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誠達公司,三樓辦公室。
雨停了。風從窗縫鑽進來,調度單嘩嘩作響。
陸明輝盯著那張紙。五十節車廂,後天一早發。
顧雲秋推過來一份手抄情報。
「兩列。第一列八點,第二列十一點。隔三個小時。」
「毒菌在哪一列?哪一節?」
顧雲秋搖頭。
「不知道。裝車是1644的人干,滿鐵只管車皮。外面貼的全是常規軍需封條。」
陸明輝點上煙。
「五十節車廂。漏掉一節,浙江就是人間煉獄。」
「必須一起炸。」顧雲秋說。
「一起炸?」陸明輝吐煙,「炸了第一列,第二列立刻全線戒嚴。怎麼炸?那是軍列,即便炸毀一列,需要多少炸藥,多少人力?」
顧雲秋沒接話。
「盧敘章沒回來。」陸明輝揉了揉眉心,「他在邊區,最快五天。沒他,聯繫不上四明山游擊隊。光靠上海站這幾個人,連北站的邊都摸不進去。」
「五十節車廂,哪怕只有一節裝毒菌,剩下四十九節裝什麼?」手指點在衢州。
「日軍在浙江集結重兵。不是掃蕩。」
他轉身回到桌前,拉開椅子坐下。
顧雲秋看著地圖,接上了話:「金華、衢州、麗水。美軍反撲,他們的飛機需要從浙贛機場起飛。」
「所以日軍要用毒菌,把那些機場和周邊變成死地。」陸明輝雙手交叉,「情報連發車時間都清清楚楚。滿鐵上海調查室里,能碰這核心機密,又有這種戰略眼光,又肯把情報遞出來的人,只有一個。」
顧雲秋沒動。
「情報來源絕對可靠。你不需要知道是誰。」陸明輝看著她。
她沒否認,也沒承認。
陸明輝沒再問。
「不知道具體車廂,就沒法精準爆破。」顧雲秋拉回正題,「兩列火車,五十節車廂,必須全炸。我們在上海沒這能力。」
「我想辦法。」陸明輝摁滅菸頭。
凌晨。霞飛路安全屋。
紙鷂坐在發報機前,戴著耳機。
陸明輝站在他身後,手裡是寫好的電文。
「發特急密電。」
紙鷂點頭,手指按上電鍵。
電文極簡:「滿鐵調五十節密封車廂發浙,內藏1644毒菌。敵旨在毀浙贛機場防美機降落。車廂難定位,滬站人手不足無法爆破。事關數十萬軍民及盟軍戰略,請速請軍委會派空軍轟炸或重兵攔截。萬急。」
發報機滴答響。信號穿夜空,直飛重慶。
發完,紙鷂摘耳機,擦了把汗。
「站長,重慶那邊……會重視嗎?」
陸明輝看著窗外。
「這不是情報戰。是戰略級的行動。戴老闆只要不傻,就該知道輕重。」
兩人等。
三小時後。電台指示燈亮。
紙鷂立刻戴耳機,抓起鉛筆。
一串串密碼落在紙上。他眉頭越皺越緊。
記錄完,拿出密碼本譯。
譯完最後一行,紙鷂的手停了。他看著譯文紙,沒出聲。
「念。」
紙鷂咽了口唾沫,聲音乾澀:
「軍委會參謀部研判:敵此次調動系常規掃蕩,旨在鞏固占領區。機場之說純屬臆測,毒菌一事缺乏實證。著令滬站密切監視,酌情處置,切勿輕舉妄動,以免打草驚蛇。」
屋裡沒人說話。
陸明輝一把抓過譯文紙。
白紙黑字。
參謀部研判。常規掃蕩。酌情處置。
他盯著那幾個字。五十節車廂,1644都出動了,這叫常規掃蕩?
等毒菌在浙江鋪開,死屍遍野的時候,實證就有了。
譯文紙被他按在桌上。紙角被捏得發皺。
「他們不信。」紙鷂站起來。
「或者,不在乎。」陸明輝盯著「酌情處置」四個字。
出事是上海站情報不準確,不出事是參謀部英明。
拿人命去填兩列全副武裝的軍列?就算去填,也沒那麼多人命。
他閉上眼。幾秒鐘。
「站長,怎麼辦?」紙鷂看著他,「上面不管,就我們這幾個人——」
陸明輝走到窗前。
天快亮了。黃浦江面泛起灰白的霧。
只剩一天。明早八點,第一列發車。
不能等重慶。不能等盧敘章。
五十節車廂,必須全留在上海。
「紙鷂。」他轉身,「查清這兩列軍列,從哪個站編組發出。」
「北站。」紙鷂答,「滿鐵貨運專線都在北站編組。」
「查北站調度表。車頭型號,加水加煤的站點,沿途所有變道閘口。」
紙鷂立正。「是。」
陸明輝走出安全屋。冷風撲面。
他坐進福特轎車,沒發動。
常規手段廢了。
軍統不管,中統不問。
能用的,只有76號,只有梅機關,只有日本人自己。
靠在椅背上。
外部炸不掉,就從內部翻。
需要一個能名正言順登上軍列的人。一個能讓日本人親手把炸藥送上車的人。
發動引擎。方向盤一打,駛向極司菲爾路。
毛森的投名狀交了。現在,該他幹活了。
極司菲爾路,76號。
清晨五點。天還沒亮。走廊里只有值班警衛的打鼾聲。
陸明輝推開電訊處辦公室的門。
毛森坐在辦公桌後,桌上擺著一碗吃了一半的陽春麵。旁邊是一疊剛譯出的監聽記錄。
「毛處長起得早。」陸明輝關上門。
毛森拿餐巾擦了擦嘴。「陸處長更早。這個點來找我,有大買賣?」
陸明輝走到桌前,拉開椅子坐下。「中島讓你查紅黨。我來送線索。」
毛森靠向椅背,盯著陸明輝的手。陸明輝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兩短一長。
「說。」
「滿鐵今天發五十節密封車廂去浙江。紅黨盯上了這批車,準備在北站動手。」
毛森眼皮跳了一下。「五十節車廂。滿鐵的絕密調度。紅黨怎麼知道的?」
「滿鐵內部有紅黨的線。這不重要。」陸明輝看著他,「重要的是,紅黨要炸車。」
毛森扯了一下嘴角。「紙鳶,你當我是第一天出來混?重慶要求靜默的電文,我昨晚截獲了。戴老闆不讓你動這批車。你現在跑來告訴我紅黨要炸車?」
他身體前傾,雙手壓在桌面上。「你想借我的手,干你自己的私活。車上到底裝了什麼?」
「1644部隊的毒菌。」陸明輝語氣平淡。
毛森端著面碗的手頓住。
「你拿這種絕密情報詐我?」毛森放下碗,「就算車上真是毒菌,炸了,中島能饒了你?」
「炸了,是紅黨乾的。」陸明輝看著他,「你破獲了紅黨陰謀,中島只會賞你。至於我,我是去『排查』的,炸彈是紅黨提前安好的。」
毛森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一條縫,冷風灌進來,吹散了屋裡的麵湯味。
他是個純粹的軍統特務,殺人不眨眼。但他也是個中國人。
更重要的是,這潑天的功勞,能讓他徹底在76號站穩腳跟。
「你想怎麼幹?」毛森轉過身。
「你向中島匯報,電訊處截獲紅黨密電,紅黨要在北站編組時引爆軍列。」陸明輝說,「中島多疑,必定加強防衛。我帶特別行動隊,以排查紅黨炸彈的名義,提前上車。」
「你把炸藥帶上去?」
「對。」
「半噸炸藥,你怎麼過北站的安檢?你哪來那麼多炸藥?」
「這就不用毛處長操心了。」陸明輝站起身,「你只管報信。事成之後,紅黨炸毀軍列,你破獲紅黨陰謀,中島不會怪你,只會賞你。你在76號的位子,穩如泰山。」
毛森看著他。看了足足十秒。
「你是個瘋子。」毛森拉開抽屜,拿出配槍插進槍套。
「八點發車。現在去梅機關。」陸明輝轉身走向門口。
早上六點。虹口,梅機關。
中島信一穿著睡衣,披著軍呢大衣,臉色陰沉。桌上放著毛森遞交的監聽記錄。
「紅黨要炸軍列?」中島盯著毛森。
「是。凌晨截獲的波段。密碼破譯了一半,提到北站、滿鐵、爆破三個詞。」毛森站得筆直,聲音洪亮,「結合今天滿鐵的調度,目標確鑿。」
中島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茶杯震得嗡嗡響。
「滿鐵內部絕對有內鬼!這麼絕密的調度,紅黨怎麼會知道!」中島怒吼。
陸明輝上前一步。「課長。發車時間在即。紅黨既然要動手,炸彈很可能已經混入編組站。北站人多眼雜,防不勝防。」
中島轉頭看他。「你的意思?」
「我帶76號特別行動隊,攜帶工兵探測設備,立刻前往北站。對五十節車廂進行逐一排查。確保萬無一失。」
中島沉思片刻。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摩挲。
五十節車廂,事關重大。讓軍方的人排查,等於把手伸進陸軍本部的口袋,會惹麻煩。76號用起來正合適。
「好。」中島點頭,「明輝,你親自帶隊。一定要把紅黨的炸彈挖出來!」
「是。」
「等等。」中島叫住他,「雲子昨晚在北站布控。你到了那邊,和她對接。排查過程,讓她全程參與。」
陸明輝眼神沒變。「明白。」
七點。誠達公司。印刷車間二樓。機器轟鳴。
宋清遠推了推金絲眼鏡,指著地上六個綠漆木箱。箱子上印著「工兵探測儀」的日文字樣。
「廢棄油墨桶改的。裡面填了高爆炸藥和鎂粉。」宋清遠遞過一個牛皮紙袋,「定時雷管。定在上午十一點。」
陸明輝接過紙袋,揣進風衣內袋。
「這箱子很重。一個人搬不動。」宋清遠提醒。
「我知道。」陸明輝拉開門,走下樓梯。
後院。孫耀祖打著哈欠,正指揮幾個特工抽菸。
陸明輝走過去。
「處長。」孫耀祖立刻把煙掐了,湊上前。
陸明輝從口袋裡摸出兩根金條,塞進孫耀祖手裡。
孫耀祖捏著金條,眼珠子轉了兩圈。「處長,這……」
「北站的活。車間二樓有六個綠箱子,裝的是我私人的貨。盤尼西林。」陸明輝壓低聲音,「跟探測設備混在一起。上車排查的時候,把這六個箱子裡的東西,平均分配在每節車廂的夾層里。有人接應。」
孫耀祖眼睛亮了。盤尼西林,黑市上比金子還貴。處長這是在走私軍需。
他掂了掂金條,揣進兜里,臉上堆起笑:「處長放心!這事我熟。保證神不知鬼不覺。」
「中島讓你盯我。你知道該怎麼匯報。」
「處長盡忠職守,親自帶隊排查紅黨炸彈,連口水都沒顧上喝!」孫耀祖笑得見牙不見眼。
陸明輝沒再廢話。拉開車門上車。
半噸炸藥,以及定時裝置。這是他接管杉計劃以來,攢下的所有家底。
他已經梭哈了。
孫耀祖把金條揣進兜里,轉頭衝著手下大吼:「動作快點!去二樓搬箱子!兩個人抬一個!耽誤了處長的大事,老子斃了你們!」
六個沉重的木箱被抬上卡車。特別行動隊隊員,除孫耀祖外全是游擊隊精銳。知道箱子有貓膩,卻不會質疑陸明輝的決定。
七點半。北站編組站。
汽笛聲震耳欲聾。白色的蒸汽沖天而起。五十節黑色的密封車廂停在鐵軌上。日軍憲兵三步一崗,荷槍實彈。
陸明輝的卡車停在站台外。
他推開車門走下去。孫耀祖帶著人,抬著六個綠漆木箱跟在後面。
南造雲子穿著軍裝,踩著軍靴走過來。目光掃過陸明輝,落在那些木箱上。
「陸處長好大的陣仗。」
「課長的死命令。排查紅黨炸彈。」陸明輝拿出手令,遞過去。
南造雲子沒接手令。她盯著孫耀祖抬著的一個木箱。箱子壓得兩個特工肩膀傾斜。
「工兵探測儀?」
「是。最新型號。」
南造雲子走到木箱前。孫耀祖喉結滾了一下,手心裡全是汗。那箱子裡裝的可是處長的「私貨」。
南造雲子抬手拍了拍箱蓋。木板發出沉悶的咚咚聲。
「打開。」
孫耀祖僵住了。轉頭看陸明輝。
陸明輝站在原地。左手插在風衣口袋裡。拇指頂開柯爾特的保險。
咔噠。
聲音被火車的汽笛聲蓋住。
「雲子課長要查我的設備?」陸明輝看著她。
「例行檢查。」南造雲子手按在腰間的配槍上,「陸處長緊張什麼?」
陸明輝抽出左手。風衣下擺帶起一陣風。
他看著南造雲子的眼睛。
「開箱。」陸明輝對孫耀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