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起很快發現一處怪異盲點。
「什麼叫他們都有一件?他們哪來的?」世上哪有這麼巧合的事情,必然是山鬼被幾人矇騙了。關嗣這個死裝貨說得難聽就是個山匪,樊游此前與關嗣也是八竿子打不著,那個什麼沈知的東西不認識。三個天南地北的人怎麼可能湊巧有山鬼需要的寶貴信物?
王起搜腸刮肚找到一個靠譜猜測。
這仨不會都學手握玉鉤的鉤弋夫人?
葛周心中忍俊不禁,萌生逗王起的念頭,便在面上一本正經反問:「聽三位郎君的說辭,三件信物來歷都很相似。既然王君也有,那應該是一樣的來路,為何還要問末將?」
王起鄭重其辭道:「典籍曾說有個叫鉤弋夫人的女子,天生握拳不能伸展,直至見了君王,對方輕輕一掰手就展開了,掌中藏著一枚玉鉤,視為祥瑞之兆,得以入宮得寵。」
葛周文化水平不高且記憶沒恢復,自然不知道有這一樁事情,但她聽懂王起意思。
「王君擔心那三位在效仿鉤弋夫人?」
「若要媚上,必用巧思,諸如此類的祥瑞更是古今通用,屢試不爽。山鬼此前生活單純,哪見過這些手段?」王起繼續套葛周的話。
葛周這才透露她知道的內容。
王起想到了另一人。
「元幼正呢?他也沒有?」
葛周仔細回想:「主君還沒問元君。」
這個回答確實讓王起鬱悶的心情舒暢了些許——任由元幼正這廝再怎麼搔首弄姿、迎奸賣俏,也沒換來一點另眼相待,還不如自個兒呢。王起頷首淺笑道:「多謝告知。」
回頭就照著這些故事編造一個。
葛周有些受寵若驚。
她是了解王起的脾性的,誰惹了他不痛快,他直接拔刀往死里砍,不管是主君還是其他同僚。如此野蠻的野人,居然會道謝?
王起匆匆離開,找個清淨地方琢磨。
樊遊說他出生之前,他母親在夢中得到兩個遊方道人指引,得來那枚長命鎖,關嗣說他出生的時候手中握著耳飾,耳朵上也戴著一支……嘖,既如此,王起就兩個都占!
不過,這事兒還需要老東西配合。
王起吹了口哨,喊來張大嘰。
「過來,有個活要交給你。」
儘管王起打小就不愛學習,但不代表他沒有學習天賦,旁的不提,他記性就很好,幾乎過目不忘。張泱拿出那枚耳飾,王起只一眼就記住上面鏨刻的花紋。提筆畫下來,再將畫紙卷好收在信筒,掛在張大嘰翅膀上面:「記著我的話,要將東西交給老東西。」
王起不放心又叮囑。
「必須親自給他,不能假他人之手,特別是何武安那廝,不能讓他拿到。要做的事情我已經寫在信上,讓老東西照著裡面內容辦好。要是他辦不好,下回見他就給他送終。」
張大嘰歪著頭仔細記下。
王起拍張大嘰翅膀,丟一條肉乾:「飛吧,早去早回,別耽誤了山鬼這邊的正事。」
張大嘰不停下來,吃喝拉撒都在空中進行的話,一來一回也用不了多長時間。山鬼要是問起張大嘰去哪裡了,王起便幫著遮掩一二。但讓他省心的是張泱並未問張大嘰。
給鱉郡另外兩路送檄文的活交給千里眼。
信使依舊是畢恭。
送完一邊,順手將另一邊也送了。
播撒檄文這件事情他有經驗。
「大嘰這兩天也累了,給它放兩天假。」
王起瞧著有些心不在焉。
「農丈人的狗東西,老子日你大爺,這麼多年愣是一點實事不干啊,內澇不淹你農丈人淹誰?」鱉郡那位敵將憤怒咆哮連兩百米開外的人都能聽到,農丈人郡守躲岸上不敢露頭,他生怕一露頭,他的腦瓜就被對方一拳打爆。
農丈人郡守只是心虛地賠笑,不敢訴說委屈,也不敢添油加醋、挑撥離間。哪怕心裡有苦說不出也只能憋著——哭窮這一套對張泱慣用,但對鱉郡這位悍匪出身的武將來說可沒有用。人家要是暴起殺了他,張君也不會替他討回公道,頂多再換一個新郡守。
特殊時期只能夾著尾巴做人。
張泱也聽到對方的響聲。
「幹活就幹活,怨氣這麼大作甚?我都還沒要求你們開心掛著笑臉,蹦蹦跳跳呢。」
敵將聽聞這話,將手中鋤頭往地上一丟。
玄武龜以及纏著玄武龜的大蛇齊齊看了過來,玄武龜看著主人,大蛇盯著張泱。眼看著氣氛陷入一觸即發的微妙狀態,那名敵將又臭著臉彎腰將沾滿河泥的鋤頭撿起來。
「農丈人郡守瀆職,你不管,你來管老子發火?」敵將單夔臉色臭得更厲害,怨氣重得仿佛行走的活鬼。不過張泱一句話就將他怨氣撫平了,張泱給對方畫了個超級大餅。
「你做得好,他的位置讓你來也行。」
敵將心中意外,但面上仍舊看不上這張大餅,他嗤道:「老子經營多年的根基都在鱉郡那塊地方,也熟悉那裡,才不稀罕什麼農丈人呢。你將農丈人給老子也是明升暗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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職位上確實算是升了。
然而,事情並不是那麼簡單。
別看他在鱉郡那塊地方僅有三分之一地盤,可他兵馬駐紮在那裡,地界上發生的一切事情都歸他管,甚至連當年推他上位的本地勢力也在刀下安分守己過日子。可萬一去了農丈人,作為外來戶還不被本地這些地頭蛇欺負?地區治理還是要看這些本地人的。
沒有他們配合,莫說站穩腳跟了,連本地有多少人都查不清楚,更別說收上來稅。
張泱道:「你的兵還是你的兵。」
單夔:「當真?」
要是他的兵還是他的兵,收拾一群地頭蛇還不輕輕鬆鬆?只要不指望對方給飯吃,他的刀子想砍誰就砍誰。只要將人殺怕了,他們自然能學會聽話。單夔覺得張泱使詐。
「你好不容易將老子騙來這裡,你會這麼好心將人還給老子?」單夔將鋤頭往淤泥猛地一揮,再將大半重心都倚在鋤頭長柄上面。
張泱道:「我這不叫好心。畢竟是你親自帶出來的兵,你更熟悉他們,交給你才能最大限度發揮他們的能力,我為什麼要扣押?不過,如今是給你,但以後還是要取走的。」
單夔冷笑:「你得讓他們聽才行。」
潛台詞就是張泱未必能拿走。
張泱說道:「民間有句俗語,有奶就是娘,士兵也是人,自然不免俗。誰給他們提供軍餉軍糧,時間一長,他們自然知道要聽誰的指揮。畢竟,義氣不能當飯吃,他們再信任你這個將軍也不能不管不顧撇下一切跟你走。」
單夔對此並不反駁。
亂世中的兵馬就是這樣的,糧食在哪,這些兵就去哪,要是張泱真有這個家底能將人勾走,那他也無話可說。不過,他好奇張泱說的這個「以後」是什麼時候,或者說,他想知道張泱什麼時候想要卸磨殺驢。這種直白問題,尋常人不會回答,然而張泱不是。
張泱不是尋常人,甚至不是個人。她不懂對方為何要預設這種問題:「為什麼要卸磨殺驢?你犯了不可饒恕的大罪,例如舉兵反叛?」
單夔反而被她問懵。
這個問題難道不是他的?這是他的詞!
「你不是說『以後』要取走?」
單夔在「以後」二字咬重了讀音。
「是啊,我是這麼說。」張泱思忖了一會兒,有點明白單夔在意的點,解釋道,「我說的以後是三垣四象統一後的『以後』。亂世的根源就在於人不節制欲望,靠著手中實力為所欲為,其中又以各地軍閥最為猖狂。節制天下兵馬,給武裝暴力裝上限制,讓其不能被個人隨意濫用,這才是對弱者們的保護。弱者若能過得好,這亂世自然也就結束了。」
張泱從頭到尾也沒說過要卸磨殺驢。
也不知道單夔是怎麼理解的。
單夔有些懵,偏了偏頭,懷疑自己產生了幻聽。他想說張泱異想天開,如果收回他手中兵馬的「以後」是在三垣四象統一的那天,那對單夔來說跟永恆無異,甚至覺得張泱在做慈善——兵馬歸還,給他升遷,還給他提供糧草輜重軍餉,足夠他給她塑金身了!
「沒想到張君年紀小小,想法倒是遠大。」單夔就從沒想過這些,作為悍匪的他只想自己過得爽,他不會有為他人奉獻的覺悟,也沒有讓其他人過得好、保護弱者的意識。
張泱:「那你是答應了?」
他不答反問:「你跟其他人也這麼說?」
張泱現在做善事,以後再統一收回,連文吏說過的杯酒釋兵權的流程都給省了呢。
「他們心裡有數。」
能答應的人才有以後。
不答應的人都已經被處理掉了。
至於答應的人是真心答應,還是表面敷衍,張泱不在乎,反正她是認真的。醜話說在前頭了,要是以後敢翻臉不認人,張泱有的辦法讓他們沒命翻臉。莫要小看NPC!
單夔想了想:「老子答應。」
「你該自稱『末將』,要是不習慣,自稱『我』或者『單某』都行,至少在山鬼面前如此。」王起看單夔不順眼,看畢恭也討厭——連他王起都學著改正,這些人怎麼敢我行我素?
王起沒有的自由,這些人也不能有。
單夔翻白眼:「老子不愛這些。」
說完,王起的刀子就已經看砍下來了。
單夔嘴裡咒罵一聲:「當老子怕你!」
最後沒打成。
張泱縱容他們的前提是不影響掏挖河泥進度。玄武龜的龜背寬闊,一次能運輸大量河泥上岸,效率比原來的方案快了不知幾倍。畢恭沒吃到軍功,心裡憋著一股火,並化火氣為動力,將原本就高效的效率又提升一大截。
鱉郡另外兩股勢力跟單夔不同。
單夔衝動易怒,行事效率直接拉滿,其他兩路各有各的忌憚。畢恭觀察了半天,急得抓耳撓腮,心一橫選擇最直接粗暴的打法——綁架他們重要人物的嗣子。雙重羞辱之下,另外兩路果然有了動作,可他們動作不比單夔快,這就給了畢恭充分的操作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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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說什麼也要占了頭功。」
論起水戰,蛟龍寨出身的水師豈會弱?
王起對畢恭這些心思沒有給去多餘眼神。
他就掛念王霸那邊收沒收到消息。
偽造也要偽造得像模像樣才行。
殊不知——
王霸只是困惑摩挲下巴。
看到簡易圖紙的時候,王霸就覺得有些眼熟,定睛細看終於想起來:「武安,你兄長的畫技大有長進,可算是能看出畫了什麼。只是誰告訴過他,他有這麼一件東西的?」
王霸不記得自己跟王起說過。
「我也不記得兄長身邊有這件飾品。」何寧也看到了王起寫來的信函內容,「兄長是讓義父替他偽造一件相似的。人人都有,唯獨他沒有,依照兄長的性格,自然是不能忍。」
王霸:「我是說,他有。」
何寧:「……」
王霸困惑地撓撓頭,說道:「不過,他那一件既不是做夢之後撿到的,也不是從娘胎帶出來的,是他娘留給他的。我在戰場遇見他娘的時候,他娘就戴著一件花紋一樣的。」
亡妻去世後,遺物被王霸收起。
她留下的東西不多,每件都被王霸視若珍寶,王起又是貓憎狗厭的性格,破壞東西沒輕沒重,他自然不敢讓兒子接觸妻子遺物。他一開始的打算是準備等自己不行了,再將東西託付給兒子,傳承下去。這麼多年,王霸也沒跟外人提過妻子留下了多少遺物。
最重要的是——
那三人又怎麼會有?且不說獲得途徑,各有各的離奇,只說飾品上相同的鏨刻紋路就意味著裡面有著不為人知的聯繫。王霸覺得這種「聯繫」跟他妻子的來歷一樣得神秘。
何寧:「那還要偽造嗎?」
王霸搖頭:「給他送過去吧。」
興許這就是解開謎團的線索之一。
窗外的張大嘰催促得急切。
王霸沒好氣道:「小畜生,急什麼。」
他將那隻小匣子交給張大嘰,再三叮囑:「千萬不要弄丟,要親手交到我兒手中。」
張大嘰點點頭。
王霸見狀,放心了……
不對,他放心早了。
何寧半夜來報。
「義父,府門口發現兩具腐屍。」
「武安,你帶人去將兇手緝拿歸案。」王霸直接點了何寧。這個義子能幹,他放心。
何寧為難:「不是人為,應是星獸。」
屍體上的腐肉都被啄食乾淨,丟了骨架下來。從腐屍丟的位置來看,倒像是有人再刻意挑釁。若非如此,何寧也不會大晚上來驚擾王霸。王霸起身查看,看到痕跡沉默。
「義父?」
王霸起身:「我去見個人。」
他還正愁怎麼積卒附近的星獸勢力,沒想到人家主動上門。只是上門的時間太不巧了。對方出手挑釁,莫非是發現張大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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