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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2章 當俘虜還是當勞工(下)

2026-09-05 20:21:18 作者: 佚名

  再厚的血條也經不起一人一腳。

  張泱抬手制止王起跟律元,免得這倆真將她好不容易算計來的高質量勞工踩死了。

  「收拾戰場,全都捆了!違抗者——」

  張泱眯了眯眼,吐出下一句。

  「就地劈暈!」

  渾身髒污的文吏聽到這話,神情愕然,一時忘掙扎。畢竟只聽說過「違抗者,就地正法」的命令,可未曾聽聞「違抗者,就地劈暈」。

  這葫蘆裡面又賣了什麼藥?

  文吏正想著,他就被兩名兵卒押著送到張泱跟前。路過重傷的敵將,文吏眼中是掩不住的擔憂。儘管是將軍不聽自己勸阻才中了敵人的奸計埋伏,可文吏仍舊生不出恨。

  他只懊惱自己疏忽大意。

  倘若他堅持勸說,或許局面會有不同。

  

  文吏在一眾陌生面孔之中,瞧見一張有些眼熟的臉,即驚愕又怨憤:「你怎在這?」

  他問的是老兵。

  城中上了年紀的守兵不在少數。

  將軍上位後,有人建議將這些年邁老兵全部裁了,遣返回家。這些老兵不是年紀太大沒什麼力氣,連最基本的重活都做不了幾件,便是身患殘疾,關鍵時刻派不上用場。

  將他們趕出去,還能省點開支呢。

  不過,將軍倒是沒有答應。

  【一群老傢伙罷了,還能吃幾年,又能吃幾口飯?要是將他們趕走,如何安置?若不安置,任由他們隨便死哪裡,容易叫人寒心。賞他們一口飯,不是為他們,是做給年輕青壯瞧的。誰都有老的那一天,今日如此對待這幫老東西,來日是不是也會如此對待上了年紀的青壯?要是嫌老東西吃飯浪費,哪日守城將人推出去,不就能解決掉了?】

  將軍這話說得冷酷狠絕,但行動上確實給了殘疾的老兵們活路。若將他們趕出去,他們之中九成以上的人活不過倆月。老兵不僅身體殘疾,家中也無親眷,無人給養老。

  領著一份清閒的看守城門的活,生活比那些不得不靠著身體謀生的難民可好得多。

  文吏對眼前這名老兵有印象。

  對方有眼疾,幾乎算是一個瞎子,但在一眾老兵中資歷最深,又掌握一手聽聲辨位的絕活,還從不吝嗇教給來請教的年輕士兵,甚至連將軍也聽說過他名聲,跑來瞧他。

  「將軍待你不薄,你為何背棄?」

  文吏第一反應就是老兵出賣了將軍。

  將軍氣勢洶洶跑來清算的時候,帶的都是麾下親部精銳,不包括守城的老兵。老兵此刻卻出現在這裡,還不是以俘虜的身份,手腳也沒受到任何束縛,如何不讓人懷疑?

  文吏懷疑老兵與敵人有勾結。

  眼前這場鬧劇的源頭,正是那封用詞粗鄙的檄文。檄文能散播城內,也與老兵有間接關係。如此推測,似乎各個環節都說得通。

  老兵被文吏當面質問污衊,也是冷笑。

  「要不是老夫過來,你們處境——」

  說著,老兵想到什麼將話咽回。

  張泱他們的目的只是抓勞力掏挖河泥,而非老兵一開始擔心的那般斬草除根。也就是說,即便老兵沒有一路尾隨,也沒阻攔畢恭從後方突襲,最終結果也跟現在差不多。

  有他沒他是一樣的。

  文吏:「為何不敢說?可是做賊心虛?」

  「老夫問心無愧,為何要心虛?」仗著自己上無父母奉養,下無子孫撫育,中間也沒有老妻陪伴,甚至連個族親都沒有,孤孑一身的老兵說話就有種光腳不怕穿鞋的底氣。

  「不是你出賣?」

  「老夫一個瞎子,能出賣什麼?」

  或者說,他能接觸到什麼重要機密?

  文吏還想再開口,胸口肋骨被王起律元聯手踩斷好幾根的將軍也被五花大綁押來。

  王起雙手環胸旁觀,跟著做了個眾人都沒料到的動作,他抬腳精準踹向敵將腿窩,迫使後者右腿一屈,單膝跪地。王起這才順眼許多:「別半死不活模樣,惹誰憐惜呢?」

  想到這廝在他臉上留下的傷,王起心火又冒出來:「我這一腳是替我自己踹的,差點兒讓你這老小子毀了老子這張俏臉,萬一真破相,你賠得起嗎?碎屍萬段都不能泄憤!」


  張泱投來狐疑視線。

  「你何時如此重視容貌了?」記得初見王起,這廝就狂放不羈得很,給人一種將他丟去深山老林,這廝就能一條獸皮裙都不穿,坦坦蕩蕩在山林盪樹藤、做野人的既視感。

  如此的野人哥,居然有形象管理意識了?

  莫非真是士為己悅者容?

  王起反問:「我何時不重視容貌?」

  以前不重視,如今也被逼著開始重視。

  張泱視線掃過王起脖子以下的裝扮,對後者口中的「重視」持懷疑態度——王起上身裡面穿著粗布麻衣,外面裹著一件近乎垂到腳背、插滿野草的長衣,配一條虎皮短裙,雙腳踩著一雙做工簡陋的草鞋,草鞋的鞋帶還斷了幾根。怎麼看都談不上「重視」二字。

  他離普通人很遠,但離野人很近了。

  王起注意到她的視線,本就繃著的腰背挺得更直,露在外的腰腹線條愈發清晰。張泱視線沒有停留兩息,淡淡挪開落到敵將身上。這時候,王起的小腹被人拍了一巴掌。

  對方下手有分寸,沒拍出響聲。

  王起看著不知死活的畢恭:「你找死?」

  畢恭咬牙:「這麼用力也不怕腰抽筋?」

  王起視線仔細打量畢恭,一邊在內心給對方貼上乳臭未乾的毛頭小子標籤,一邊又迅速做出「毫無威脅」的判斷。王起的冷淡與無視,成功激起畢恭更大的憤怒。他壓低聲對王起道:「你知不知道自己搶了小爺的東西?」

  「你的東西?」

  「軍功。」

  屬於蛟龍寨舊部的大餅!

  「那是能者得之的東西,你多大年紀了,還跟奶娃娃一樣哭鬧著讓人將軍功餵到你嘴裡?要是還沒斷奶就滾去你娘懷裡乞兩口,別在這裡任性胡鬧。你要是沒娘就找婆娘。」

  王起這話徹底將畢恭怒火點燃。

  「你聽調令,擅自做主還有理了?」

  畢恭敢肯定王起插手此事是他自己的意思,而非正常的軍令調動——他跟張泱相處也有一段時間了,對這點還是有把握的。王起擅自調兵埋伏,這一舉動絕對違反軍法!

  王起微揚下巴,挑釁:「那又如何?」

  畢恭:「……」

  他再也不說樊游那些同僚看著討厭了,眼前的王起比他們加起來都讓人生厭!強搶還能這麼理直氣壯,真氣煞他也!氣煞人也!

  這倆的矛盾爭執,在場哪個聽不到?

  不過,他們的注意力都在張泱與那名被捆敵將身上。敵將因為王起的羞辱而忿火中燒,怒不可遏,這份情緒直接遷怒到了張泱頭上:「士可殺,不可辱,要殺要剮隨便!」

  張泱道:「這句黑話我知道。」

  她掏出一個寫滿密密麻麻黑字的本子。

  「叔偃說戰場降將也是有黑話的,像你這種的潛台詞就是『還能討價還價』,這樣就好辦多了。」張泱在己方與敵方都表情扭曲下,道,「你瞧著挺好用,我確實不準備殺你。」

  敵將被張泱這話炸得都忘了憤怒。

  「老子可不會出賣自己。」為性命前途委身敵人是不可能做的。讓他震驚的地方在於眼前這個婆娘的直白坦蕩,真是讓他大開眼界。

  張泱:「這有什麼不能出賣的?為了那點兒淺薄的自尊心與面子,便要捨棄性命?我聽說過你的事情,你當年落草為寇當悍匪就是為了活命。你要是不看重自己性命,你冒著風險折騰這些作甚?你只要配合我就能活命,甚至活得比以前好得多,你信不信?」

  「老子信你個屁,你這婆娘滿嘴瞎話!」

  「你得麾下兵士擁護,但這些兵士有多少人?兩千?三千?但你知道背地裡罵你、罵你祖宗十八代、詛咒你全家老小的人有多少?若你足夠好運,姓名能在史書留下隻言片語,又有多少後人指著你的脊梁骨罵你?你只要隨了我,物質不缺,名聲也可以挽回。」

  敵將自然不信,說道:「老子就沒聽說哪個賣了前面又賣後面的人能有好名聲的,真信了你的鬼話,老子這輩子的兒女都沒屁眼。」

  他文化程度不高是低,但也不是好騙的。

  張泱愣住:「什麼前面後面?」

  文吏倒是覺察出了一點不對勁。

  將軍念書都沒念幾個字,平日旁人與他交流都覺得費勁,這次怕也是如此。也不是文吏嫌棄自家將軍,而是他覺得單純論相貌,作為勝利者的張泱實在沒必要盯上將軍。


  因為不管是要掠奪什麼,掠奪這一行為都帶著懲罰與羞辱性質。若無這些,對被掠奪者來說,掠奪就不是什麼羞辱的行為。換一個臉皮厚的,還能沾沾自喜覺得占便宜。

  他顧不得局勢,開口介入:「女君不妨直說吧,準備如何『用』將軍,可是『重用』?」

  這話惹得將軍震怒,投來警告眼神。

  張泱道:「鱉郡臨近星海,又被江湖環繞,每逢雨季也飽受水患困擾,你們應該也積累了豐富的治水經驗,看得出這段河道的問題所在。只要好好干,我不會虧待你們的。」

  文吏下意識就脫口而出。

  「可是泥沙堆積,水深不足的問題?」

  張泱點頭:「對的。」

  文吏:「……但現在已過最佳時機。」

  「只要人手足夠,時間也可以搶,爭分奪秒地搶。我現在就缺人,而你們又都是人,不妨留下來幫我這個忙,我會銘記於心。」張泱話鋒一轉,「最好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你們來都來了,先幫我干點活再走,你說如何?」

  她好聲好氣地商量,最好答應。

  別逼著她動用暴力手段。

  文吏訥訥:「就……這個?」

  張泱:「不然哪個?」

  老兵的聲音幽幽傳入文吏耳中:「女君想整頓這處河段,只是積弊已久,僅憑手上那點人不夠,便只能另外找人,就喊你們來了。」

  文吏下意識想到檄文上的內容——一堆髒話之間,確實有這麼一個細節。只是不管是文吏還是其他人,他們都認為這是敵人隨便找的蹩腳藉口,是趁機發難的欲加之罪。

  萬萬沒想到,這就是答案。

  文吏氣息都不穩了:「女君這話屬實?」

  將軍也反應過來:「什麼叫喊我們來?」

  老兵嘆氣:「檄文啊。」

  將軍大怒:「那也叫『喊』?」

  張泱:「你就說你來沒來吧。」

  將軍:「……」

  他自然是不相信這段荒誕解釋的,只覺得張泱在變著法羞辱自己,心中恨意更深。最直觀的體現就是張泱看他頭頂名字已經紅得滴血,她道:「休息一晚上,明天開工。」

  將軍怒道:「你休想辱我!」

  見他如此不配合,張泱也起了殺心,但一想到對方的血條以及那個一個頂十個的體格又有些不舍。於是對葛周道:「給他安排十倍活,完不成就不給他一口飯、一口水。」

  「留他性命,豈不是給他蠱惑舊部作亂的機會?」葛周有一個一勞永逸的辦法,將人殺了就行,對他的舊部就宣稱對方是戰死的。

  張泱微微偏頭過去,葛周也配合地彎腰側耳過來,用在場這幫人都聽得到的聲量說悄悄話:「我瞧上他的玄武了,這麼大的塊頭,一次能馱多少泥沙,還有那條大蛇……」

  大蛇還能鬆土呢。

  葛周回道:「鬆土不是曲蟮的活兒?」

  張泱:「反正都是長蟲。」

  大蛇也不是不能搶曲蟮的活。

  葛周想了想那個畫面,她也有些理解主君的不舍。那名敵將一人能當十頭驢干,他的玄武獸化重數還高,一頭抵得上人家兩頭。

  「可他不肯配合啊……」

  對此,張泱並未犯難:「要是他實在忠貞不屈,不肯失了操守,不願服軟,那我們就另想辦法啊。他不肯干就讓肯乾的人來,讓他發展百八十個下線補上他的勞動力也行。」

  敵將忍無可忍。

  這倆婆娘都將他當傻子聾子嗎?看似背對說悄悄話,實則跟當面蛐蛐有什麼區別?

  「老子不會出賣麾下弟兄!」

  張泱扭過頭道:「沒事,我會幫你,那種檄文我複印了三四千張,上次還沒用完。鱉郡除了你,還有另外兩路吧?放心,他們也會來的。只是到時候是你對他們嘲諷,還是他們對你吆五喝六,那就不得而知了。說不定他們是識時務的俊傑,更懂得上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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