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君可是身體不適?」
還未走出農丈人地界,一行人不得不停下調整。倒霉使者面如金紙,呼吸紊亂,額頭不斷冒著細密虛汗,瞳孔細顫間涌動著掙扎與恐懼。他這個狀態顯然不能繼續前行。
為首隨從嘴裡說著關切的話,可落在倒霉使者身上的視線卻森冷得仿佛在看死人。
在隨從看來,倒霉使者跟死人也沒區別。
他太清楚緒陽的脾性。
這個姓元的回去,九成九沒命,甚至還會牽連他背後的家族,不知道要死多少人才能平復緒陽的怒火與殺意。隨從一看倒霉使者的反應,就知道後者已經清楚自身結局。
倒霉使者:「腸胃是有一點不舒服。」
他緊張害怕就會雙腿無力,腸胃絞痛。
隨從漠然俯視單手撐著樹幹、另一手捂著小腹的使者,提醒道:「將軍那邊還在等元君的好消息,若這不適不致命,還能咬牙忍忍,最好不要再耽擱。元君身負使命而來,回程抱恙,耽誤了時間,將軍那邊容易生出誤會。將軍多疑,說不定還會以為元君是心中有鬼,有意拖延。屆時,不管元君如何清白,都不好替自己分辯。元君以為如何呢?」
倒霉使者面色更差。
撐著樹幹的手指在發抖。他完全控制不住生理反應。倒霉使者一邊飛快眨眼,一邊吞咽牙齒咬出的血,用疼痛壓制恐懼,聲音虛弱道:「此言有理,不可耽誤將軍正事。」
他倒不是懼怕自己會失去性命。
而是不敢想像元氏會死多少無辜之人。
是他不謹慎,見到多年不見的堂弟就忘了自身處境,他不該與幼正相認,即便相認了也不該主動提回去。如今倒好,保不住自己性命,更保不住元氏。他如何能不懼怕?
倒霉使者用餘光觀察其他人。
一顆心逐漸沉底。這些人全都是緒陽眼線,自己不能在他們眼皮下脫逃——他不逃,緒陽沖元氏發難也只是殺雞儆猴,不可能屠光。一旦他逃了,元氏上下雞犬不留。
權衡利弊,他必須死。
想通這一層,倒霉使者反而平靜下來,心中的恐懼逐漸散去。重新上路之後,他開始思索如何用他一人性命平息緒陽怒火。他想得過於出神,一時疏忽了對外界的警惕。
直到馬匹受驚嘶鳴闖入耳膜。
「什麼動靜?」
他正要抬手掀開車簾。
手指還未觸及,一大灘冒著溫熱白霧的液體濺在車簾上,泅出大片濕痕。一顆人頭撞開合攏的車簾,露出小半張沾滿血的臉。這半張臉還嵌著一顆盛滿驚懼之色的眼球。
倒霉使者一眼認出人頭的身份。
分明是剛剛軟硬兼施威脅他的隨從。
倒霉使者心跳如鼓。
他意識到自己一行人是撞見水賊了!
同時,他腦中也閃現出一個能最大程度挽回損失的辦法——隨從連同自己全部死在這伙水賊手中,緒陽那邊就顧不上追究元氏!
不管緒陽是追討水賊,還是將這樁血案推在張泱頭上,對他而言都是好結果。怕就怕隨從死不乾淨,有漏網之魚。電光石火間,倒霉使者打開車廂箱籠,瞬間有了決策。
——————
誰也沒想到會在農丈人郡內出事。
護衛馬車左右的隨從被一箭洞穿眉心的瞬間,仍在疑惑為何會有伏擊——張泱要是有殺使者的念頭,根本不會放他們離開,所以兇手不會是張泱。但說是水賊又不可能。
張泱會讓水賊在自己的地盤猖狂?
隨從沒有繼續深思的機會就陷入永恆黑暗,身軀被暗箭力道帶著往後跌,鮮血從傷口位置汩汩湧出,後腦勺與車轅一同被釘死。
「什麼賊人鬼鬼祟祟,滾出來!」
暗箭掃射一輪,馬車旁的隨從就只剩四人,其中三人輕傷,最後一人運氣最好,靠著同僚血肉之軀爭取來的緩衝機會,迅速反應過來,拔刀劈開從四面八方射來的箭矢。
四人都顧不上馬車中的倒霉使者,迅速結陣,周身星力涌動化作一面虛幻的龜甲。儘管這面龜甲薄得可憐,但卻能帶給他們一點安全感。抵擋尋常的冷箭是完全夠用了。
無人注意到,被他們拋棄在角落的馬車上,車簾縫隙有一抹微不可察的金屬冷光。
咻——
四支箭矢同時離弦。
而它們出現的方向也出乎所有人意料。
也驚得齊武手中兵器一頓,眼睜睜看著四道冷光以驚人力道殺向目標軟肋。尋常箭矢確實難以破開那面單薄的龜甲,但架不住這四支箭被人灌注了星力,還是十幾步開外射出來的!齊武沒料到,那四個隨從更加沒想到。
關鍵時刻,武人的直覺救了他們一命。
最先反應過來的隨從飛速按住身側同僚的肩膀,滾地一躲,險險避開脖頸要害,但另外兩人沒這好運氣,肩胛與頸部都中了箭。
秉持著趁人病要人命的原則,齊武不再遲疑,直接帶著人從埋伏處殺出來,一人腦袋給一記流星錘,當場將人腦漿都砸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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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孤零零立在屍體中間。
齊武將流星錘收回掛在腰上,大步流星沖著馬車走去。一腳踹掉礙事的屍體,抬手掀開車簾,撞上一雙驚慌疑惑的眼睛。那個倒霉使者正單膝跪地,左手握著一把木弓。
「你是……」
倒霉使者認出了齊武的身份。
他神色複雜問:「你是來殺我的?」
齊武瞧著面上還有些窩窩囊囊的倒霉使者,心下也忍不住抽了抽嘴角,暗道自家家長算得真准。他抬手將倒霉使者從車廂請出來:「殺你作甚?我們分明是來救你的——」
「救我?張君的意思?」
倒霉使者握緊弓身,餘光掃過地上屍體。
確認屍體數量跟隨從人數對得上,懸著的心這才稍稍放下。齊武注意到他的視線,解釋:「不是張君的意思,是家長,也就是你堂弟的意思。他說你此行回去必死無疑。」
元獬未必多重視這位堂兄。
只是不願意對方的死跟自身有關。
不過齊武去了律元麾下之後,他不能越過張泱使喚齊武,只能兩邊同時進行——一邊去找張泱做布置,一邊拿著命令讓齊武帶人去埋伏。張泱本想自己去的,她行動快。
元獬卻說不用。
【他有個小毛病,腳程不快的。】
齊武拿著行動指令再去埋伏也來得及,只要趕在他們登船之前動手就行。話雖然這麼說,但齊武還是不敢掉以輕心。結果在埋伏地點等了一刻鐘才等到目標慢悠悠出現。
這些隨從實力不高,解決起來很輕鬆。
唯一超出預料的是倒霉使者也動手。若非親眼所見,齊武都不敢相信如此乾脆利落的四支箭是一個看著文弱、老實的文人射的。
嘖,分明是陰險。
不管怎麼說,這些隨從也算「自己人」。
對方居然毫不猶豫就動手了。
倒霉使者聽到是元獬的意思,神色愈發複雜。他嘴角動了動,最終還是沒說什麼,只是緊抿著唇,抬手將自己衣裳脫了下來。
「借一把刀。」
齊武不知道他要做什麼,還是大方出借。
於是,驚悚的一幕發生了。
看著斯斯文文又老實的文人,面無表情地提著刀將地上屍體手足劈砍下來,一刀連骨帶肉。跟隨齊武一起來的兵卒也被倒霉使者這一手鎮住了,眼睜睜看著他幹完全套。
齊武平靜問道:「你作甚?」
倒霉使者蹲下身將砍下來的肢體湊一塊兒,塞進自己脫下的衣裳裡面:「湊個我。」
既然元獬救他,那就不會殺他。
可他也不能「活著」。
若被緒陽知道隨從全死了,而他還活著,也會給元氏帶去麻煩。既如此,那就一不做二不休,讓自己也「死」。正所謂活要見人死要見屍,總得給緒陽看到自己的「屍體」。
他不能用自己的身體湊。
不得已,只能從地上屍體各借一部分。
只要屍體數目對得上,屍體有個缺胳膊少腿什麼的,緒陽也不會深究。這件事就能瞞天過海,只待緒陽身死以及天淵郡脫離趙儕掌控,他就能重見天日,恢復活人身份。
齊武:「……」
倒霉使者穿著單薄裡衣忙活了半天,倏然想起來一事:「你們預備如何處理屍體?」
如果張泱只是簡單發個討賊檄文,將殺使團的事情一筆帶過,他就沒必要忙活了。
齊武道:「拋入水中。」
緊跟著又補充:「我已準備好船隻,將屍體搬上船,拋在緒陽勢力範圍內的水域。」
倒霉使者道:「那就好。」
他沉默側開身,方便兵卒清掃搬屍。再見到張泱,倒霉使者的心境與初見截然不同,他拱手:「多謝張君與幼正的救命之恩。」
語調有種半死不活的平靜。
元獬將外衫脫下遞給他:「遮一遮。」
「……多謝。」倒霉使者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如此狼狽失禮。渾身上下僅有一身裡衣,這跟赤條條在光天化日下裸行有什麼區別?小心套上外衫,那種羞恥感才有緩解。
張泱:「你怎如此狼狽?」
倒霉使者:「離屍體有些近,被波及。」
齊武看向他的眼神帶著古怪。
說對方撒謊,人家這話也不算撒謊,對方舉刀將屍體分屍,那距離確實近,不然也沾不上一身血,但說對方說實話,卻也牽強。
張泱眼神詢問齊武,誤以為是他行事粗莽將倒霉使者的衣裳弄壞,害得對方只能穿著一身裡衣跑來見自己:「那是令文魯莽了。」
令之以文,齊之以武,令文便是齊武的字。張泱也沒想到看著粗獷的齊武,不僅名字婀娜,字也一股子書卷氣,挺有反差感。
張泱對倒霉使者沒什麼興趣,簡單說了兩句便安排他下去休息。齊武這才有機會說出倒霉使者痛擊隊友,近距離四支冷箭射殺自己人的壯舉。張泱詫異:「你說他幹的?」
這反差比齊武還大啊。
元獬倒是沒一點兒意外。
他只是揶揄:「堂兄他屬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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養過兔子的人都知道,這種小東西看著毛茸茸一團,好似非常好欺負,疼了也不會叫喊,實際上兔子的脾氣可大,一言不合就咬人,叼著東西就摔。他這位堂兄也一樣。
外表看似軟弱可欺,但真將對方逼到絕境,他也會有驚人之舉,倒是契合他屬相。
張泱:「嗯,兔子急了也咬人。」
齊武行事果決利落,白天伏擊使團,傍晚就將屍體拋到了緒陽管控的水域。江水有浮屍再尋常不過,巡邏船隻起初也沒有在意,直到他們發現這些殘屍身上的衣物很熟。
「快!」
「快將屍體打撈上來!」
經過仔細辨認,確定了屍體主人身份。
消息馬不停蹄傳到了緒陽耳中。
不出意外,緒陽震怒。
看著被打撈上來的一地屍體,緒陽震怒:「你說這些屍體是誰?派去農丈人的人?」
「是、正是他們。」
他掃了一圈,並未看到目標。
「元粲的屍體呢?」
他口中的元粲就是那個倒霉使者。
直到兵卒掀開其中一具屍體的白布,這具屍體被分屍最為嚴重,也失去了首級,不過仍能根據屍體身上攜帶的信物判斷其身份。
緒陽:「……有意思,真有意思。」
「將軍,可是有詐?」
緒陽看著無頭屍體好一會兒,嫌棄地將白布蓋了回去,他道:「沒什麼,只是覺得張伯淵也不過如此,她偽裝的狐狸尾巴這麼快就露出來。嘖,原來她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殺使者就殺使者,還分屍。
這種手段也是被人詬病不齒的。
「元粲的首級可有找到?」
「尚未打撈到。」
緒陽擺擺手,示意兵卒將屍體丟出去。
他道:「罷了,找不到也正常。」
首級不同於其他軀體部位,這玩意兒是能當做出征祭旗的祭品。如果他是張泱,他也會將元粲的首級留下來。他垂著眼瞼,道:「傳令下去,命令全軍戒嚴,嚴防偷襲。」
兩軍交鋒殺使者,這是動兵前的徵兆。
緒陽有些煩躁地擰眉。
「援兵何時能到?」
元粲那個廢物,多周旋幾日都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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