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機關,二樓。
門開了。
顧雲秋站在辦公桌前,手裡一疊單據。
中島坐在皮椅里,目光落在那疊紙上。
陸明輝和南造雲子走進來。
「課長。」
陸明輝的聲音打斷了顧雲秋即將出口的話。
「松井的私帳,查清了。」
顧雲秋手裡的單據邊緣皺了。
她扭頭看陸明輝。
陸明輝沒看她,徑直走到辦公桌前。
「兩百萬美金。」
中島的手停在半空。
「松井三個月的資金流水,缺了兩百萬美金。這筆錢沒走正規匯兌,全是地下錢莊洗進不記名帳戶。」
陸明輝頓了頓。
「錢的來源,指向誠達公司。」
南造雲子站在一旁,眼睛眯起來。
陸明輝的行為和她的預想有了偏差,她偏頭看了一眼顧雲秋。
「顧專員。」
陸明輝轉頭,盯著顧雲秋。
「你上午拿來的那些安瓿瓶照片,我核對過黑市行情。那是高純度的盤尼西林。」
顧雲秋握單據的手指發白。
「松井利用滿鐵的轉運渠道,暗中走私盤尼西林。那批失蹤的高標號水泥和鋼管,就是掩人耳目的幌子。他用建材換藥品,再把藥品高價賣出,填了這兩百萬美金的窟窿。」
顧雲秋嘴唇動了動。
盤尼西林?
那根本不是盤尼西林。
那是——
「顧專員查帳確實細緻。」
陸明輝轉回身,看著中島。
「滿鐵丟了幾根鋼管,卻幫帝國挖出了一隻碩鼠。」
他停頓了一秒。
「課長,坂田大佐負責誠達公司。松井一個中間人,吃不下這麼大的盤子。兩百萬美金,坂田大佐的口袋裝得很滿。」
中島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腹部。
「帳本呢?」
南造雲子突然開口,盯著陸明輝。
「既然查出了兩百萬美金,把帳本交給我。特高課立刻介入調查。」
「帳目龐雜,地下錢莊的流水還在核對。」
陸明輝連看都沒看她。
「南造課長這麼急著要帳本,是想替坂田大佐平帳,還是想搶頭功?」
南造雲子臉色沉下來。
「你懷疑我?」
「我只相信證據。」
陸明輝把她說過的話原封不動砸回去。
中島抬起手,往下壓了壓。
「好了。雲子,顧專員,你們先出去。明輝留下。」
南造雲子看了一眼陸明輝,轉身走向門口。
顧雲秋站在原地沒動。
手裡的單據被捏出了褶皺。
陸明輝轉過頭,看著她。
眼裡沒有溫度。
顧雲秋咬了一下牙,將單據收回公文包,轉身出門。
門關上。
辦公室里只剩下兩個人。
中島站起身,走到茶几旁,拿起剪刀修剪盆栽。
咔嚓。
一片葉子掉在地上。
「明輝。」
中島背對著他。
「帳本,保真嗎?」
陸明輝站在原地。
「保不保真,不重要。」
他聲音平靜。
「重要的是,坂田大佐在誠達公司的帳,確實爛了。他急著要帳本,就是心虛。只要這把火燒起來,他填不平那個窟窿。」
中島轉過身。
「你做了一本假帳?」
「我只是把坂田大佐該負的責任,提前落到了紙上。」
陸明輝抬起頭。
「坂田倒了,誠達公司群龍無首。杉計劃的控制權,就能徹底回到課長手裡。軍方那邊,也有了交代。」
中島放下剪刀。
他笑了。
「顧專員呢?她手裡掌握了多少藥品的線索?」
「滿鐵的人,眼皮子淺。」
陸明輝語氣裡帶著一絲輕蔑。
「她只盯著自己丟的鋼管,看到幾張安瓿瓶的照片,就以為抓到了走私盤尼西林的把柄。真正的底帳,她碰不到。」
中島盯著陸明輝看了足足五秒。
「坂田敢在杉計劃里動手腳,絕不能姑息。」
他走回辦公桌。
「明輝,這件案子由你主理。南造雲子和顧雲秋配合你。」
「好。」
陸明輝低頭。
「去吧。把案子辦成鐵案。」
陸明輝退出辦公室。
走廊里空無一人。
顧雲秋和南造雲子都已經離開。
陸明輝走下樓梯,坐進福特轎車。
「去法租界。」
車子駛出梅機關。
陸明輝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陰沉的天空。
中島根本不在乎走私的是什麼。
他只需要一個合理的藉口除掉坂田,吞併杉計劃。或許這也不是他一個人的想法。
搞垮坂田,光靠一本假帳不夠。
還需要誠達公司內部的人配合。
宋清遠。
宋清遠要中儲券模板。
陸明輝閉上眼睛。
李士群,該你上場了。但不是給他送功勞。
夜。
法租界,一處隱秘的弄堂。
李士群坐在轎車后座,車停在弄堂口。
他抽著煙,菸頭忽明忽暗。
十天。
中島給的期限像一道催命符。
同濟大藥房那邊盯了兩天,沒有任何異常。
報館的線索徹底斷了。
走投無路。
車窗被敲響。
李士群猛地轉頭。
車門外站著一個穿長衫的男人,戴著金絲眼鏡。
陳正。
軍統聯絡人,紙鷂。
李士群按滅菸頭,推開車門下去。
「陳先生。」
李士群壓著嗓子,帶著一絲急迫。
「誠達公司我進不去,坂田防得太嚴。這投名狀,我交不了。」
紙鷂站在弄堂的陰影里,推了一下眼鏡。
「李主任的難處,站長知道。」
他聲音很輕。
「林之江帶人去踹誠達公司的門,雖然沒進去,但站長已經看到了你的誠意。」
李士群愣了一下。
紙鳶居然認可了那次失敗的行動?
「站長說,你已經試探出了誠達公司的深淺,你是有功的。」
紙鷂往前走了一步。
「軍統可以正式接納你。」
他停頓了一下。
「但你得再立新功。」
「什麼?」
「中儲券模板。」
李士群的呼吸停了一拍。
中儲券模板。
這是汪偽政府和日本人控制淪陷區經濟的命根子。
「這東西在周佛海手裡。」
李士群聲音發緊。
「安保級別極高。我怎麼拿?」
「那是你的事。」
紙鷂盯著他。
「十天。站長只給你十天時間。」
他聲音里沒有商量的餘地。
「拿到模板,你就是黨國的功臣,抗戰勝利後,少將起步。拿不到,你就繼續在日本人手底下當一條隨時會被宰的狗。」
十天。
中島給的期限也是十天。
李士群咬著牙。
中島要他抓紙鳶,紙鳶要他拿模板。
抓紙鳶是死局。
但拿模板……
周佛海雖然位高權重,但李士群在76號經營多年。
周佛海身邊不是沒有他的人。
只要籌劃得當,未必不能得手。
更重要的是——
這是他目前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李士群深吸了一口氣。
「好。」
他下定決心。
「告訴站長,十天之內,我把模板交給他。」
紙鷂點點頭,轉身融入弄堂的黑暗中。
李士群坐回車裡。
「回公館。」
李士群對司機下令。
既然日本人不給活路,那就假戲真做。
徹底投靠軍統。
但這條路,是通向懸崖還是新生,他看不清。
次日上午。
東南貿易公司。
二樓財務室。
陸明輝推開門。
顧雲秋坐在辦公桌後,正在翻看帳冊。
聽到腳步聲,她沒有抬頭。
陸明輝走過去,拉開椅子坐下。
「假帳本做好了。」
陸明輝將一本帳冊推到桌子中間。
「盧敘章連夜趕出來的。紙張、油墨、裝訂,用的都是滿鐵的制式。坂田走私兩百萬美金珍惜藥品的帳,全在裡面。」
顧雲秋停下筆。
抬起頭看著他。
「你昨天在梅機關,為什麼攔我?」
聲音很冷。
「我已經確認中島才是幕後黑手,你不該把安瓿瓶的照片直接拿給中島看。」
陸明輝語氣平淡。
「中島看到了,不僅沒抓你,還讓你繼續查。」
他盯著顧雲秋。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顧雲秋沒說話。
「他在釣魚。」
陸明輝身體前傾,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他將1644部隊的藥混在物資里。他讓你查,是想看誰會順著這條線跳出來。」
他聲音壓得很低。
「你再往前走一步,就是死。」
「還有我,甚至盧敘章,或者更多的人。」
顧雲秋的筆擱在帳冊上。
手指沒有鬆開。
「我把事情定性為走私盤尼西林,是為了保住你,也是為了把坂田推出去當替死鬼。」
陸明輝手指在假帳本上敲了兩下。
「這本帳一旦交到南造雲子手裡,坂田就死定了。誠達公司一亂,我們才有機會摸清裡面的底細。」
顧雲秋看著那本假帳。
「如果坂田不認呢?」
「他認不認不重要。」
陸明輝站起身。
「中島需要他死。」
門外傳來高跟鞋的聲音。
南造雲子推門走進來。
「明輝君,顧專員。」
南造雲子目光在兩人臉上掃過。
最後落在桌面的帳冊上。
「看來,你們已經核對完了?」
陸明輝拿起帳冊,遞過去。
「雲子課長。」
他笑了笑。
「兩百萬美金的鐵證。全在這裡。」
南造雲子接過帳冊。
翻開。
她的視線在密密麻麻的數字和偽造的印章上停留。
翻了三頁。
她合上帳冊。
「好。」
南造雲子聲音裡帶著一絲興奮。
「有了這個,坂田大佐插翅難逃。」
她轉身往外走。
「雲子。」
陸明輝叫住她。
「坂田畢竟是大佐。抓人,特高課的憲兵夠嗎?」
南造雲子停下腳步,轉頭看著他。
「特高課辦事,不需要76號操心。」
語氣冷硬。
「明輝君等我的好消息吧。」
門關上。
陸明輝站在原地。
桌上的電話突然響了。
陸明輝接起。
「陸處長。」
宋清遠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壓得很低。
「坂田今晚要去十六鋪碼頭。有一批貨要秘密入庫。」
陸明輝握緊聽筒。
「什麼貨?」
「不知道。」
宋清遠語速極快。
「安保級別比印鈔紙還高。他帶了憲兵隊的人,親自押運。」
陸明輝掛斷電話。
十六鋪碼頭。
比印鈔紙還高的安保級別。
他轉頭看向顧雲秋。
顧雲秋已經站了起來。
她的手按在腰間的配槍上。
「今晚。」
顧雲秋看著他。
「這是最後的機會。」
她頓了頓。
「我要親眼看看,那批貨到底是什麼。」
「不,你不能去。」
陸明輝站起身,語氣斬釘截鐵。
「中島的魚鉤就懸在那上面。坂田押運,憲兵隨行,我們一動,就是自曝。」
「可如果不去——」
「我們不去。」陸明輝打斷她,走到窗邊,看著樓下街道,「但有人會去。」說完急匆匆出門。
顧雲秋看著陸明輝的背影消失在門外,重新坐回椅子。
拿起那杯涼透的茶,抿了一口。
茶水很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