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恭第一反應就是質問。
「她偷偷摸摸讓誰給天淵發檄文了?」
自己替張泱跑了三趟鱉郡,從頭到尾也算是盡心盡力了,這事兒居然還提防著他?
怎麼,他畢恭就差這麼點兒功勞嗎?
這分明是——
「……分明是以小孩之心度大人之腹!」
玉虬嘆氣道:「那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怎麼連這個都能學岔了?還有,不要私下議論主君,萬一被誰偷聽了,關鍵時刻給你告上一狀,你豈不是要吃下啞巴虧了?」
跟畢恭不同,玉虬性情沉穩,幼時也願意跟著蔡沆念幾本書。隨著蛟龍寨規模不斷擴大,她也意識到自己還需要學習更多知識管理水寨,又狠心念了幾年。她與畢恭的文化素養隔著好幾個王起呢。前段時間,畢恭不知在哪受了打擊,回來就幽幽說要念書。
又問她早年啟蒙用的教材還在不在。
玉虬當場就驚了。
第一反應是畢恭列星降戾重數又增加,腦子被陰氣侵蝕糊塗,不然一直瞧不上念書的畢恭怎麼突然愛上學習,開始主動學習?
不管她如何旁敲側擊,畢恭仍舊嘴嚴。
學了這麼幾天,唯一的進步就是會用「以小孩之心度大人之腹」,也算是個進步了。
畢恭道:「怎麼能吃啞巴虧呢?誰敢告小爺黑狀,小爺就直接去問主君,問她是誰告的黑狀,小爺跟告黑狀的人當面對一對。」
玉虬:「……」
這是畢恭性情能幹出來的。
問題又繞回來了。
畢恭雙手叉腰,在屋內來回踱步。
「阿姊,你說她偷偷將活派給了誰?」
又是誰跟他搶信使的活?
「敬之與其在這裡猜,不如直接去問個清楚。」說著,玉虬忍俊不禁。人人都知道畢恭是大字不識還脾氣耿直粗暴的野蠻人,他啥事都幹得出來,自然不會有人與他計較。
跟他計較太仔細反而拉低自身品味。
畢恭:「阿姊說得對。」
他以為天淵派兵大搖大擺過來,也是張泱那封檄文的功勞。不僅畢恭這麼想,第一位檄文受害者單夔也是這麼想的。他這兩天已經從勞工晉升成包工頭——沒有人比他更清楚鱉郡那倆老對手的底細。有他出賣消息,怒氣沖沖的老對手剛到半路就被伏擊了。
如今也在吭哧吭哧掏挖河泥換自由。
以防萬一,張泱還讓單夔盯著那倆伙人。
主要是防止兩撥人譁變。
單夔來的時候,手腳還沾著未乾的河泥,挑了個地方坐下。老兵則給自己眼睛蒙上一層厚厚粗布,雙目緊閉。只要他不睜眼直面張泱,僅是與其同處一室,倒是不會覺得難受,大多時候還會覺得手腳暖烘烘,那股跟鬼一樣糾纏他多年的陰濕冰冷也緩解了。
「張君怎麼還招惹了天淵的人?」
較低的文化素養讓單夔擁有了更低的情商,多年的我行我素也讓他的「察言觀色」技能退化到了無法生效的水準。因此,他上來就單刀直入,甚至顯得過於無禮與不尊敬。
單夔從鱉郡發兵前,猜測張泱是天淵那邊的爪牙,是趙儕的走狗,農丈人也是趙儕勢力的馬前卒。但這段時間的接觸下來,他才知道自己與幕僚都誤判了,人家都不是。
老兵就委婉得多。
「張君剛與鱉郡這邊動兵,雖有伏擊優勢減少了傷亡,可降服時間過短,鱉郡仍有過半勢力對張君不服,他們隨時都有譁變背刺的可能。此時再挑釁天淵,實在太冒險。」
缺人缺瘋了也不能這麼胡來吧?
張泱:「仍有過半勢力不服?」
老兵道:「自然是單將軍之外的人。」
單夔用餘光乜了一眼老兵,暗中嘀咕這個老東西真不愧是瞎子,睜著眼睛說瞎話。什麼叫除了他之外的人?明明他也是不服的。
嘖,只要張伯淵勢力崩盤,他就反手一刺,報河灘伏擊之仇,如今能和諧相處也只是智囊說的權宜之計。哪裡是他心服口服了?
老兵繼續道:「只要天淵兵馬消息傳入他們耳中,他們必然生出異心,圖謀叛變。」
張泱:「那就殺,誰動手殺誰。」
乖乖幹活的是勞工,不肯幹活的是敵寇。
她面無表情道:「我要是他們,我會耐心等分出勝負再考慮,而不是局勢尚不明朗就急吼吼作死。這跟平白無故送人頭有甚區別?」
「若他們有這定力,也不會被張君一張檄文激得動兵了。」老兵一句話罵了三撥人。
單夔翻著白眼。
「所以為什麼招惹?」
若單夔沒激情發兵而是忍耐數日,與鱉郡另外倆老對頭一起合擊,便能與天淵兵馬形成合擊之勢。不管是挨千刀的農丈人還是張泱兵馬,都要面臨四面皆敵的惡劣局勢。
然而,世上沒有後悔藥。
鱉郡還是被張泱拆分成三份擊破。
天淵兵馬來晚了數日。
「我沒招惹,更沒派人給天淵發檄文。」張泱也覺得天淵方面動手有些快,「應該與農丈人有些關係。農丈人本是趙儕囊中之物,更是其戰略中的重要一環,如今卻落到我的手中,人家要是沒點兒脾氣,那也不是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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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此之外,張泱心中還有個猜測。
那位王姬說她自己在這邊有點人脈,鬼知道這人有沒有從中使勁。因為影響局勢的因素太多,張泱也說不好究竟是哪個起了作用,或是每個因素都在中間輕輕推了一把。
說話的功夫,其他人也陸續到場。
不能到場的基本都在外練兵。
抓了三波勞工,軍中也需要時間整頓。
樊游與濮陽揆對視一眼,達成默契:「主君,猜測此事或許與那個司馬師紀有關。」
「司馬師紀?」
這個名字有些陌生。
張泱往系統日誌輸入關鍵字,查到對應的記錄,瞬間想起來這人是誰。她抵達農丈人的時候,樊游跟她提過此人,據說是趙儕派來接管農丈人的。只是樊游下手更快,司馬綱又膽小如鼠,怕得連夜帶人跑路。因為是無足輕重的小角色,張泱也沒有多在意。
樊游:「此人喚作司馬綱,字師紀。」
張泱注意到此前不曾注意的細節。
「叔偃對他了解多少?」
「不少,他曾是明德書院學子。」樊游知道張泱會追問,便主動說完了剩下內容,「他與游曾是同窗,只是後來他在外惹了塌天大禍,又給書院帶來滅頂之災,我倆便從同窗變成了死仇。上次在農丈人郡府匆匆一面,游做了主君給的偽裝,他就沒認出來游。」
張泱聞言皺著眉頭。
「那廝有什麼特徵?什麼相貌?」
樊游大致描述了一番。
張泱:「君度,你有沒有覺得很熟悉?」
經過提醒,濮陽揆意識到了什麼:「叔偃描述的人與那晚在江上碰見的士人相似。」
樊游:「主君見過司馬師紀?」
張泱道:「就是我跟你提過的神經,破防棉花雞,因為我說他彈琴不好,這個神經就把琴拋進水裡了。我瞧他不順眼,用那把琴照臉掄他的臉。他的臉皮也是厚,琴身都斷成兩半,他的臉皮還沒被打穿。如果他就是司馬師紀,那還真可惜,怎麼沒打死他。」
隨著張泱描述,樊游也在腦中還原出那個場景,嘴角不由得微微勾起——那畫面確實很解氣。笑意只出現了一瞬就被他壓下:「斥候可有查明那支天淵兵馬的主帥姓氏?」
張泱道:「主帥大纛寫著『緒』。」
不是司馬二字。
張泱說完,眾人臉色有些凝重。
律元作為先鋒之一,她接觸的情報自然也是最多最全的:「根據調查,趙儕麾下姓緒的人不多,基本都是他妻族出身,其中又以幾名妻弟最受他重用,難道是其中一個?」
張泱翻找相關的備忘錄。
看著備忘錄內容,一段讓她胃部翻湧的記憶湧上心頭:「我記得元一說過,趙儕麾下有個叫緒陽的小舅子就有以人糧為食的癖好,坊間傳聞他喜歡以人耳下酒,最喜生食。」
因為生性殘忍,緒陽在民間的標籤都離不開他生食人耳的怪癖——不管心情好壞都喜歡採買菜人,一頓酒要吃一盤人耳,將七八菜人捆縛,耳朵稍作清理直接上嘴撕咬。
她輕揉額角,壓下胃部的不適。
初次聽聞緒陽的傳聞,張泱那時候還不知這個世界是真的,只在心裡腹誹遊戲策劃口味越來越獵奇,這般詭異劇情都設計得出來。如今再想起來這事兒,噁心只強不弱。
律元點頭:「對,就是他。」
「我記得趙儕挺重視這個小舅子?」
律元:「趙儕對緒氏兄弟都挺倚重,而緒陽是其中能力最弱又最會討人歡心的。若能將此人生擒,興許能從趙儕手中換到不少好處。」
張泱手指點著桌案。
冷冷道:「抓了就將人片了。」
律元猛地反應過來,垂首噤聲。以義母她小人家的家底,哪裡還缺什麼好處?她根本不用忍著噁心留下緒陽性命,將其活捉跟趙儕換好處,義母完全可以想殺人就殺人。
「義母說得對,如此害人之物就不該留於世間!」仗著折猛不在,律元稍作調整就立馬改口聲援,握拳且鏗鏘有力道,「倘若讓此賊落入女兒手中,必要親手拆了他二百零六骨!為慘死他手的無辜亡魂,狠狠出一口惡氣!」
「是也,就是這道理。」張泱贊同點頭,緒陽這種反派擱在遊戲世界都沒資格打復活賽,就該做成遊戲BOSS丟去副本,讓玩家推一遍又一遍,她可惜地道,「只可惜了,此人就只有一條命。要是他也是水銀精就好了,也能做成箭靶子,供軍中新兵磨鍊箭術。」
律元偷偷摸了摸鼻子。
有些慶幸何非野這次開會也不在。
要是讓何質知道他舊主被做成特殊箭靶子,供女兒磨礪箭術,還不知何質會是啥反應呢。律元倒是不怕何質翻臉,只是不想多生事端——若何質知道,肯定會選擇給箭靶子來一個痛快,但律元捨不得如此好用的箭靶子。
養孩子費錢,能省一筆是一筆。
母女倆旁若無人說著信息量巨大的內容,單夔幾個新人心中暗罵這倆婆娘心狠。正常人應該想不到將人做成箭靶子,讓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至少單夔沒有這個想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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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兵:「此人能力如何?」
若是廢柴,他可以一箭取其性命。
「應該過得去,要是純廢物也不能讓趙儕倚重。」張泱在備忘錄搜索緒陽的情報,只是此人戰績不多,大多情報都跟各種獵奇食譜有關。她越看越皺眉,索性關了備忘錄。
「傳聞說緒陽是緒氏子弟中實力最弱的,但依末將之見,傳聞或許有誤。」律元這個推測也是根據斥候搜集的情報互相印證的。
緒陽率兵次數居於一眾緒氏子弟之首。
作戰風格快狠准。
敵人經常因為緒陽的荒唐殘暴名聲而掉以輕心,稀里糊塗被對方活捉,兩隻耳朵被對方生撕,腦袋落地,死不瞑目。律元有時候都懷疑緒陽跟自己有點像,都用荒唐作風拿來迷惑人,讓人掉以輕心。不同的是律元是到處沾花惹草,而緒陽是將同族當食譜。
單夔:「緒氏子弟?」
「趙儕能有如今,離不開緒氏的扶持。」
張泱:「緒氏?也是大族嗎?」
「緒氏並非大族,往前推二三十年還籍籍無名。」蕭穗搜腸刮肚回想緒氏的內容,「只是地方小族,有個幾百人,上下也不齊心。」
「那是如何發跡的?靠趙儕?」
「那倒不是,這跟趙儕的妻子有關。趙儕的妻子,那位緒氏女君年少喪父喪母,族人也不幫扶,她只能靠自己與人周旋,一手拉扯大幾個兄弟姊妹,耽誤自身婚事,一拖就拖到了三十多歲,眼看著快四十了還獨身一人。後來,僅十八歲的趙儕登門求娶她。」
眾人吃瓜都吃美了。
「老妻四十,夫十八?」
「這個趙儕圖什麼?」
蕭穗道:「自然是圖緒氏女君的手足,趙儕這廝年輕的時候混不吝,家底頗豐,但這些家底哪裡經得起他揮霍?他自然要給自己謀算,意外結識了緒氏子弟,得知人家有個年長獨身的阿姊,便登門去求娶。還別說,趙儕年輕時候也是相貌堂堂,一表人才呢。」
本地出了名的美男子。
緒氏女君一眼就看上他相貌,點頭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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