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消息,張大嘰沒有被抓。
壞消息,對方確實發現了張大嘰。
「倘若我有個三長兩短,你記得守好東咸。」王霸簡單吩咐何寧,便單刀赴會去了。
何寧準備跟隨也被王霸攔下。
「上一輩的事,你別插手,守好東咸才是你的主要任務。」王霸或許是想緩和一下過於嚴肅的氣氛,故作輕鬆地道,「倘若我真在對方手中沒了命,這或許還是一件好事。」
其實事情遠沒有他說得這麼嚴重。
且不說此舉會激化星獸勢力與人族勢力的矛盾,給人族勢力送去發兵藉口,即便對方真的不管不顧做了,王霸也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啊。他與關宗各退一步,獲益的不僅是關宗,還有他王霸呢。不是什麼阿貓阿狗都能取走他項上人頭,王霸也丟不起這人。
他這般說,也有逗何寧的成分。
何武安的心思遠比同齡人更深沉更複雜,即便是王霸也看不穿對方心裡究竟想甚。
難得瞧見何寧失態擔心。
何寧正色道:「義父!」
王霸火上澆油:「我要是沒了,你與你義兄正好以『為父報仇』為藉口征伐星獸聚集的營寨,替張君拔除一顆眼中釘。這一顆釘子不拔掉,她的勢力就難以往青龍諸國拓展。」
何寧語氣更為嚴厲:「義父!」
不自然流露出的戾氣讓王霸也為之一怔。
他和緩臉色:「為父不過是說笑,好好看家,記得給為父備一碗城東賣的甜豆花。」
說完,王霸連親衛都沒帶就騎馬出城。
夜風呼嘯,戰馬如箭矢離弦。
距離氣息不足二里的時候,王霸翻身躍下馬背,牽著韁繩循著對方留下的線索找了過去。穿過一片茂密樹林,空氣中水汽逐漸豐沛,耳畔也能聽到斷斷續續的溪澗水聲。
繞過一塊巨石,視線豁然開朗。
瑟瑟發抖的張大嘰一邊將腦袋縮起來,一邊用翅膀護住那隻小木匣,渾身僵硬不敢動彈。王霸看著溪水下涌動的黑影,隱約可見黑影表皮分布著規律的紋路,他明白了。
「大嘰,過來。」
王霸的出現打破了這片空間的窒息。
張大嘰瞬間流出兩滴豆大的淚珠,飛快撲騰翅膀,跟一隻走地雞一樣笨拙地,連滾帶爬地跑了過來。王霸蹲下身檢查它的翅膀,撥開羽毛瞧見裡面盤懸著一條黑灰鎖鏈。
這也是張大嘰變成走地雞的罪魁禍首。
張大嘰一隻翅膀抱著王霸的腿,另一隻翅膀指著溪水方向,嘰嘰咕咕開始告狀了。
王霸冷漠地聽完前因後果。
張大嘰也是運氣欠佳,剛飛起來就被一隻禿鷲盯上。它不過是多看了那隻禿頭禿鷲一眼,對方倏然朝它發起了俯衝,一爪子將它打懵。張大嘰迅速穩定飛行姿態,還擊。
那隻禿頭禿鷲逮著它欺負,又抓又撓。
兩隻鳥纏鬥到了此處,張大嘰一時不察被禿頭禿鷲的同夥偷襲。它惱怒準備放開了體型,卻愕然發現自己體內氣息阻滯,不僅發揮不出實力,甚至連翅膀也成了擺設,飛不起來了。張大嘰這才意識到麻煩,想往郡治城內逃跑,卻一次次被水中怪物打回去。
張大嘰成了落湯雞。
直到王霸過來,它才感覺腰杆子挺直了。
於是,張大嘰果斷選擇告狀!
王霸在聽,樹上站著的禿鷲在聽,水中的黑影也在聽。直到張大嘰告狀告得口乾,樹上的禿頭禿鷲才發出一聲悅耳的女性嗓音:「它叫大嘰?王宏圖,枉費你飽讀詩書。」
話音落下,周遭樹木花草瞬間花葉分離。
紛紛揚揚,撒落一地。
溪水也響起嘩啦啦動靜,一條足有成年人腰粗的黑影從水中鑽了出來,絲滑遊走到了水中石頭上,盤成一團,高高揚起了頭。
黑影嗓音沙啞低沉:「上次是叫雷霆?」
儘管它覺得雷霆這個名字像是在喊馬。
聽到這兩聲,王霸繃緊的脊背放鬆下來,上前抱拳:「多年未見,二位風采依舊。」
溪石上盤著的黑色大蟒逐漸扭曲拉伸成一個中年模樣的男人,樹上的禿頭禿鷲也化作一名身材勻稱卻肌肉蘊含爆發力的女人。
王霸單手捂著張大嘰眼睛,同時背過身。
中年男人笑道:「王郎怎還如此?我族不喜外物束縛,衣裳只是你們人族的習慣。」
王霸道:「老夫倒是不介意與你一個雄的坦誠相待,但另一位算是人族中的女人,那就不太方便了。老夫寡慾多年,不想破戒。」
中年男人這些年與人族接觸極多,但仍不太明白王霸的邏輯——分明是列星降戾讓其喪失了「欲」的能力,擱在狡猾的人類嘴裡說一遍,反而成了他主動遠離色慾,奸詐。
這對男女只好掏出衣裳穿好。
他們衣著風格類似,皆以獸皮為布,獸骨為飾,穿戴也不複雜。一陣窸窸窣窣動靜過後,便穿戴整齊了。直到他們說「好了」,王霸這才將遮擋張大嘰眼睛的手鬆開,轉身面向二人,抱拳行了一禮。張大嘰感覺整隻鳥感覺不好了——王宏圖還能替它報仇嗎?
張大嘰試圖將肥美身材藏在王霸身後。
那隻禿頭禿鷲沖它嘬了嘬,張大嘰被挑釁得羽毛都要炸開,氣惱地撲騰翅膀想要啄對方兩口。王霸微微彎腰探手將它翅根抓住。
禿頭禿鷲女人:「雷霆比大嘰好聽。」
王霸道:「它被小兒轉贈出去了,那位覺得雷霆這個名字過於普通,便用自身姓氏給它重新取了一個。大俗即大雅,倒也不難聽。」
禿頭禿鷲女人很快接受了這個解釋。
「罷了,我們星獸本來也不講究人族取名取字這一套,叫什麼都無妨。」她上前沖張大嘰伸出手,被張大嘰鳥喙精準啄住。張大嘰的鳥喙連銅鐵都能輕易咬出痕跡,對女人手指只留下一道紅痕,更別說出血,「它這嘴有勁兒,剛剛檢查發現它離化形不遠了。」
不提這個還好,一提張大嘰更氣。
鳥喙更加用力了。
禿頭禿鷲女人說的檢查就是將它抱住,全身羽毛都撥開查看一番,連隱秘地方都沒放過。要不是肚子裡沒貨,張大嘰都想當場給對方拉一泡新鮮熱乎的鳥屎!欺鳥太甚!
黑色大蟒男人:「養得不錯。」
王霸見張大嘰還在狀況之外,屈指敲了敲它腦袋道:「這兩位都是你母親的舊部。」
張大嘰愣住,茫然看著這對男女。
莫說是什麼母親舊部了,便是對母親也是毫無印象。它一出生,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舊主王起,一度將其當做了媽媽。它一開始也好奇為什麼媽媽跟自己不一樣,渾身光溜溜沒有一根毛,隨著成長與智慧增加,它逐漸清楚王起不是媽媽,他倆也不是一物種。
但對媽媽仍無一點概念。
驟然聽到,張大嘰腦子卡殼了。
什麼母親?
什麼母親的舊部?
黑色大蟒男人看出它的難處,解釋道:「你現在還不足以理解這些複雜東西,腦子太小了,等順利度過化形雷劫,再與你慢慢說。」
說是離化形不遠,可就算只隔著一層薄膜,衝破它也不容易,更需要一個機緣。機緣到了,一切水到渠成,機緣沒到,或許又要拖個幾年十幾年。時間越長,越是不利。
王霸:「你們兩個怎麼會同時出現?」
星獸的規則與人族不一樣。
王霸還以為二獸是來取張大嘰性命的,如今看是他誤會。二獸雖為前任的舊部,可依舊效忠現任,頂多是幫著隱瞞張大嘰下落,也算是全了當年與張大嘰母親的情誼了。
「寨中出了點事。」
「方便問一問是什麼事情?」
「還能是什麼,仍是食物短缺。」星獸的食量太大,尋常勢力都供不起,他們只能自力更生,定期派人出來打探消息,看看人族勢力又有啥變動,他們也好從中尋找機遇。
最近村寨的變動更是劇烈。
與人族接觸太多太深,一些星獸也帶回來不好的習慣,例如爭權奪利,例如陰謀詭計。當年張大嘰母親的死還能說一句技不如人,可如今村寨烏煙瘴氣的模樣叫人寒心。
路上湊巧碰見張大嘰。
只因張大嘰多看一眼就戲耍了一番。
不過,主要目的還是引出王霸。
王霸道:「我這裡可沒有餘糧。」
禿頭禿鷲女人一噎:「誰管你要糧了?」
她這話說得有些牽強,其實在王霸開口之前,他倆還真存了打秋風的念頭。以二人實力將王霸拿住也不難,再用王霸當人質索要一筆更加容易。只是他們錯估王霸狀態。
此刻的王霸還真不是軟柿子。
王霸鬆了口氣:「近兩年天時不好,農產收成也低,治下庶民自己都吃不飽了。不過今年找了個治水高手將房江附近的支流梳理一遍,沒水澇影響,樂觀估計往後三五年都有豐收。回頭糧食寬裕,支援你們一些也行。」
二獸:「……多謝。」
王霸都不知道他們打了什麼邪惡主意,他還能如此大方、如此善良,就跟當年那位夫人一樣仁慈心善,這讓二獸心生些許愧疚。
人家冒著風險幫忙撫育少君,還願意慷慨解囊,相較之下,他們來還真挺畜生的。
王霸話鋒一轉:「我當年聽內子說過,從官那塊地方產出好藥材,積卒地界也有不少硬木?不知多年過去,兩地可還有兩樣特產?」
二獸不解他為何突然提這個。
「自然有,靠近人族勢力的地區被開採了許多,但被劃在村寨勢力範圍內的,人族樵夫藥農也不敢輕易過來。」絕大部分都還在。
星獸多以狩獵為主。
能化形外出的給人當客兵,靠著介入勢力鬥爭換取寶貴物資,被各方勢力拉攏,發戰爭財。後者來錢快,前者吃個半飽都不易。
王霸說的藥材硬木對星獸沒什麼價值。
禿頭禿鷲女人:「你要?」
王霸點頭:「要,挺缺的。」
從官與積卒的一部分山區在他手中,但他對那些地方沒什麼掌控力,派人去開採也要承擔極大的風險,一個不慎還可能填進去不少人命。但讓星獸村寨出面就不一樣了。
二獸不懂:「那些又不值什麼錢。」
王霸搖搖頭,坦白一部分內容:「近幾年,東咸會有不少戰事,提前囤積藥材也是以防不測。至於硬木則是準備拿來燒制白炭。上好的白炭可以高價賣去別處,換一些軍中緊缺的物資,廉價的炭也能留下來給兵士在冬日取暖,總比高價從別處收購來得划算。」
二獸:「那你的意思是?」
王霸道:「可否勞煩你們幫個忙?眼下,我也分不出多餘人手去採藥伐木。放心,我會根據數量給你們結算酬勞,不管是銀錢結算還是米麵糧油結算,我這邊都可以答應。」
二獸對視了一眼。
皆從彼此眼中看到面對意外之喜的喜色。
「這話好說,一樁小事,我們就能做主答應下來。」黑色大蟒男人的笑容真誠許多。
「那位,現在可還好?」
王霸說著,眼神隱晦掃了一眼張大嘰。
二獸心領神會:「那位實力愈發高深莫測,少君能保住性命,苟延殘喘已是不易,還是不要想著報仇了,枉送性命。他如今不在寨中,前段時間帶幾個寨中精銳出去辦事。」
「替誰?」
星獸村寨又介入人族勢力鬥爭了。
這次又是給哪個勢力當客兵?
「是兩撥人,一方姓趙,一方姓秦,據說勢力都做得挺大。」二獸也沒啥保密意識,順嘴就說了,「聽說這兩個人族在玄武地界風頭正盛,出手都大方,你或許聽說過。」
王霸眯了眯眼,笑道:「有所耳聞。」
他將禁錮張大嘰的束縛扯斷,揮手讓它繼續忙,自己則轉身招待二獸,商談藥材與硬木的收購合同。張大嘰剛得了自由,急忙飛遠,默默記下王霸讓它記住的幾則情報。
「星獸勢力介入了秦趙爭奪?」張泱輕撫張大嘰的羽毛,「這不巧了麼,興許還能在陣前碰見那隻鳥……我記得好像是一隻夜梟?」
正好,將那隻鳥也打了。
張泱將沉甸甸的張大嘰捧了起來。
冷冷道:「給大嘰當食材,做叫花雞。」
「報——」
張泱與張大嘰齊齊扭頭看向傳信兵。
「什麼事?」
「有一支兵馬,自天淵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