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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9章 元獬當年(上)

2026-09-13 02:30:08 作者: 佚名

  元獬:「為什麼要寫信回去?」

  他是成年人,又不是不能自理的幼童。

  倒霉使者都顧不上喝水,急切道:「自然是因為家中之人都很擔心你,你當年一聲不吭就離家出走,沒帶多少銀兩,也沒帶上一身衣物,大家都擔心你是不是想不開就……」

  說完意識到自己說得有些過火。

  他將剩下的話咽回去,可元獬知道他要說什麼,忍不住嗤笑一聲,反問堂兄:「想不開就怎麼了?擔心我想不開就找了個僻靜地方自盡,不聲不響死在你們不知道的地方?」

  「是,是有這份擔心。」

  元獬離家出走多年,期間也不曾寫信回來報個平安。他也曾提議去打聽元獬下落,以其容貌特徵,仔細打聽肯定會有下落。但不知何故,其他人對這個提議卻支支吾吾。

  若逼問急了,還會惹來一番斥責。

  他也想過找元獬的老師打聽一下情況,只是對方早就致仕退隱,行蹤不定,找他的難度跟找元獬一樣高。其他人怎麼想不知道,但他已經默認堂弟遭遇不測,凶多吉少。

  元獬:「是大家擔心,還是你擔心?」

  「這有什麼區別?」

  「那區別還是挺大的。」

  倒霉使者就捧著水等待下文,熟料元獬並沒有繼續說的意思,反而轉身忙起了自己的事情。他心急催促,又想起來元獬聽不見,便只好繞到對方跟前,將自己臉湊過去。

  元獬輕輕將對方臉推開:「作甚?」

  倒霉使者:「你先說什麼區別。」

  他擔心跟其他人擔心,不都一樣?

  擱在幼正口中,反而像是有什麼隱情。

  「如果是你擔心,我信,如果是你口中的『大家』擔心,我不信。」元獬瞧著他一臉打破砂鍋問到底的架勢,只好回應。誰曾想這話反而將對方說急眼了,眼睛都瞪得溜圓。

  「元幼正,你怎可如此說話?」倒霉使者氣憤道,「你幼時喪母,少時喪父,族中替你妥善辦了喪事,街坊鄰里也有資助接濟,不曾讓你短了衣食。你列星降戾遭逢打擊,誰也不曾說你一句不好,你如今卻說這麼一句讓人寒心的話,你實在是——真叫人氣死!」

  只差說元獬忘恩負義。

  元獬聽不見聲音,但能從堂兄面部肌肉神態分析他此刻的憤怒,甚至連對方體內的鬼物也受到了情緒驚動。由此可見,對方確實氣狠了。不過,元獬並不覺得哪裡有錯。

  僅是二人看待的角度不同罷了。

  倒霉使者:「你有何話說?」

  

  元獬:「那我無話可說。」

  倒霉使者:「你、你怎不解釋?」

  元獬:「……沒必要解釋。」

  他挺想翻個白眼。

  堂兄這把年紀還能如此單純,不知是其他人保護得當,還是對方在遲鈍方面的資質確實平庸到了天賦異稟的程度。該怎麼解釋?

  解釋他亡母帶來的嫁妝豐厚,多年經營得當,早夠他衣食無憂到壽終?還是解釋他父臨終前替他打點好一切,暗中散了過半家財?

  這些事情,雙方都默契瞞著元獬。

  元獬本想討個公道,卻沒控制好心緒讓耳中人趁虛而入,被迫聽見許多不堪事情。

  他也是那時才知,亂世之中,寡居獨身帶孩子的男女不少,彼此都要靠著族親互相幫助接濟才有更大的機率生存下來。這種只能勉強算是「活著」,生活質量不能強求了。

  似元獬這種雙親俱亡的孩子,也得虧他當時已經是個少年,若還是幼童,剩下一半家財也守不住,更不會知道這些東西存在。族內親眷有的是辦法以看管保護名義將其充公。若是個尚在𫄶褓的嬰孩?大概率是要沒命的。

  一棵樹的生長少不了養分,一個家族也是。向外汲取養分還是向內吞噬,不叫肥水滋養了外人田,那都是心照不宣的規矩。元獬父親也懂,所以他在臨終前主動散去過半家財,在多個外姓人士見證下託孤,讓族內能照拂元獬一二,用道德綁架將人架起來。

  不過,元氏也沒這般不堪。

  收了一半是真,盡心照顧元獬也是真。

  元獬生來冰雪聰明,又有天賦,不少名士都慕名來見他。待元獬入了官場,有所建樹,對家族也是一份榮光,彼此雙贏。因此,在沒有其他好苗子之前,族內叔伯也樂意將自身資源傾注在元獬身上,認真培養他,也算是對得起族兄的託孤,更對得起家族。


  誰曾想元獬會一夜之間殘疾。

  耳聾了,變成了一個沒了雙耳的怪物。

  眾人面上安撫遭受打擊的元獬,心下惋惜,罵上天不長眼。情真意切,聞著無不感慨他們對元獬的愛護。然而,元獬受到的衝擊更大。他能看得懂對方嘴巴張張合合說了什麼內容,但更聽得到對方內心刺耳的真實尖嘯。

  惋惜嗎?

  有,但也痛罵他不爭氣,浪費諸人心血。

  憐愛嗎?

  也有,但也夾雜著懊悔。

  早知元獬如此,還不如選擇那些遠不如元獬,但運勢比元獬好的苗子。孩子再怎麼普通,諸多資源砸下去,幫扶之後也有起色。比上不足比下有餘,不至於徹底打水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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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好了,精力心血全成了空。

  元獬發現自己眼睛看到的和藹友善與耳朵聽到的鬼語,完全是兩個極端。曾經見到他就軟聲親昵喊一聲「獬哥兒」的大娘,也會面上帶著笑,心中尖聲罵著「無耳怪物」,也有受他銀錢資助的鰥夫大爺憐愛惋惜寬慰他情緒,心裡的鬼物卻叫囂著「吃吃吃,怎不被鬼吃死了」、「浪費多少食糧」——若他身故,他的家財便成了無主之物,誰都能沾一沾。

  元獬無法在這種環境久留。

  閒言碎語是一方面,還有一方面就是原本要入仕的他被攔在了官場之外。舉薦官員只是冷冷看著他包裹嚴實的地方,嘆息一聲。

  其他的話不用多說。

  官場是什麼地方?

  相貌醜陋的人削尖腦袋都鑽不進去,更何況是沒有耳朵的耳聾怪人?耳中人也不只是吃耳朵,萬一哪天將元獬眼睛鼻子嘴巴都吃了,讓貴人瞧見這麼張臉,如何不噁心?

  於是,元獬離家出走了。

  離去之前找了由頭處理剩下家財。

  明面上說是一部分資助族中鰥寡孤獨,一部分資助有天賦的外人,給元氏結善緣,但他這些行為都沒跟族中有威望的人商議。事情辦完才公布出來,幾乎等同於撕破臉。

  元氏族人也不太希望元獬回去——

  元獬聽不見人語,可他聽得見鬼語。

  誰又能保證自己表里如一,心口如一,沒有一定半點兒陰暗的想法?只要有這些念頭就會叫鬼物知道,而鬼物知道,元獬也一聽能「聽」見。元獬不自在,他們更不自在。

  所以,元獬當然沒理由寫信回去。

  他離家出走是多方推動的結果,但在堂兄看來似乎就只有一個原因——他受不住列星降戾打擊,情緒一上來就鬧著性子跑了。

  元獬:「……」

  對方如此理解,也不算全錯。

  倒霉使者道:「你既然不肯多說,我也不逼迫你。你如今是在這位張君麾下效力?」

  元獬:「嗯。」

  倒霉使者嘆氣:「非是我質疑你的眼光,只是眼下局勢——趙儕兵馬眾多,你這主君怕是擋不住他的精銳。你還是早做準備,莫要牽扯進去太深了,也給自己留一條後路。」

  元獬臉色一沉:「你是來遊說我的?」

  倒霉使者忙說道:「非是此意,這僅是你我兄弟私下閒談,絕不涉及正事。你願意聽也好,不聽也罷,只當為兄沒說過這些。」

  他可不想自己性命丟在這裡。

  元獬一怔,似乎有些不認識眼前人。

  「這般看我作甚?」

  「你是被人抽掉了骨頭?」

  倒霉使者臉色青一陣紅一陣,恨不得找一條地縫鑽進去:「你、你不知,如今的天淵與你走時的天淵截然不同。順其者昌,逆其者亡。趙儕圍攻天淵的時候,屠了不知多少人,數地屍臭漫天。就連元氏也被包圍一月多,族內孩童病重都無法送出去就醫抓藥。」

  不順從,從上屠殺到下。

  服了軟才解除了包圍。

  以往軍閥與各處本地勢力都有默契,彼此各退一步,雙方共贏,然而趙儕不是個講規矩的人。旁人罵他兩句,他便要對方命償。

  殺一個不管用就殺一雙。

  一雙還不管用就殺其全家。

  元獬在腦中想像那個畫面,也不意外元氏的選擇。再硬的骨頭與嘴巴,也不及敵人的刀子硬。他不贊同,卻也不能怪責族人。


  他淡聲警告:「我是不知,所以我骨頭還在。任何說我主君不好的話,我都希望你能將其咽回去,別叫我看到,也別叫我『聽』見。」

  元獬不願手上沾族人的血。

  但他可以借刀殺人,這樣也不違反道義。

  倒霉使者覺察到了那縷殺意,飛速眨了眨眼,將想說的話咽回肚子,懵懵地點頭。

  如此一來,他臉色更愁雲慘澹。

  「家長,該用膳了。」

  帳外進來個肥碩壯漢。

  倒霉使者一眼就看出對方實力不俗,又聽肥碩壯漢對元獬的稱呼是「家長」而不是其他,便知肥碩壯漢效力於元獬私人而非張泱:「幼正,這位壯士當真氣度不凡,若是投身軍伍也能有一番建樹,為何只在身邊做個隨從?」

  ? ?|??w?`)

  ? 今天比較短。感覺是空調著涼了,晚上一直鬧肚子,坐下沒一會兒就跑廁所……唉,這個月全勤希望能保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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