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號大院。
一輛黑色的斯蒂龐克轎車停在辦公樓台階下。沒有司機。
南造雲子坐在駕駛座上,搖下車窗。她換了一身便裝,駝色風衣,頭髮用絲帶束在腦後。
陸明輝走下台階。
孫耀祖剛拉開福特轎車的車門,看到這一幕,手停在門把上。
「明輝君。」南造雲子按了一下喇叭。「上車。」
陸明輝對孫耀祖打了個手勢。自己走到斯蒂龐克旁,拉開副駕駛的門,坐進去。
車廂里有一股淡淡的香水味,混合著輕微的汽油味道。
南造雲子掛擋,踩油門。
車子駛出極司菲爾路,併入主街的車流。
「課長親自開車,我受寵若驚。」陸明輝靠在真皮椅背上,目光看著前方的路面。
「去梅機關開會,順路。」南造雲子雙手握著方向盤,轉頭看了他一眼。「而且,有些話,沒有司機在場比較方便。」
陸明輝沒接話。他伸手摸向內衣口袋。
「抽吧。」南造雲子說。「我不介意。」
陸明輝掏出老刀牌香菸,抽出一根,咬在嘴裡。拿出打火機,拇指搭在齒輪上,停了一下。
他的福特車改裝過,最起碼不會因為抽菸就點燃汽油。
打火機收回口袋。煙叼著,沒點。
「明輝君的菸癮很大。」南造雲子看著後視鏡。「昨晚在聖母院頂樓,風那麼大,你也抽得進?」
陸明輝夾著煙的手指沒有絲毫停頓。他轉過頭,看著南造雲子。
「習慣了。」陸明輝語氣平淡。「腦子亂的時候,尼古丁能讓人清醒。」
南造雲子嘴角動了一下,弧度很淺,收得很快。
菸頭化驗的結果她記得很清楚。唾液血型,齒痕比對,完全吻合。聖母院銅鐘底座上那截舊菸頭,就是坐在她身邊這個男人留下的。
但她已經想通了。
陸明輝不是紙鳶。紙鳶不會蠢到把證據扔在案發現場,更不會和軍統的狙擊手發生衝突。他去聖母院接觸的是第三方勢力。
而他之所以有恃無恐——他在替中島信一辦事。
南造雲子以為自己看透了這層底牌。所以她今天很輕鬆。
「聖母院的彈頭,我讓人核對過彈道了。」南造雲子主動拋出話題。「毛瑟1924,軍統制式武器。開槍的人,確實是在警告。」
「雲子課長辦事效率很高。」陸明輝吐掉沒點燃的香菸,抬了抬還沒完全恢復的左臂。
「我只是好奇。」南造雲子放慢車速,避開前面的一輛黃包車。「軍統的人,到底在警告誰?是警告李士群,還是警告那個提前到達接頭地點的人?」
陸明輝看著車窗外。租界的街道在飛速後退。
「這得問那個接頭的人。」陸明輝說。
「是啊。」南造雲子踩下油門。「可惜那個人很謹慎,什麼都沒留下。」
陸明輝轉過頭,直視南造雲子的眼睛。
兩人目光在狹窄的車廂里交匯。南造雲子沒有躲閃。她的下巴微微揚起,嘴角掛著笑。
陸明輝沒有回應。他搖上車窗。
「聖母院的事,既然線索斷了,就先放一放。」陸明輝的聲音平穩得沒有任何波瀾。「中島課長今天叫我們去開會,重點是東南貿易公司的帳。」
南造雲子收回目光,看著前方。
「顧雲秋查出滿鐵丟了一批高標號水泥和無縫鋼管。她咬著這批貨不放。」
「水泥和鋼管。」陸明輝重複了一遍這兩個詞,語氣裡帶著嘲弄。
「怎麼?」南造雲子問。
「滿鐵的專員,眼界太窄。」陸明輝靠回椅背。「這兩樣東西,在黑市上能賣幾個錢?」
南造雲子皺眉。
「關東軍修要塞急需這些建材。」
「關東軍急需,不代表松井看得上。」陸明輝雙手交疊放在腹部。「我接管東南貿易公司後,翻了松井的私帳。這三個月,他的資金流水裡,有一批總金額高達兩百萬美元的缺口。」
嘎吱。
南造雲子猛地踩了一腳剎車。輪胎在石板路上擦出刺耳的聲音。車身晃了一下,重新平穩。
「兩百萬——美元?」南造雲子轉頭盯著陸明輝。「你確定?」
她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收緊,指關節泛白。
「滿鐵的帳她查,松井的私帳我查。」陸明輝語氣篤定。「兩百萬美元,這筆錢沒有走正規的匯兌渠道。」
他停頓了一下,讓這個數字在南造雲子的腦海里沉澱。
「通過幾家地下錢莊洗白,最後匯入了一個不記名帳戶。」
南造雲子的呼吸加快了。她的眼神開始飛速計算。
「水泥和鋼管,填不滿這麼大的窟窿。」陸明輝繼續說。「松井除了假鈔和軍火,還在走私別的東西。體積小,價值極高,且絕對不能見光。」
南造雲子的大腦飛速運轉。松井死了。武田死在立泰銀行地下室。坂田大佐帶兵硬闖梅機關,指著陸明輝的鼻子要帳本。
「坂田……」南造雲子吐出這個名字。
車子緩緩駛入HK區。
「坂田大佐要帳本,真的是為了誠達公司那點爛帳?」陸明輝轉向她。「坂田一個管後勤的,急成那個樣子,甚至不惜拔刀。他怕的,恐怕不是假鈔暴露。」
陸明輝停頓了一下。
「他怕的,是那批填了兩百萬美元窟窿的『特殊物資',底單落到我們手裡。」
南造雲子握著方向盤的手指收緊了。
特殊物資。特高課的職責不管貪腐。但這是兩百萬美元。如果坂田私下勾結松井,走私某種極其昂貴的違禁品,甚至截留了軍方的巨額資金——這就是驚天大案。
「明輝君覺得,這批物資會是什麼?」南造雲子問。
「不知道。」陸明輝搖頭。「我只是一個小小機要處處長,哪管得了那麼多?剛接手公司,哪裡知道深淺?」
話說到這裡,就夠了。
「松井的死,武田的死,都有了解釋。」南造雲子低聲自語。「兩百萬美元的利益,足夠買他們兩個人的命。」
陸明輝看著窗外。
1644部隊是絕對的禁區。藥品的線,他不能自己伸手去碰。
「明輝君。」南造雲子突然開口。「這件事,先不要向中島課長匯報。」
陸明輝轉頭看她。
「沒有確鑿的證據,指控一名大佐走私,課長不會批准調查。」南造雲子目光堅定。「特高課會暗中摸清這批『特殊物資'的底細。等拿到實證,再交給課長定奪。」
「雲子課長想查,我自然配合。」陸明輝說。「帳本最遲明天給你。但你得快,顧雲秋要是查到這筆資金缺口,滿鐵那邊就會介入。」
「滿鐵只盯著他們的鋼管。」南造雲子冷笑。「顧雲秋翻不出大浪。」
「不要小看了顧雲秋。」
車子駛入HK區。街道兩旁的日本商鋪多了起來。巡邏的憲兵隊一隊接著一隊。梅機關的大門出現在視野中。
斯蒂龐克停在辦公樓前。兩人下車,並肩走上台階。
「明輝君。」南造雲子壓低聲音。「李士群那邊,讓他繼續盯同濟大藥房。只要他有事做,就不會來搗亂。」
「明白。」陸明輝點頭。
二樓,顧問辦公室門外。副官看到兩人,立刻立正。
「南造課長,陸處長。中島顧問和顧專員已經在裡面等候了。」
陸明輝和南造雲子對視一眼。顧雲秋先進去了。
副官推開門。
辦公室里,中島信一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顧雲秋坐在對面的椅子上,背脊挺直。
桌面上,放著兩本厚厚的帳冊,以及幾張帶有照片的物證清單。
中島抬起頭,目光越過顧雲秋,落在進門的兩人身上。
「你們來了。」中島的聲音沒有起伏。「顧專員剛剛給我看了一樣東西。我覺得,聯合調查組的方向,可能要變一變了。」
陸明輝走到沙發旁,沒有坐。
南造雲子走到辦公桌前,看了一眼那幾張物證清單。
清單上的照片,是一個破損的木箱。箱體上印著「滿洲鐵道株式會社」的字樣。但木箱內部,卻散落著幾支摔碎的玻璃安瓿瓶。
陸明輝的目光掃過照片,瞳孔收了一下。
不是水泥。不是鋼管。
顧雲秋把藥品的線索,直接拍在了中島的桌子上。她沒有配合他的計劃。她自己翻桌了。
陸明輝看著顧雲秋的背影。她穿著滿鐵的制服,坐在那裡,脊背繃得筆直,下頜微揚。整個人擰著一股不管不顧的狠勁。
「顧專員。」中島雙手交叉,撐著下巴。「滿鐵委託轉運的,不是建材嗎?這些玻璃瓶,是什麼?」
顧雲秋轉過頭,看了陸明輝一眼。
陸明輝讀懂了她的眼神。
既然退無可退。那就把天捅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