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耀祖手抖了一下。
他看了看陸明輝。陸明輝的左手一直插在風衣口袋裡,眼神平淡。
孫耀祖咽了口唾沫,從腰間拔出匕首,插進木箱縫隙,用力一撬。
咔噠。木板掀開。
裡面整整齊齊碼著一排白色的紙盒。上面印著英文。
南造雲子走上前,伸手抽出一盒,打開。
玻璃小瓶,黃色粉末。盤尼西林。
孫耀祖冷汗順著額頭往下流。他不知道下面墊的是高爆炸藥,他只知道走私軍需被特高課抓現行是死罪。
南造雲子捏著藥瓶,轉頭看向陸明輝。
「工兵探測儀?」南造雲子聲音發冷。
陸明輝走近兩步,壓低聲音。「雲子,水至清則無魚。上面有人要借這趟車發點財。中島課長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你非要挑明?」
南造雲子看著他。
陸明輝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
兩人對視。
五秒鐘後,南造雲子把藥瓶扔回箱子。「蓋上。動作快點。」
她轉身走向站台邊緣,不再看那些木箱。
孫耀祖如蒙大赦,趕緊釘好木板,招呼手下抬起箱子,沖向軍列。
陸明輝站在原地。
北站的風很大,卷著煤渣打在臉上。
不對。
南造雲子抓住走私軍需的把柄,不借題發揮,甚至連第二層都沒看,直接放行。
她在等更大的東西。
陸明輝走到站台邊緣,站在南造雲子身側。
「明輝君,來一支?」南造雲子拿出一個銀質煙盒,遞過來。
煙盒是銀質的,煙卻是老刀牌,與陸明輝同款。
「謝謝。」陸明輝抽出一根。
南造雲子劃燃火柴,替他點上。火光映著她的臉,嘴角翹了一下,很淺。
替人點菸的手微微發抖。
陸明輝吸了一口煙。目光從那隻手上掠過,沒有停留。
她備了他的煙。她布控了一整夜。她在等一個不想看到的結果。
「風大。」陸明輝吐出煙霧。
南造雲子沒接話。火柴甩滅,隨手丟在鐵軌邊。
她在北站布控了一夜。毛森今早才向中島匯報紅黨要炸車。
布控比匯報更早。
她防的不是紅黨。
她懷疑動手的人是他。看著他把箱子帶上車,等炸彈安好,等定時器啟動,然後封鎖軍列,人贓俱獲。
泄密的來源只有一個可能——昨晚的特急密電。
陸明輝看了一眼手錶。
七點四十分。
特別行動隊的隊員已經在車廂里待了十分鐘。按計劃,他們正在把箱子底部的炸藥取出來,塞進車廂夾層。
再過五分鐘,南造雲子就會動手。
陸明輝把煙扔在地上,軍靴碾滅。
「孫耀祖!」陸明輝突然轉身,對著站台大吼。
孫耀祖正站在一節車廂門外抽菸,嚇得一個激靈,趕緊跑過來。
「處長。」
「排查個炸彈磨蹭!」陸明輝一腳踹在孫耀祖小腿上,「十分鐘了,連個響都沒聽見!去催!告訴他們,五分鐘排不完,全給老子滾蛋!」
孫耀祖挨了一腳,連點頭。「是!我這就去催!」
他轉身跑向軍列,爬上車廂。
南造雲子看著陸明輝發火,眼神閃了一下。
「陸處長很急躁。」南造雲子說。
「八點發車。紅黨的炸彈如果沒排出來,車一開,大家全得死。」陸明輝整理了一下風衣領口,「我這是為雲子課長的安全著想。」
車廂內。
兩名特別行動隊隊員剛把炸藥包從箱子底部拿出來,正準備往通風口夾層里塞。
孫耀祖滿頭大汗地衝進來。
「都快點!處長發火了!五分鐘排不完全滾蛋!」孫耀祖扯著嗓子喊。
兩名隊員動作瞬間凍結。
孫耀祖。
出發前陸明輝交代過,只要孫耀祖親自上車催促,無論說什麼,行動立刻取消。
隊員看了一眼手裡的炸藥包。
定時器還沒開。
他直接把炸藥包往孫耀祖懷裡一塞。
「孫隊長!排出來了!」隊員大喊。
孫耀祖下意識接住。沉甸甸的帆布包,散發著刺鼻的火藥味。
他低頭一看,引線露在外面。
孫耀祖的臉瞬間白了。他以為這是從紅黨手裡排出來的炸彈。
「真有炸彈!」孫耀祖尖叫一聲,抱著炸藥包就往車下跑。
站台上。
孫耀祖跌撞撞地衝過來,把炸藥包放在地上。
「處長!課長!排出來了!在第三節車廂的夾層里!」孫耀祖喘著粗氣,指著地上的帆布包。
陸明輝看著地上的炸藥包。
半個月。一點一點攢出來的家底。
全廢了。
他後槽牙咬得發酸,太陽穴的筋跳了兩下。
「好膽!」陸明輝拔出配槍,指著軍列,「紅黨真把炸彈安上去了!繼續搜!把所有車廂翻個底朝天!」
南造雲子盯著地上的炸藥包。
帆布包邊緣沾著機油,引線是新的。她走上前,蹲下身,摸了炸藥包的外殼。
炸彈是真的。
她轉頭看了一眼陸明輝。
陸明輝的人,從車廂里拆出了炸彈。三十名特別行動隊隊員,全是76號記錄在案的特工。沒有人幫他安,是有人幫他拆。
南造雲子站起身。
「雲子。」陸明輝轉頭看著她,語氣森寒,「特高課昨晚就在北站布控。紅黨是怎麼把這麼大當量的炸藥送上車的?」
南造雲子無法反駁。
炸彈在她的防區里被搜出來。這是特高課的失職。
「帶人上去搜。」南造雲子對身後的憲兵下令。
憲兵衝上軍列。
十分鐘後,憲兵和特別行動隊陸續下車。
又搜出五個炸藥包。
全被堆在站台上。
陸明輝看著那些炸藥,牙關咬緊。六個箱子,半噸炸藥,一點沒剩,全成了他「排查」出來的功勞。
「報告課長,全車排查完畢。沒有發現其他爆炸物。」憲兵匯報。
南造雲子看著那一堆炸藥。
「明輝君。」南造雲子語氣緩和了一些,「今天多虧了你。否則軍列一旦發車,後果不堪設想。」
「職責所在。」陸明輝收起槍。
他看著南造雲子。今天如果不是反應快,五分鐘後她就會封鎖軍列,搜出正在安放的炸彈。
嗚——
八點整。
軍列的汽笛長鳴。
車輪摩擦鐵軌,發出刺耳的尖嘯。龐大的黑色鋼鐵巨獸緩緩啟動。
陸明輝站在風裡,看著密封車廂一節一節從眼前滑過。
軍列沒炸成。
1644部隊的毒菌,正順著鐵軌,駛向浙江。
南造雲子轉身走向轎車。
「明輝君,這批炸藥我帶回梅機關查驗。紅黨的線,我會繼續追。」
陸明輝沒有理她。
他盯著遠去的火車。
上海站的硬闖路線徹底斷了。軍列出了上海,就是日軍重兵把守的浙贛線。
必須找人攔住它。
陸明輝轉身,走向福特轎車。
「回76號。」
孫耀祖爬上駕駛座,發動汽車。
陸明輝靠在后座上。
第一列發車了。第二列十一點發車。毒菌到底在哪一列?如果兩列都有,怎麼同時攔?
火車從上海到杭州,必須經過一個地方。
嘉興。
鐵路的咽喉。鐵軌斷了,火車就過不去。
「開快點。」他對孫耀祖說。
車子駛入極司菲爾路。
陸明輝推開辦公室的門。
毛森坐在沙發上,正在喝茶。
「陸處長回來了。」毛森放下茶杯,「聽說北站大獲全勝,排出了半噸炸藥。中島課長非常高興,說要給你請功。」
陸明輝走到桌前,拿起桌上的電話聽筒,又放回去。
「毛處長。」陸明輝轉過身,看著他,「你的投名狀交了。現在,該你還我一個人情了。」
毛森眼睛眯了一下。
「什麼人情?」
「我要你動用軍統忠義救國軍在嘉興的蟄伏部隊。」陸明輝聲音壓到最低,「炸毀嘉興鐵路大橋。」
毛森猛地站起身。
「你瘋了!」毛森死盯著他,「戴老闆下令靜默!忠義救國軍一旦暴露,會被日軍重兵圍剿!」
「軍列上裝的是1644的毒菌。到了浙江,常德的事再來一遍。」陸明輝往前逼近一步,「死的人會比忠義救國軍多十倍。」
毛森咬著牙。
「我沒有指揮權。忠義救國軍只聽戴老闆的命令。」
「你有。」陸明輝盯著他,「你是行動總隊長。你有緊急調令密碼。」
辦公室里死寂。
只有牆上的掛鍾滴答作響。
毛森看著陸明輝。
「炸橋需要時間準備。」毛森說,「火車三個小時後就到嘉興。不,軍列只需要兩小時,根本來不及。」
「來得及。」陸明輝轉身走向門口。
「你幹什麼去?」毛森問。
陸明輝拉開門。
「我去讓火車停下來。」
門關上。
毛森站在原地。他看著那扇緊閉的門。
右手伸進口袋,摸到密碼本的硬殼封面。手指捏了一下,鬆開。又捏住。
抽了出來。
十一點,第二列軍列將在北站出發。
陸明輝坐在轎車裡,看了一眼手錶。
只有兩小時。
不,兩小時都沒有了。
他必須在一個半小時內,讓這兩列火車在嘉興之前停住。
車窗外,三月底的上海灰撲撲的,天色陰得發青。黃浦江方向湧來的霧氣貼著地面漫過來,把整條街裹得模糊。
陸明輝推開車門,走進霧裡。
「去滿鐵調度室。」陸明輝對孫耀祖說。
孫耀祖愣住了。
「處長,滿鐵那是日本人的核心地盤,咱們去幹嘛?」
陸明輝坐進車裡。「開車。」
福特轎車猛地彈出去,輪胎碾過濕滑的柏油路面,甩出一道黑印。
而第一列軍列已經過了松江,正沿著鐵軌向南疾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