吾吾:「姐夫啊,你跟濮陽君度也不是沒仇,她爹娘……」
「她爹娘怎麼了?」
趙儕完全忘記自己幹過的事情。
他殺的人太多了,濮陽夫婦不過是其中不起眼的一對,趙儕也沒第一時間想到那對夫婦跟濮陽揆的關係,直到緒陽提醒趙儕,趙儕才恍然想起來:「哦,是有這麼回事。」
「也不打緊,她爹娘本就活夠了,老子送他們上路也是替她省了養老送終的麻煩。」
濮陽揆還得謝謝他呢。
緒陽:「姐夫,那還要活捉嗎?」
趙儕冷冷道:「抓住,原地處死。」
不管是誰,截胡他的東西還想好好活著?
做夢!
緒陽抱拳領命:「遵命!」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
緒陽點兵從天淵郡出發討伐農丈人,而畢恭也正在討伐王起,並且罵得非常難聽。
兩人的矛盾始於幾日前。
那日,月黑風高,王起率兵從山嶺繞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