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平攤在辦公桌上。
辦公室里安靜得能聽見掛鐘的秒針走動。
陸明輝看著中島的臉。他原本以為,中島看到這些可能涉及1644部隊特種原料的照片,會立刻以妨礙軍務為由,將顧雲秋秘密扣押。
但中島沒有。
中島拿起照片,看得很仔細。指尖在安瓿瓶的輪廓上停留了三秒。
「顧專員。」中島放下照片,語氣平和,「你懷疑這些玻璃瓶是什麼?」
「不知道。」顧雲秋直視中島,「但它們裝在滿鐵的物資箱裡。我必須查清楚這些東西的去向,以及那批建材的下落。」
中島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腹部。
「滿鐵的物資不容有失。」中島點頭,「既然顧專員查到了這條線,那就繼續追查。特高課會全力配合。」
陸明輝翻卷宗的手頓了一下。
中島同意了。不僅沒有阻攔,反而給顧雲秋開了綠燈。
這不對。
散會。
走出梅機關大門時,冷風迎面撲過來。
「顧專員。」陸明輝走到顧雲秋身邊,「我的車去辦別的差事了。搭你的車去東南貿易公司。」
顧雲秋看他一眼,沒說話,拉開車門。
陸明輝坐進副駕駛。車子駛出梅機關。陸明輝升起車窗。
「你瘋了?」陸明輝壓低聲音,語氣嚴厲,「盧敘章的假帳本還沒做好,你憑什麼直接掀桌子?你知不知道剛才有多危險!」
顧雲秋雙手握著方向盤,直視前方。
「我等不了你的假帳本。」顧雲秋聲音發冷,「你的計劃太慢。」
「慢?」陸明輝側過身盯著她,「借南造雲子的手去查坂田,這是最穩妥的辦法。你現在把藥品的線索直接擺在中島面前,你這是在找死!」
吱——
顧雲秋猛地踩下剎車。
車停在路邊。她轉過頭,看著陸明輝。
「寧波,開明街。」顧雲秋語速極快,「空投鼠疫。一千多人,幾天之內,死絕。整條街燒成白地。」
陸明輝沒接話。
「常德。」顧雲秋繼續,吐字冷硬,「六千條命。屍體堆在城外,燒都燒不完。」
她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收緊。
「這些事你比我清楚。1644部隊的特種原料一旦補齊,就會再次出動。我們沒有時間等南造雲子慢慢去查帳。多等一天,前線就多燒一條街。」
車廂里只剩發動機怠速的嗡鳴。
「你把線索拍在中島桌上,就能阻止1644?」陸明輝聲音放緩,「中島如果真的參與了截留,他有一百種方法讓你消失。」
「那就讓他殺。」顧雲秋轉回視線,「只要我死了,滿鐵一定會把事情鬧大。關東軍介入,這批藥就藏不住。」
陸明輝的後腰抵著椅背,柯爾特的稜角抵住了後腰。
「死的那個人不能是你。」陸明輝看著前方的路面,語氣沒有起伏,「你死了,我向誰交代?誰來接替『俠客'的位置?誰來給邊區發報?」
顧雲秋嘴唇動了一下,沒發出聲音。
「我的計劃是保守。」陸明輝說,「但我能保證把水攪渾的同時,保住我們的命。盧敘章那邊已經在做假帳本,只要把藥品的虧空做到坂田頭上,南造雲子就會去咬坂田。坂田一亂,誠達公司的底牌就會掀開。」
「南造雲子很聰明,她未必會上當。」顧雲秋說。
「她已經上當了。」陸明輝說,「她現在滿腦子都是坂田走私兩百萬美元違禁品的大案。只要假帳本一到手,她就會動手。」
顧雲秋沉默片刻。重新掛擋,踩油門。
「我配合你。」顧雲秋說,「但如果三天內沒有結果,我會用我的方式解決。」
車子停在東南貿易公司樓下。陸明輝推開車門,走下車。
看著顧雲秋走進大樓。
他走到街角,走進一家公用電話亭。
同濟大藥房的號碼他記得。但李士群的人正架著望遠鏡盯那間鋪子。公用電話,不經76號總機轉接,不留通話記錄。李士群盯的是進出藥房的人,不是電話線。
陸明輝撥通號碼。
「阿炳。」陸明輝壓低聲音,只說了一句,「明早之前,備好貨。」
「明白。」
掛斷。前後不到八秒。
陸明輝走出電話亭。站在街邊,沒有馬上走。
假帳本最快明早才能到手。在那之前,他需要確認一件事——消失的七成藥品。
是坂田在演,還是中島在演。
招手叫了一輛黃包車。
「百老匯路14號。」
誠達公司。
大門外站著四個日本兵。陸明輝遞上自己的證件。士兵核對後放行。
陸明輝走進大院。院子裡堆滿木箱,幾個工人正在搬運。
坂田大佐站在台階上,手裡拿著一根馬鞭,臉色陰沉。他身邊站著一個穿著長衫的男人,戴著圓框眼鏡。個子不高,背微微弓著。
陸明輝走過去。
「大佐閣下。」陸明輝微微低頭。
坂田看到陸明輝,冷哼一聲。
「你來幹什麼?」坂田語氣不善,「來看我的笑話?」
「大佐誤會了。」陸明輝拿出一份清單,「我接管東南貿易公司,有些物資交接需要和誠達公司核對。」
坂田一把搶過清單,掃了一眼。
陸明輝沒動。
那個矮個子走上前,彎腰撿起清單。
「大佐息怒。」矮個子雙手將清單遞給坂田,用流利的日語說,「陸處長也是奉命行事。物資的事,咱們可以慢慢查。」
坂田瞪了矮個子一眼,轉身走進大樓。
矮個子轉過身,看著陸明輝。他抬起頭。眼鏡片後的眼神銳利。
「陸處長。」矮個子換成中文,聲音壓得很低,「借一步說話。」
陸明輝跟著矮個子走到院子角落的貨堆旁。
矮個子抬起手,推了一下眼鏡。脊背挺直,那副縮頭縮腦的模樣消失得無影無蹤。
「重新認識一下。」矮個子說,「中統,宋清遠。」
陸明輝看著他。聖母院頂樓,那個躲在銅鐘陰影里的跟班。
「高個子是你的替身?」陸明輝問。
「做我們這行的,總得留個心眼。」宋清遠笑了笑,「陸處長在聖母院露的那一手,也很高明。」
陸明輝沒接話。
「你來找坂田,是為了那批藥?」宋清遠開門見山。
陸明輝的目光落在宋清遠臉上。
「你潛伏在坂田身邊,知道多少?」陸明輝問。
宋清遠拿出一盒火柴,劃燃,點了一根煙。
「我知道你懷疑坂田截留了那批藥。」宋清遠吐出一口煙,「但你找錯人了。」
陸明輝盯著他。
「坂田主要負責杉計劃。」宋清遠說,「他只關心他的經濟戰。如果不是中島自己提起,他都不知道那批藥少了七成。」
宋清遠看了陸明輝一眼。
「這條消息,算我提前預支的定金。」宋清遠彈了彈菸灰,「中儲券模板的事,陸處長總得給我個準話。」
陸明輝夾著煙的手停在半空,沒有送到嘴邊。
坂田沒拿。
那麼——
他的視線轉向遠處梅機關的方向。
中島信一。
他為什麼要自己提起七成藥品的事情?就為了勾起坂田的怒火?
上午辦公室里,中島看到安瓿瓶照片時的反應。太平靜了。平靜得就像看一件早已知道的事情。
中島沒有扣押顧雲秋。
不是顧忌滿鐵,不是寬容。
他放顧雲秋繼續查,是想看這根線牽出什麼——牽出誰。
陸明輝左臂的殘指陡然抽搐。
後背冷了下來。
如果中島知道藥品的事,知道顧雲秋會來查帳,那麼他同意顧雲秋繼續追查,就意味著他在等。等顧雲秋把線索全部暴露。等陸明輝的反應。等看誰會在這條線上出現。
顧雲秋進了梅機關。
而他,現在還站在誠達公司的院子裡。
陸明輝轉身就走。
「陸處長!」宋清遠在身後喊,「中儲券模板的事,別忘了!」
陸明輝沒有回頭,快步走出誠達公司大門。坐上黃包車。
「去東南貿易公司!快!」
黃包車停在東南貿易公司樓下。陸明輝扔下一張鈔票,衝進大樓。
二樓財務室。門半掩著。陸明輝推開門。
辦公室里沒有人。
辦公桌上,那幾張安瓿瓶的照片消失了。滿鐵的查帳記錄也消失了。桌面被擦得乾乾淨淨,只剩一杯沒喝完的涼茶。茶麵上浮著一層薄灰。
走得急。不是收拾好了才離開,是被人叫走的。
她去了梅機關。
陸明輝站在桌前。他的手指搭在那杯涼茶的杯沿上,摸了一下。
瓷面微涼。走了至少半小時。
他轉身走出辦公室。步子快,但沒有跑。
走廊盡頭,南造雲子正帶著兩名憲兵走過來。
「明輝君。」南造雲子停下腳步。
陸明輝在她面前站定。腳步收住,呼吸勻了一拍才開口。
「顧專員不在辦公室。」陸明輝語氣恢復平穩,「中島課長叫她了?」
「巧了。」南造雲子笑了笑,但那笑容沒有到達眼睛,「中島課長剛打來電話,讓我也去一趟梅機關。一起走吧。」
陸明輝的拇指指節搭上褲縫,掐了一下。
「好。」
兩人並肩走下樓梯。坐進斯蒂龐克轎車。
車子朝著梅機關駛去。
陸明輝看著窗外。梅機關的屋頂已經出現在街道盡頭。顧雲秋在裡面。
他坐在南造雲子的車上,柯爾特壓在後腰與椅背之間,抽不出來。
梅機關的大門正在前方,一步步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