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心頭焰火是熄滅了,可嘴上仍強硬。
「我真是白疼你了,分明我倆才是一路,你卻給人賣命。」她說話聲音越來越低,但不是因為心虛,而是張大咕乾脆將體型縮到了最小,僅剩雙手合攏就能捧住的一團。
毛茸茸的一團連個脖子都瞧不見。
張大咕撲騰著飛到女人頭頂,將女人黑色海藻般的頭髮當做了鳥窩,尋了個舒適的位置坐下。女人閉了閉眼,往桅杆一仰,擺出一副你們愛怎麼著就怎麼著的擺爛架勢。
張泱把女人與張大咕的互動看在眼裡。
看得出來,張大咕跟好朋友以及好朋友的同族確實玩得來。看在張大咕的面上,張泱也不打算真對三條虎鯨做什麼。倏然,張泱靈機一動,隨口問:「我會派人盯著你們仨的,你們也別想著逃跑。對了,你們仨能被委以重任,是不是說明九坎現在內防空虛?」
此話一出,女人眼珠子瞪得溜圓。
濃眉幾乎要打死結:「人,你想做甚?」
張泱半蹲著與她維持平視:「不想做什麼,只是作為大咕的家長,有必要關心自家孩子的交友情況。來得早,不如來得巧。我都跑到這裡了,不妨再受累兩天去府上做客。」
女人唇角溢出一聲嗤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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控訴道:「你是老娘見過最不要臉又最厚臉皮的人,邪惡卑鄙。想要偷襲九坎你就直說,用咕君當藉口,你也不害臊!咕君怎麼會有你這樣的飼主,離間它與星獸的關係?」
歸根結底,咕君只是一還未成年的孩子。毛孩子懂個什麼人心險惡呢?還不是它的人類飼主從中挑撥離間,硬生生教壞了孩子!
她不怪咕君,她只恨張泱這個飼主。
女人又暗罵咕君的前任飼主關嗣音——將咕君交託給誰不好,非要交託給這麼一個邪惡小矮人!這個女人簡直是壞得冒泡泡!
張泱根本不吃女人的邏輯,反問道:「誰說跟你同族就要幫你?要是同族就能不分是非、只站一個陣營,那星獸之間為何也有你死我活?作為星獸的你為何又要與作為人的趙儕勢力結盟?可見星獸也好,人也好,本身就遵從一個生存邏輯。你莫要混淆邏輯。」
「論親疏遠近,大咕自然更加親近我。」她將張大咕從女人頭頂捧了下來,一把抱在懷中,「你現在是我的階下囚,你的一切也屬於我,告訴我九坎內防不是天經地義?」
女人:「……」
她忍了忍,壓下狂飆的心火。
咬牙切齒道:「你不怕死,你就去。」
保證邪惡小矮人有去無回。
張泱僵硬地勾了勾嘴角,平靜無波道:「哦,那我偏不如你意。來人,準備筆墨。」
是時候讓「佚名」重出江湖了。
張泱起身掃了一眼女人,又看看兩頭暈乎乎飄在水上的虎鯨,問元獬:「普通俘虜是根據人數、職位、地位來制定贖金的,可一個人滿打滿算才百多斤,而這虎鯨一頭就有大幾十噸啊,抵得上多少大活人……要是也按照人類俘虜勒索贖金,我覺得太虧了點。」
尋常普通虎鯨都不到十米,噸位只是個位數,但這些星獸虎鯨就不一樣了,體長能飆升到接近二十米,噸位能直接拉到七八十噸,甚至更高。哪能按照人類的俘虜價格?
元獬循著話題往下。
「主君是打算稱斤論兩?」
張泱道:「對,不然我血虧。」
女人對她怒目而視:「滿身銅臭。」
「這叫財富再分配,你要錢還是要命?」張泱居高臨下俯視被捆成粽子的她,「你要錢就會沒命,但你要命只是失去一小部分錢。傳說中鮫人泣淚成珠,知道那一顆珠子能賣多少錢?你們還是星獸,縱橫一方,這些年吃了多少星海的好東西,弄到了多少的錢?」
女人:「……」
張泱理直氣壯道:「我即便獅子大開口,對你們來說也只是冰山一角中的一小點。這麼摳門作甚?錢還能再賺,命只有一條啊。我願意松這個口,還是看在大咕的面子上。」
「沒錢……」
女人聲如蚊蚋。
張泱以為自己產生幻聽:「什麼?」
女人深呼吸,不情不願承認:「沒錢。」
張泱下結論:「嘖,你一條虎鯨,人類的錢對你有多少意義,你何必要錢不要命。」
女人微微憋紅臉。
「經營哪是那麼容易的。」
近些年確實有起色,經濟也寬裕不少,但真算不上多闊綽。要是邪惡小矮人真耍賴皮用稱斤論兩方式勒索贖金,還真可能出不起。與其交贖金將人換回來,不如出兵打。
張泱不解看向女人。
「積卒那邊的星獸村寨多為飛禽,物資短缺不得不給人當僱傭兵,我能理解,但你們就別賣可憐吧?」瞧瞧那群海豚被收拾得多慘,就能看出這群虎鯨在星海如何橫行霸道。陸地上只能占據一部分九坎,可在星海就能霸占一方海域,這片海域的資源還不是想怎麼開採就怎麼開採?她掰著手指,「玳瑁、珊瑚、珍珠、香料、寶石,哪個換不到錢?」
女人緩慢眨了眨眼。
悶聲地道:「行情不好。」
或者說,行情沒有那麼好。
跟隨將軍上岸的同族們,能維持人形的都儘量維持人形,因為人形消耗負擔更小。九坎這個地方大是大,但糧食產出少,養一支軍隊又太花錢了,自家帳面不算多寬裕。
張泱沒說話。
她探手扯了一下女人頭髮。
女人嗓門一下子大起來:「你作甚!」
定睛一看,邪惡小矮人手中捏著她用作裝飾的珍珠。珍珠圓潤,色澤晶瑩,光華內斂,肉眼都瞧不見丁點瑕疵,放在陽光下還泛著異色。張泱先掂了掂重量,遞給元獬。
元獬給出簡短評價:「好東西。」
哪怕蕭穗在這裡也要給出相同評價。這種成色的珍珠,怕是蕭穗也不能隨便擁有,更別說用如此粗陋工藝隨便加工一下就往頭上當點綴。這簡直是暴殄天物啊,敗家魚。
張泱又問:「行情如何?」
元獬道:「倘若『光、圓、潤、大、色』幾個標準都能達到上上,一顆怎麼著也要賣上兩百兩白銀了。要是賣去不產珍珠的地方,賣個三百兩也不是不可能,必是王室特供。」
女人錯愕道:「什麼兩百?」
又說還能賣到三百兩?
元獬:「價格是價格,但扣掉採珠運送這些成本以及中間利潤,也有個百多兩。但都是這種極佳品質才行,次一些的,二三十兩,再次一些的,八九兩,更普通的百多文。尋常小珠不值幾文,可大珠能抵得上良田百畝。你這珍珠應該是從星海得來的?更貴。」
說完,他看到女人唇瓣翕動了兩下。
而張泱等人卻聽到了抽冷氣的細微動靜。
不過眨眼功夫,女人表情變了好幾番,又定格在倔強上:「你們這些奸險狡詐的人,心當真壞得很,居然想出這種辦法挑撥……」
她差點兒就信了鬼話。
女人扭過臉,不聽這些邪惡人類的蠱惑。
張泱與元獬對視一眼,後者微微頷首證實了她的眼神問詢。張泱用腳碰女人腳尖,女人惡狠狠瞪她一眼,歘得將腳縮回來:「作甚!」
「你們應該也有對外做生意?珍珠市場價多少?十兩一顆?九兩?八兩?還是三兩?一兩?」張泱湊近女人,面無表情地往對方心口扎刀子。一邊猜一邊觀察女人情緒變化。
女人不語,只是一味抿緊了嘴唇。
嘴角弧度往下壓了又壓。
張泱說了大實話。
「你們真不是被人做假帳了嗎?」
女人:「……」
張泱舉了個例子,一唱一和道:「我記得休穎說過,她書房有一株紅珊瑚,赤如硃砂,乃是珊瑚中的極品,她愛不釋手。那株珊瑚好像就九寸多一點點,值兩千多兩。」
女人心中又抽了一口氣。
元獬則在一側輕聲科普一番:「畢竟物以稀為貴,珊瑚長成少則幾十年,多則上百年。采珊瑚還需要製作鐵網,沉入海底百餘丈。往往得一網珊瑚便要損個三五艘船。」
女人的麵皮狠狠抽了兩下。
張泱:「啊,產量這麼低,也難怪貴。」
元獬頷首:「正是如此。」
珊瑚稀缺,採摘困難,價格不昂貴都難。
哪怕這個世界有著不講道理的個人武力,但即便是實力如關嗣、王起這種人,也難憑藉肉身下潛三四百米的海底采珊瑚。即便能,有這個實力,什麼榮華富貴享受不到?
人家哪裡還要幹這活?
也就本身生活在星海的星獸有這便利了。
只是如今看來,對方也沒吃到紅利。
所以——
紅利被誰吃了呢?
元獬目光沉沉看著破防的女人,心中生出玩味——星海出來的星獸想克服與生俱來的習性,需要時間。而骨子裡的原始習性讓他們不太樂意遠離星海,也極少深入內陸。
那麼負責將東西售賣出去的,多半是人。
興許負責這部分的人還會用各種理由,壓價收低價原料,自己再加工以高價出售。
當然,也還有另一種可能。
負責這部分的人是虎鯨眼中的自己人。
虎鯨以為自己吃了大頭,實際上這個「自己人」利用人脈資源弄了十數環節,每個環節都吃一點,積少成多,吃了個滿嘴流油。若非如此,女人的反應也不會如此古怪了。
唉,她瞧著快氣死了。
女人咬牙:「……你們休要動搖老娘!」
張泱:「嘖嘖,冥頑不靈。」
明明瞧著數據面板尚可啊,【智謀】也不算很低,比張泱還高許多。張泱酸溜溜地說道:「你這【智謀】跟了你也是暴殄天物。」
女人強壓著怒火,拒絕溝通。
張泱逗了一會兒才心滿意足離開。
葛周詢問附近這些海豚要怎麼安置。
張泱:「它們都沒走?」
王起道:「走了估計要活不起。」
海豚的胃口也不小,內江的漁獲資源可沒有星海豐富。這些海豚畢竟不是三條虎鯨那樣的存在,食物短缺還要待在不合適的環境,遲早會釀成禍患。它們自然不敢遠離。
除此之外,王起猜測海豚能在淡水活動自如,興許還有三條虎鯨的影響——一群海豚不受控制往虎鯨身邊湊,一邊湊一邊嫌棄吐口水,游遠又蔫蔫地游回來,不斷重複。
張泱:「那就都養起來?」
王起道:「不能。」
他頓了一頓,提了建議。
「要麼將它們當棄子,殺光。若將它們放生,難保它們不會為了生存下去侵擾附近漁民,甚至是害人。即便不吃人,也會吃光附近水域的魚。要麼,將它們全部放歸星海。」
放歸星海是成本最低的選擇。
張泱站在船舷旁邊,看著一群不斷吐口水,不斷用尾巴扇虎鯨的海豚。想了想,她讓張大咕過來:「大咕,去將它們中間最聰明的海豚叫過來。我有些事情要跟它們談。」
王起不解:「跟一群魚有什麼好談?」
元獬從容地道:「自是因為星海富饒。」
這群虎鯨不好收買,至少在九坎易主前都難達成,這些被虎鯨欺壓的海豚不一樣。海豚數量更多,也更孱弱,甚至沒有辦法上岸活動。它們只能待水中,無法形成競爭。
它們弄來的貨,咋定價就是主君說了算。
這些海豚可比虎鯨聽話,好掌控。
王起:「……」
他不痛快地暗中翻了個白眼。
什麼都要插兩句,顯得自己多聰明。
不多時,一條海豚從族群游出來。
這條海豚明顯比其他海豚更聰明更有靈性,也比它們更接近星獸,介於普通海豚與星獸海豚之間。張泱從遊戲背包掏出小魚,一把塞進海豚嘴巴。海豚反應不及,愣住。
過了一會兒——
葛周幾人從海豚臉上看到了震驚!
連眼珠子都亮了好幾個度。
王起猜到這些小魚也不簡單,應該跟山鬼投餵張大嘰它們的鳥食一樣,都具備濃度極高的純粹能量。這種食物是星獸無法抗拒的,那條海豚更是如此。為了一條小魚,這條海豚也諂媚地出水轉了三圈,以此討山鬼的歡心。
王起:「嘖。」
別放歸了,殺光吧。
? 單純的星獸虎鯨啊,被邪惡的人類玩弄在股掌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