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著實有些殺人誅心。
鱉郡境內雖只有三股勢力,但也打得腦殼亂飛,敵將這邊也花了不少心思才能稍占上風。只要他失利的事情傳到另外兩股勢力耳中,後者要不了幾天就能吞併敵將地盤。
真正讓他在意的不是自己輸。
他最在意的是他看不順眼的人贏!
「慢著!」
敵將大聲喝停了張泱的腳步。
張泱果真停下腳步,居高臨下俯視他沾滿血污泥水的臉。那本該多情嫵媚的桃花眼既沒計謀得逞的得意,也沒欣賞手下敗將乞饒的猖狂,只盛滿讓敵將警惕的冷漠平靜。
她在等待他的最後回答。
「行,老子答應你,干就是了。不過你也要答應老子,鱉郡那兩個你都不會放過!」
這仗打輸了,他認!
他當然知道張泱那段話是文吏常說的激將法,為的就是挑撥他情緒,讓他在情緒推動下做出不理智的決定,可他實在咽不下心裡這口氣,無法忍受老對手對他耀武揚威。
既然要輸,他們都得輸!
張泱挑眉反問:「你在威脅我?」
敵將倏然咧嘴笑開:「老子怎會威脅你呢?老子分明是在替你著想啊,擔心給你掏挖河泥的人不夠,農丈人這片水域大,工期緊,你還需要更多的人,老子告訴你哪裡有!」
所有人都在等待張泱的決定。
良久,她看著敵將頭頂猩紅的顏色道:「行啊,我之後抓到多少人都給你算提成。」
畢恭聽到這裡覺得哪裡不對勁。
嚷道:「贖買俘虜的提成呢?」
張伯淵這廝要將這幫人收攬到麾下,不準備將人放回去,那自然不會有贖金提成。畢恭掰著手指試圖算清自己血虧多少,殊不知一旁的敵將與文吏都聽得表情扭曲,斜眼投來怒目——這廝居然還打著吃干抹淨主意?用他們身體,還讓他們自己給自己贖身?
陰險!
狡詐!
卑鄙!
張泱反問:「什麼提成?」
畢恭的火氣蹭一下上來:「你耍小爺?」
「今日這些人可都是你抓的?你在其中出力幾何?」張泱這句反問直接讓畢恭啞口無言,氣得雙頰漲紅,呼吸粗重。他張張口,試圖辯解什麼,然而他的文化水平不支持。
良久才抬手指著王起:「他搶的!」
王起抬眉:「這些人身上紋了你名字?」
畢恭又指向一切的罪魁禍首,那個攪和他好事的老兵,雙目幾乎能噴火:「若非這老東西攔阻小爺,小爺至於什麼都來不及干?」
老兵:「……」
他這才知道畢恭此前焦急什麼。
合著他還真壞了畢恭的好事。
老兵不認為自己有做錯什麼,這個後生嘴巴不乾不淨,他看不慣教訓一二怎麼了?畢恭技不如人就是技不如人,找什麼藉口?
「後生,你這話說得就不對了。戰場本就是刀劍無眼的地方,強者勝,弱者敗。你碰見老夫是你命中有此一劫,你怎能如孩童一般胡攪蠻纏?」老兵這話直接戳到畢恭痛處。
畢恭被激得氣血上涌,眼前發黑。
見畢恭被人接二連三打擊,張泱適時插入進來,給對方塞一顆糖:「敬之也不用焦急啊,軍功是賺不完的。這一波沒趕上,鱉郡不是還有兩撥人?將他們勾來也一樣的。」
這個大餅又大又圓看著又好吃。
畢恭想硬氣說自己看不上這張大餅,可話剛到嘴邊,他就想起阿姊的眼神警告,只得硬生生將話咽了回去。畢恭不情不願地抱拳領命,腦袋側過一邊:「是,末將遵命。」
張泱被畢恭一臉抗拒卻不得不配合的模樣取悅了,她留下一句:「先收拾戰場吧。」
儘管這次主要目的是抓勞力,可兩軍交戰也是實打實在拚命,雙方自然會有傷亡。張泱首要做的便是治療傷員,安頓俘虜,做好戰後撫恤。拂曉之時,第一份名單送來。
張泱沉默看完所有人名。
葛周試圖寬慰張泱:「主君遲早要進攻鱉郡,唯有在此處站穩腳跟,解決周遭隱患,才有與趙儕爭鋒資格。這些兵士即便不是死在這一戰,也會死在下一處地方,是命。」
她以為張泱此刻的沉默是因為名單上這些人居然是為抓勞力而死,張泱卻抬頭,不解看著葛周:「希旦剛剛是不是有說什麼?」
葛周:「……」
張泱按著額角:「是我忘了。」
只要是範圍內的NPC對話,不管說話聲音多小,自己有沒有聽清楚,人物對話內容都會被收錄在系統日誌之中。張泱根本沒必要多問一句,只要將系統日誌拉出來就行。
這個習慣在以前被她硬生生刻進骨髓,她生怕自己一舉一動不符合玩家人設,更怕暴露NPC身份而被系統當BUG清理掉。穿越之後,特別是在帝座城與眾人坦白之後,張泱感覺腦中一直繃緊的神經悄然鬆了下來,她開始在潛移默化中學習身邊這些真實人類的行為——走神沒聽清就再問一遍,讓說話的人重複,而不是直接看系統日誌找答案。
真實人類沒有系統日誌這樣的東西。
張泱看向系統日誌,揉了揉眼。
葛周見她不適:「主君可是乏了?」
張泱這一整晚都沒闔眼休息。
「不是乏,是這晨光刺眼……」張泱揉了一會兒眼皮,瞳孔逐漸適應天光,「我懷疑自己眼睛是不是有散光,或是散光嚴重了……」
剛剛看向系統日誌,而系統日誌與葛周站的方向又一致,所以看系統日誌的同時也看到了葛周。她發現葛周頭頂本該清晰的綠名一閃一閃,一會兒清晰,一會兒又模糊。
系統日誌一直都是半透明面板,無變化。
再看葛周頭頂名字,似乎也沒變化。
那剛才的情況就是自己視力出問題了?
葛周聽不懂散光是什麼,她只注意到主君說眼睛出問題,急忙喊來軍醫。她這個陣仗驚動了王起等人,張泱只好配合軍醫檢查。
軍醫:「主君可有視物模糊?」
張泱問:「怎樣算模糊?」
軍醫從藥箱底部取出一張長布,長布上面寫了大小不一的字,再讓學徒將這張布掛去了遠處:「主君可看得清上面寫了什麼?」
布條上面的字沒有任何規律。
內容不相連,大小也完全隨機,不存在瞎矇還能蒙對的風險。這份東西是民間醫館用來輔助檢查患者眼睛疾病的,軍中也用它篩選視力好的兵卒,再針對性地操練技能。
例如,弓箭手。
張泱清晰說出了九成。
剩下那幾個字,她不認識。
那幾個字比劃極多,也不是所有字中最小的,軍醫心裡有了數。於是,她默默將長布捲起來放好,不緊不慢下結論:「主君脈象強健有力,沒病,也無視物模糊的症狀。」
剛才的情況可能純粹是熬夜熬久了。
張泱也不意外。
她確實沒聽說過NPC還會近視。
遊戲世界倒是有眼鏡外觀,但那只是裝飾品。一部分是玩家簽到打卡就能免費獲得的外觀,簡稱「雞蛋福利」,一部分是各種遊戲任務兌換的,剩下就是需要玩家氪金了。
但對於張泱來說,其實還有一種。
遊戲紅名小怪掉落的灰色垃圾眼鏡,就跟那些毛毯、鍋碗瓢盆一樣。只是這些眼鏡都有一個共同特點,它沒有度數。玩家在遊戲中的建模不會近視,在現實中近視了呢?
改造過身體的玩家,換上一雙熱插拔眼睛就行,據某個觀察樣本說過,眼球顏色都能定製,價格便宜,樓下商超都有賣。沒改造過身體的玩家也可以隨便找家診所修理。
總之,非常便捷。
張泱盯著軍醫的藥箱看了好一會兒。
她問:「這個測試一直如此?」
軍醫愣了一會兒才明白主君說什麼,她拍了拍藥箱,臉上掛上一縷淺笑道:「是啊,一直如此,這張還是家傳的,家裡三代人都用。」
張泱道:「但會有人不認識字。」
「不認識字的,說明家裡情況不好,這種人家又哪裡捨得來看眼疾?」視物模糊是最常見、症狀最輕的眼疾,但絕大多數人是不在意的,又不是成了瞎子,湊合著過日子。
唯有家境富裕的才有底氣重視這點毛病。
因此,來找她看眼疾的,基本都認字。
不過——
軍醫默默替張泱挽尊:「主君倒是提醒了標下,上面有些字確實拗口生僻,病患辨識它要花費更長時間,回頭請人繡面簡單點的。」
張泱並沒有注意到軍醫的小巧思,只是道:「我覺得可以用簡單點的圖案代替字。」
軍醫:「過於簡單可能被猜對。」
這樣會影響最終判斷。
「那用相同圖案,但圖案方向不同呢?」從讓人辨認上面的字,再到讓人辨認方向,顯然是後者的門檻更低,同時也不會影響結果判斷,「認字學習是有門檻的,但生老病死沒有。眼疾也算是疾病的一種,沒錢看不起病與不認字就沒資格看病,那不一樣的。」
軍醫不太明白二者有什麼不一樣。
不認字與窮,有什麼差異嗎?
都是能將人壓死的東西。
不會因為搬開其中一塊就能活了。
軍醫心裡這麼想,嘴上卻不敢這麼應,而是順著張泱的提議應答。張泱覺得她態度有些敷衍,又吩咐一句:「你對此事上心些。」
主君為這件事情叮囑了兩遍,軍醫再也不敢怠慢,一臉鄭重地應下。確認軍醫態度確實改了,張泱這才將人放走。她掃了一眼眾人頭頂綠名,每個字的像素都清晰可見。
「……或許真是熬夜熬久了。」
哪怕她是NPC也要提起重視。
眾人散去,唯有王起還留在原地。
張泱:「野人哥還有事?」
王起道:「眼疾不是小事。」
他說不來關心的話,明明肚子裡有一堆想說,但到了嘴邊卻組織不出能聽的句子,最後只有乾巴巴六字。王起扭過臉,只要不看山鬼,他說話都順了不少:「就好比昨日那個老兵,他因列星降戾失了雙眼,也好比王宏圖那個老東西,他的眼睛也遲早保不住。」
棖棖遲早會吃光王霸人皮下的全部臟器。
王起自認為實力不錯,可唯獨列星降戾,他無能為力。這個世界的殘酷扭曲遠超山鬼想像。他的沉默傷感並未持續多久,就見張泱從遊戲背包掏出一件東西:「送我的?」
那是單支耳飾。
「不是送你的,這是彩蛋哥的。」
王起瞬間就變成一隻炸了毛的花豹,表情跟張大喵如出一轍:「關嗣音送你這個?」
好卑鄙無恥下流的死裝貨!
張泱:「你有這個嗎?」
王起有些跟不上張泱的邏輯,但不妨礙他用自己的邏輯理解:「咳咳,沒,但你給我準備時間,我派人去弄,保證比這大比這多!」
就送一隻,太摳門了。
他的回答讓張泱有些意外。
她以為王起有呢。
「關嗣音無緣無故送山鬼這個作甚?山鬼平日也不喜歡這些花里胡哨的……」直覺告訴他,這件事情有貓膩,他快步趕上張泱,想到那支耳飾粗糙做工,立馬猜到什麼,「這是關嗣音做的?他的手藝也不怎麼樣……」
心裡卻道:【關嗣音獻媚花活真多。】
但要是自己去做,肯定能做更好。
王起不肯輸,更不肯輸得稀里糊塗。
這件事情必須打聽清楚。王起直接找葛周,後者負責宿衛山鬼,貼身跟隨,所以基本沒有對方不知道的事情。他也沒莽撞直接打聽張泱的事,而是選擇迂迴從關嗣下手。
「關嗣音何時做了那件耳飾?」
葛周長了一張老實人的臉,實則心眼也不少,她眼珠子一轉:「那不是關君做的。」
「不是?」
「是其亡母遺物。」
王起:「……」
葛周欣賞王起變幻莫測的表情,欣賞夠了才道出下文:「主君似乎在找帶著那種鏨刻紋路的飾品,起初是沈知郎君送了一件臂釧,主君覺察出此物不凡,關君與樊君都說此物紋路眼熟得很,再一問,他們也有一件。或許是因為這個,主君才會問你有沒有。」
王起站在原地好一會兒。
他咬牙切齒:「有,老子當然有!」
沒有也要偽造一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