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租界,聖母院。
風穿過百葉窗,捲起地上的灰塵。
陸明輝踏上頂層平台的最後半級台階。皮鞋聲停住。
李士群蹲在銅鐘旁邊,手裡拿著手電筒,光束打在銅鐘表面的一個凹坑上。南造雲子站在兩步外,雙手抱臂,面無表情。
聽到腳步聲,兩人同時回頭。
「明輝君來得挺快。」南造雲子放下手臂。
「李主任搞出這麼大動靜,我總得來看看。」陸明輝走到銅鐘前。
目光從鐘體上方的彈坑滑到底座。在底座和地面交接的那道縫隙上停了片刻。
李士群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指著那個凹坑。「陸處長,你看。毛瑟1924的彈頭,剛摳出來。」
他把一枚變形的黃銅被甲彈頭遞過去。
陸明輝沒接。目光掃過彈頭,落在銅鐘的凹坑上。
「李主任有什麼高見?」陸明輝問。
「這地方偏僻,視野開闊,是個絕佳的接頭點。」李士群語氣篤定,「我帶人來搜,發現了地上的腳印和這個彈孔。很明顯,昨晚這裡發生過交火。兩撥人接頭,可能是交易某種機密,分贓不均,或者談崩了。」
李士群看著南造雲子,急於表現自己的價值:「紙鳶一定參與了這場交易。」
南造雲子沒說話,看著陸明輝。
陸明輝從口袋裡摸出香菸,咬出一根,點燃。吐出一口青煙。
「李主任。」陸明輝夾著煙的手指點向銅鐘,「交火?血跡呢?」
李士群愣住。
「現場沒有一滴血,沒有掙扎拖拽的痕跡。」陸明輝繞著銅鐘走半圈,「更重要的是,只有一枚彈頭。」
陸明輝轉過身,看著李士群。「真要殺人,會只開一槍?而且這枚彈頭嵌在鐘體上半部,彈道是從外面射進來的。」
陸明輝抬手指向百葉窗外的對街建築。
「這是遠程狙擊。不是交火,更像是警告。」陸明輝下結論,「有人在震懾接頭的一方。」
李士群順著陸明輝的手指看出去,額頭冒出冷汗。他急於立功,忽略了最基本的現場邏輯。
「陸處長說得對。」李士群立刻改口,「這確實更像震懾。」
南造雲子看了一眼銅鐘上的彈坑,又看了一眼百葉窗外的建築輪廓。點了一下頭。
「這說明什麼?」南造雲子問。
「說明紙鳶的能量,比我們想像的更大。」陸明輝走到南造雲子面前,「雲子,報館的人提前撤離,聖母院的接頭被精準狙擊。這絕不是普通外圍情報網能做到的。」
陸明輝壓低聲音。「紙鳶,或者紙鳶的眼睛,潛伏在我們內部。」
南造雲子的瞳孔收縮。
「我建議。」陸明輝語氣冷硬,「立刻對76號、特高課、梅機關以及憲兵隊的中高層,展開全面甄別。寧可錯殺,不能放過。」
李士群咽了一口唾沫。大甄別。這要是搞起來,上海灘的特工系統得脫一層皮。但他現在是戴罪之身,如果能借甄別把水攪渾,他反而安全了。
「我贊同陸處長的提議!」李士群立刻表態。
南造雲子盯著陸明輝。
這個提議太狠了。直接把矛頭指向了所有高層。
「範圍太大,牽涉太廣。」南造雲子搖頭,「我必須向中島課長請示。」
「當然。」陸明輝把菸頭扔在地上,踩滅,「事不宜遲。」
半小時後。虹口,梅機關。
顧問辦公室。
中島信一坐在辦公桌後,聽完南造雲子的匯報,臉色鐵青。
「荒唐!」中島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南造雲子低頭,沒有退。
「沒有任何實質證據,僅憑一個彈孔和幾句推測,就要對四大機構的中高層進行大甄別?」中島語氣嚴厲,「前線的後勤還要不要運轉?杉計劃還要不要推進?上海灘亂成一鍋粥,誰來負責!」
中島站起身,在辦公桌後踱步。
甄別。一旦啟動甄別,所有機構的底帳、人員往來都要翻個底朝天。東南貿易公司的帳已經夠爛了,立泰銀行的假鈔也經不起細查。更致命的是,1644部隊的特種原料採購線,絕對不能見光。
甄別就是找死。
「課長,陸明輝的推測並非沒有道理。」南造雲子堅持,「紙鳶的動向太准了。」
「准,不代表在我們內部!」中島打斷她,「也許是外圍暗樁出了問題,也許是電訊處密碼被破譯。方向很多,憑什麼直接搞內部大清洗?」
中島走回桌前,盯著南造雲子。「這件事到此為止。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准提甄別。」
「嗨。」南造雲子立正。
中島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壓下情緒。
「東南貿易公司那邊,情況怎麼樣?」中島轉移話題,「顧雲秋查出什麼了?」
「她查到了滿鐵丟失的物資。」南造雲子如實匯報,「一批無縫鋼管和高標號水泥。她對這批物資表現出了極大的興趣,緊咬著不放。」
中島的手指在茶杯邊緣摩挲。
「陸明輝呢?」中島問。
「陸明輝沒有異常。」南造雲子說,「他似乎對鋼管和水泥毫不關心。他的重心全在杉計劃的帳目和利潤上。他甚至勸顧雲秋不要深究。」
中島笑了。
緊繃的肩膀徹底鬆弛下來。
「這就對了。」中島靠向椅背,「關東軍在中蘇邊境修建虎頭要塞,正需要大量的無縫鋼管和特製水泥。顧雲秋作為滿鐵代表,如果對這些不聞不問,那她就有問題。她緊咬不放,說明她真的是在為滿鐵查帳。」
中島放下茶杯。
「至於陸明輝。」中島語氣里透著滿意,「他是個聰明人。他知道杉計劃才是帝國的核心,也是他安身立命的本錢。他不關心關東軍的破銅爛鐵,只盯著錢和假鈔通道,說明他沒有偏離軌道。」
南造雲子看著中島。
他三句話不離「陸明輝是個聰明人」。甄別的申請被駁回,理由全是在替陸明輝開脫。
可——甄別是陸明輝提出來的。
「繼續盯緊東南貿易公司。」中島揮手,「去吧。」
南造雲子退出辦公室。
門關上。她走在走廊里,軍靴踩在木地板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陸明輝沒有偏離軌道?
南造雲子的手插進軍裝口袋,隔著布料,摸到了一個密封的小證物袋。
特高課,課長辦公室。
南造雲子鎖死房門。拉上窗簾。
打開桌上的檯燈。
她從口袋裡掏出那個證物袋,放在燈光下。
袋子裡,裝著兩截抽剩下的香菸。
老刀牌。
這是她趁陸明輝和李士群談論時,從銅鐘底座的縫隙里摳出來的。
一截是接頭人留下的,一截是陸明輝在現場扔下的。
接頭的人,在銅鐘底座上摁滅了這根煙。
南造雲子拉開抽屜,拿出一份剛剛從物證科拿到的加急化驗報告。
她翻開報告。
菸嘴上提取到了唾液樣本。血型,AB型。
齒痕比對。咬合習慣偏右,門牙有極其輕微的磨損。
最致命的是最後一行。
兩個菸頭,出自同一人。
南造雲子靠在椅背上。呼吸變得沉重。
陸明輝。
昨晚在聖母院接頭的人,是陸明輝自己。
他根本不是去現場勘查的,他就是當事人。他賊喊捉賊,當著她和李士群的面,分析了一通「震懾論」,甚至拋出了「內部甄別」的煙霧彈。
南造雲子閉上眼睛。腦子裡快速回放著陸明輝在現場的一舉一動。
那根煙。
他繞著銅鐘走了半圈,目光在底座縫隙上停了片刻——他看到了那截舊菸頭。他看到了,但沒有清理。然後當著她的面,點了一根新的,抽完,扔在地上。
以陸明輝的謹慎,連南造雲子暗中派去盯梢的人都能被他輕易甩掉,他怎麼可能犯這種低級錯誤?
除非,他是故意的。
南造雲子猛地睜開眼。
如果陸明輝是紙鳶,他絕不會把寫著自己名字的證據扔在案發現場。紙鳶能在上海灘潛伏這麼久,把76號和特高課耍得團團轉,不可能蠢到這個地步。
不是紙鳶。那他去聖母院見誰?對方開槍警告,說明雙方不是一路人。
中島課長。
這個名字突然跳進她的腦海。
中島對陸明輝太偏愛了。偏愛到連她申請甄別,中島都毫不猶豫地否決,反而替陸明輝找好了所有的合理藉口。
陸明輝接管東南貿易公司,是中島的安排。陸明輝負責杉計劃,是中島的安排。
難道,陸明輝去聖母院接觸第三方勢力,也是中島的秘密安排?
所以陸明輝有恃無恐。他留下菸頭,根本不在乎被特高課查到。因為他知道,就算查到,中島也會保他。
南造雲子盯著那份化驗報告。
後背的襯衫潮了。
如果這是中島的秘密任務,她現在拿著菸頭去質問陸明輝,或者去向中島匯報,就等於觸碰了中島的核心機密。
在梅機關,觸碰中島機密的人,只有死路一條。
南造雲子抓起化驗報告,點燃打火機。
火苗吞噬了紙張。她把燃燒的報告扔進菸灰缸,看著它化為灰燼。
證物袋裡的菸頭,被她倒出來,扔進馬桶,按下沖水鍵。
水流捲走了一切物理證據。
南造雲子走回辦公桌前,雙手撐著桌面。
她不能聲張。
她必須暗中調查陸明輝。不驚動中島,不驚動76號。她要看看,陸明輝的底色。
次日清晨。極司菲爾路,76號。
陸明輝坐在辦公桌後,翻看當天的《申報》。
副刊版面乾乾淨淨,沒有《白蛇傳》。
門推開。孫耀祖走進來,反手鎖死。
「處長。」孫耀祖走到桌前,「林之江那邊有動靜了。」
陸明輝放下報紙。
「李士群讓他去查什麼?」
「李士群沒讓他查報館了。」孫耀祖壓低聲音,「林之江剛從李士群的公寓出來,帶著幾個心腹,去了法租界。」
「去哪?」
「同濟大藥房。」
陸明輝的左手在桌面上停住。無名指和小指微微一抽。
同濟大藥房。盧敘章的產業。他不久前去那裡買過消炎粉,留下了「雷峰塔倒」的暗號。
「怎麼盯上的?」陸明輝問。
「報館排版工人跑了,但住處沒來得及清理乾淨。李士群翻到了一張藥房的收據,日期就在上個月。」孫耀祖說,「他沿著這條線摸過來的。」
李士群的嗅覺,准得可怕。
「林之江帶人進去了?」陸明輝問。
「沒有。」孫耀祖搖頭,「他們在藥房對面租了個二樓的房間,架瞭望遠鏡。全天候死盯。」
陸明輝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李士群這是在找突破口。報館的線斷了,排版工人的住處留下了藥房收據。一條細得幾乎看不見的線,被他揪住了。
只要藥房有任何異常人員進出,或者盧敘章露出半點破綻,李士群就會像瘋狗一樣撲上去。
「處長,要不要行動隊去把林之江的暗哨拔了?」孫耀祖問。
陸明輝的目光掃過窗戶,又掠過牆面,最後落回孫耀祖臉上。
「你——投靠了軍統?」陸明輝拿起桌上的紅藍鉛筆,「為什麼你一再阻止李士群正常辦案?」
「我?」孫耀祖冷汗一下就冒出來了,「我不是覺得處長和李士群不對付嘛……」
「滾!」
「再有下次,自己去刑訊室。」
門關上。
陸明輝看著紙上的字。
李士群的十天期限,他必須給李士群找點事做。不能讓他把精力全耗在盧敘章身上。
桌上的電話響了。
陸明輝接起。
「明輝君。」南造雲子的聲音傳來,語調比昨晚鬆了半個音,「東南貿易公司的帳,顧專員查得差不多了。中島課長讓我們過去開個碰頭會。」
「好,我馬上到。」
掛斷電話。陸明輝把那張寫著字的白紙揉成一團,扔進廢紙簍。
南造雲子的語氣不對。
昨晚在聖母院,她還滿臉疑慮。今天卻輕鬆了。
獵犬嗅到血腥味的時候,反而不叫了。
她已經鎖定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