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雖如此,司馬師紀卻不能坦白。
以緒陽的脾性,一旦讓他知道自己曾近距離接觸過落單的張泱,對方可不會管那時局勢是好是差,直接問罪了。司馬師紀不僅不能坦白,反而要用「張賊麾下」指代張泱。
司馬師紀拱手垂眸,神情堅毅坦蕩。
一言一行皆無半點兒私心。
緒陽直勾勾盯著司馬師紀的口鼻眼耳,不放過細微反應,看得後者忍不住生出一股寒意。司馬綱只能強裝鎮定,倔強抿唇:「倘若緒君不信,也可找那日的守衛問一問。」
「哈哈哈哈,我怎會不信?」僅是眨眼功夫,緒陽一掃面上的陰鬱殺氣,取而代之的是爽朗笑聲,「既然與張賊麾下有過節,再派你過去確實不妥。萬一那廝是個心胸狹隘的小人,再去張賊耳邊吹吹風,興許你就被對方扣下當祭旗祭品了。姐夫一向看重你,若你在我手下有個三長兩短,我也不好跟姐夫交代。」
司馬綱繃著一張臉,連聲道:「不敢」。
因為司馬綱退縮,緒陽就隨便點了一人過去,也不給人安排目標,只是隨口吩咐一句:「你過去瞧一瞧姓張的長什麼模樣,是丑是美,是高是矮,是胖是瘦,年齡多大。」
「丑如何?美如何?高矮胖瘦又如何?」
緒陽哂笑道:「如果是丑的,回頭逮住殺了,如果是美的,那就將她廢了,再讓姐夫賞賜給我,不知這人的耳朵滋味如何。太高了,砍掉她的腳,太胖了,片去她的肉……」
總之,絕對不給留活路。
被塞了苦差事的人面無表情聽著,心中卻泛起一陣陣噁心——也不知道這個緒陽在哪裡丟了一隻耳朵,導致他看到雙耳完整的人就心生嫉妒,一開始還只是抓了俘虜就割掉耳朵,之後逐漸演變成生食活人耳朵。但凡落到緒陽手中的,沒有一人能保住耳朵。
光是循著緒陽描述想像那個畫面,便能讓人心理不適,但面上只能恭敬道:「是。」
「總之,好好拖延時間。」
說這話的時候,緒陽一改方才輕浮。
「緒君預備何時伐張?」
緒陽噗嗤哂笑:「你這般緊張作甚?可是擔心自己前腳剛見到了張賊,糊弄住人,後腳我就率兵偷襲農丈人兵馬?置你於死地?」
這種情況下,使者是最容易喪命的。
不過,緒陽也沒打算這麼做。
「你好好去,好好回,先試圖招安她,摸一摸她的底細。要是張賊知情識趣,我這裡有一份大禮要送給她。」說著,露出神秘淺笑。
熟悉緒陽的人都知道,他的禮物可不是什麼好東西,倒霉使者也清楚,愈發對自己的前途擔憂。他回去稍作整理,帶了幾身梳洗衣物、幾名隨從以及緒陽讓人寫的信,乘著一條船駛向農丈人郡治。一行人還未進入農丈人境內就被飛馳而來的巡邏船隻攔下。
「船上的是什麼人?出來受檢。」
倒霉使者心中微微訝異,似乎沒想到農丈人在人手緊缺的情況下,還能做到這種程度的戒嚴。他下令讓隨從不要輕舉妄動,彎腰走出船艙,拱手道出自身來歷。巡邏船上的兵卒也沒想到自己隨便一攔就攔下一條大魚。
急忙發出信號讓周遭巡邏船隻也來支援。
倒霉使者既然是緒陽派來的人,那就不能隨便對待,檢查他們身上並無害人之物,這才移交給長官,最終送到了關宗手中。關宗咧嘴笑了笑,得意洋洋輕撫著蔡沆脊背。
他最近可順了。
儘管他那天沒去參加開會,不爭不搶人淡如菊,但先鋒位置依舊有他關宗的一席之地。為什麼會這樣?還不是因為他運氣好,本事高,新組建的水師在吸納以畢恭為首的蛟龍寨水賊之後,實力規模都得到了飛躍性質的提高。一旦水戰,他可當仁不讓。
至於陸戰?
讓律元那幫人打破頭吧,他坐山觀虎鬥。
基於此,關宗看蔡沆怎麼看怎麼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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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人提拔成自己的左膀右臂。
看到緒陽派來的倒霉蛋,關宗將人上下打量一番,對方也是不卑不亢,脊樑筆直,不懼視線。關宗沖他伸手:「你的信呢?」
「你非是張君,信如何能給你?還是說,將軍你能替張君全權做主?」倒霉使者不認識關宗,只看關宗身上那套做工精緻且嶄新的甲冑,便知此人在張泱麾下地位並不低。
「嗬嗬,嘴巴還挺會挑撥。」
倒霉使者以為就關宗嘴巴刻薄。
萬萬沒想到,刻薄的不僅是關宗。
張泱說話也是毫不留情:「緒陽送你來送死?讓你嘎巴死我這裡,他好師出有名?」
倒霉使者:「……並無這種打算。」
腦中回想緒陽在臨行前的吩咐,他下意識多注意張泱相貌身形。說實話,此女不開口的時候,倒霉使者以為自己瞧見神妃仙子,周身雖無彩繡輝煌,可僅憑那張臉,那身氣度,便足以讓蓬蓽生輝。只可惜,對方長了嘴。
張泱問:「那你來作甚?」
倒霉使者道:「聽聞張君虎踞天龠,一心治理,境內耕桑有序,獄訟清明,附近皆有張君仁政愛民之名。然而,元某仍有一惑,張君為何擅離職守,率兵駐於農丈人,妄動兵戈,威脅天淵?此舉是無心之失,是為了自保,還是為了舉兵威脅,有亂賊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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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串話,嘰里咕嚕從張泱腦海滑過去。
整個過程非常絲滑。
她只能捕捉到「張君……%*%……愛民……¥**&……元某……嘰里咕嚕亂賊」。
無奈之下,張泱只能低頭看系統日誌。
對方的雅言帶著點口音,聽起來有些費勁,只看文字也覺得拗口。張泱的行為算是明晃晃的忽視,更是羞辱,倒霉使者袖中手掌握緊,卻不能發作。他立於帳中,衣袂不動,目光沉沉望向上首之人:「觀君之氣度,聽民間傳聞,張君都不是禍亂一方奸雄。為何輕率兵馬,觸犯法度?牽連禍害一方無辜黎庶?」
眾人屏息凝神。
張泱道:「你姓元?」
她注意到對方的自稱是元某——系統日誌一般很少出錯,若有爭議也會打雙引號作為提醒。除了元獬,張泱還沒見過第二個姓元的人。這個姓氏在這個真實世界挺小眾。
倒霉使者拿不準張泱這是啥意思。
他心中提高警惕:「……正是。」
「我麾下有人也姓元,他跟你同姓。」
倒霉使者心中愈發狐疑。
一般來說,故意說姓氏相同都是為了拉進距離,算是比較隱晦的示好訊號。不過這些經驗只在正常人身上有點用,似趙儕緒陽這種人就不生效,這些人大多喜怒無常,上一息還跟你掏心掏肺,下一息就跟你說心窩子話。
眼前的張君瞧著品貌非凡——
可話又說回來,趙儕當年也貌比潘安啊。
倒霉使者選擇以不變應萬變,不作回答。
張泱:「緒陽派你過來作甚?」
倒霉使者哪壺不開提哪壺:「聽聞坊間有一傳聞,張君曾假借我主名聲,得了些許的庇護,這才得以在天龠奪得立錐之地。由此可見,張君與我主冥冥中確實有一段緣分。」
張泱覺得這人的開場白咋看咋像媒人的話術,沒有緣分也要生拉硬拽,湊上一段。
「哦?你跟誰聽說的?」
張泱直接就不認帳了。
倒霉使者敏銳覺察出張泱的不痛快,略作收斂,極快地含糊了這一段:「我主一貫愛惜人才,若張君願意,我主願許諾能給的一切,待剷除另一邊的秦賊,與君共享天下。」
這些話其實都是他瞎編的。
緒陽沒說開什麼條件,讓他看情況扯。
主要目的是安撫張泱情緒,拖延幾天時間,而不是真的招安張泱。既如此,那自然是怎麼誘人怎麼說了。不出意外,被拒絕了。
張泱:「我看著像是很好騙的?」
她指了指自己的臉。
倒霉使者在心中暗道一聲:【不像。】
一點兒不像,這位張君不僅沒有長一張好騙的臉,反而還長了一張精明幹練的臉。看人的眼神像看只螻蟻。她只要不說話,便有一股讓人不敢輕視的屬於上位者的威嚴。
張泱仔細翻看倒霉使者的數據面板,平平無奇,毫無亮點。她無聊道:「回去告訴緒陽,讓他天黑了在睡覺,別光做白日夢。」
「元某所言是為張君考慮。」
他可不能輕易被打發走掉。
要是這麼快回去,緒陽都能收拾他。
張泱聽了感覺稀奇:「你為我考慮?」
敵對陣營說這話,不覺得好笑?
倒霉使者鎮定自若道:「眼下,趙秦兩家實力最盛,兵多將廣,尋常勢力難以與之匹敵。只看張君在天龠種種舉動,也瞧得出君與尋常擁兵自重的亂賊不同。恕元某直言,兩虎相爭,一時半刻不能分出生死,然而搏命相爭,消耗甚巨,一旦虎腹空虛便要覓食,擇獵物充飢。張君難道不怕被二虎先後分食?」
張泱知道他要說什麼。
第一第二相爭,最先死的往往是老三。
於是,這位倒霉使者就勸她早點從第一第二選一個投靠,越早投靠越有利。等到兩頭老虎達成默契協議的時候,她可就危險了。
道理是這麼個道理,但張泱又不聽。
「寧為雞首,不為鳳尾。能做萬人之上,為何非要屈居一人之下?」張泱說著頓了一頓,嘲道,「不管是那個姓『秦』的,還是你主君姓『趙』的,在我看來都不配。為何是二虎分食,而不是二虎被獵人分而擊之,剝兩張虎皮,賺個盆滿缽滿?你這不算為我考慮。」
張泱這話說得相當不客氣。
倒霉使者也聽出了幾分火氣,連帶著語氣也不受控制地帶著陰陽。在他看來,張泱這番言語做派確實太過高傲,不自量力。只是他還未多說幾句,帳外有士兵進來通傳。
「讓幼正進來吧。」
張泱已經好一陣子沒瞧見元獬了。
想到這裡,她有些心虛。
元獬本該跟樊游幾人一樣幫忙處理繁瑣內務,調整後勤調度,幫忙尋覓人才,給她出謀劃策,但卻被張泱兩次丟去治水治沙。一天天在外跑來跑去,吃苦受累還沒嘉獎。
聽到「幼正」二字,倒霉使者面露微訝,下意識轉頭看向大帳門口方向,屏住呼吸。
營帳掀開,一道身影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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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霉使者下意識邁出半步:「你——」
他忽然想起來,張泱剛剛說她麾下也有一個姓元的人。同時,倒霉使者也看清來人的模樣。雖與記憶中有些出入,五官更為成熟,膚色黑了一些,身形也更為單薄,但確實是同一人。倒霉使者沒想到會在這種情況下見到元獬,反觀元獬,他表情並無意外。
似乎提前一步知道倒霉使者在這裡。
張泱瞧了瞧二人:「你們認識?」
又是同一個姓氏,大概率還是同族兄弟。
倒霉使者抿了抿唇,沒有回答,但餘光卻在小心翼翼觀察元獬。元獬表情自然地點頭回道:「算是堂兄,幼時兩家住得很近。」
倒霉使者的眼睛都亮了三分。
元獬下一句就讓他眼神恢復暗淡。
「堂兄怎麼會在這裡?」
倒霉使者:「……」
張泱道:「他是緒陽派來的使者。」
也就是趙儕麾下。
緊接著,張泱瞧見使者的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慢慢變紅,滿面羞臊,眼神閃躲。
元獬:「堂兄臉色發紅,可是身體不適?」
「應該不是身體不舒服,剛剛跟我說話還鏗鏘有力,中氣十足,言之鑿鑿。大概是他也覺得拿著趙儕公司的offer是很丟人的事情吧。」張泱表示能理解倒霉使者的心理,冷不丁瞧見熟人,還被熟人知道自己在一家臭名昭著的公司給人當打手,那確實很丟人。
元獬:「……」
他總是能被張泱冷不丁逗笑。
聽不懂offer是什麼,但聯繫上下文就知道她在嘲諷。因為元獬這層關係,倒霉使者沒有被張泱趕走,暫時留下,由元獬看管。
元獬將他帶回自己的臨時營帳。
彎腰倒水的功夫,對方一直盯著他耳朵看,數次欲言又止。元獬將水遞過去,此時的語氣不同於在主帳的平和,而是倒霉使者十分熟悉的高冷傲慢:「你有什麼話就問。」
「你既在農丈人,為何不寫信回家?」
倒霉使者其實更想問的是元獬耳朵如何了,身體如何了,這些年在外漂泊過得好不好。只是話到嘴邊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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