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氣瀰漫黃浦江。福特轎車停在滿鐵上海辦事處大門外。
陸明輝推開車門,大步走上台階。兩名日本警衛端起步槍阻攔。
陸明輝掏出76號特別通行證,直接拍在警衛胸口。他沒有停步,徑直穿過走廊,推開滿鐵調查室主任辦公室的門。
中西功坐在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後。筆挺的西裝,手裡一根鋼筆,正低頭批閱文件。聽到破門聲,他抬起頭,目光落在陸明輝身上。
「陸處長。」中西功放下鋼筆,語氣平淡,「滿鐵重地,76號的手伸得太長了。」
陸明輝走到辦公桌前,雙手撐住桌面,身體前傾。
「中西主任。」陸明輝直視他的眼睛,「北站剛查出半噸炸藥。紅黨在針對今天的軍列密封車廂動手。」
中西功面色不變。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
「車廂已經發車。排查工作是特高課的職責。陸處長找錯地方了。」
「排查不徹底。」陸明輝聲音壓低,「炸藥包上帶有定時裝置。紅黨極有可能在車底或夾層安放了備用起爆器。一旦火車在高速行駛中爆炸,整個浙贛線都會癱瘓。」
兩人對視。
門外走廊傳來巡邏憲兵的腳步聲。
中西功沒有立刻接話,把鋼筆放回筆架。
二十五節車廂,陸軍本部的絕密調度。他一個滿鐵文官,下令停車,等於拿自己的前程去賭。
但如果炸彈是真的。
車毀貨滅,浙贛線癱瘓,陸軍本部追責下來,作為滿鐵調查室主任,責任推不掉。
「軍列已經過了松江。」中西功開口,「沒有確鑿證據,隨意下令停車,陸軍本部會直接追責滿鐵。」
「如果炸彈在嘉興引爆,車毀人亡。」陸明輝毫不退讓,「追責的就不只是陸軍本部,還有內閣。中西主任擔得起這個責任?」
中西功的手指擱在電話聽筒上。沒有拿起。
他盯著陸明輝的臉,三秒鐘。
然後拿起紅色專線電話,撥通調度室。
「命令03號立刻就近停靠楓涇站,04號暫停發車。」中西功對著話筒下達指令,「全車進行二次排爆。沒有我的命令,不准啟動。」
掛斷電話。中西功看向陸明輝。
「陸處長,火車停了。如果查不出炸彈,我會親自向中島信一問責。」
「中西主任盡職盡責,中島課長會明白的。」陸明輝站直身體,轉身走出辦公室。
關上門。走廊空無一人。
他沒有回頭。腳步比來時快了半拍。
嘉興。
水霧壓在河面上。鐵路橋橫跨寬闊的河道,橋墩由青石和水泥澆築,厚實如碉堡。
橋面不是無人之境。橋東橋西各有一個崗亭,兩名鐵路護線兵端著三八大蓋,隔十五分鐘交叉巡邏一趟。
九點四十分。東側崗亭。
一名穿鐵路工人制服的漢子提著工具箱走上橋頭。他沖崗亭里的護線兵亮了亮滿鐵的維修工牌。
「調度室通知,換道岔螺栓。」
護線兵探頭看了一眼工牌。又看了看他身後——另一個穿同樣制服的工人扛著撬棍。
「快點弄,半小時後有車過。」護線兵縮回崗亭,繼續烤火。
兩人走到橋中段,領頭那個蹲下身,打開工具箱。箱子底層是扳手和螺帽。掀開夾層,油布裹著的炸藥露出來。
他沒有猶豫。雙手把炸藥塞進鐵軌與枕木之間的縫隙,麻繩繞了三圈紮緊。另一個人隔開二十米,在第二處軌道接縫重複同樣的動作。
引線順著橋面欄杆外側拉下去,牽進橋頭堡旁的灌木叢。
東側崗亭方向傳來腳步聲。護線兵出來了,端著槍沿橋面走過來。
「怎麼還沒弄好?」
「馬上。」領頭那個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提起工具箱。兩人迎著護線兵走回橋東。
經過崗亭時,扛撬棍的那個突然回身,撬棍橫掃。鐵器砸在護線兵後腦,悶響。人軟倒在地,步槍掉進橋欄外側的草叢裡。
另一個已經繞到西側崗亭。手起刀落。
十秒。橋面清空。
兩人翻過欄杆,沿著橋墩的維修梯滑到河岸,趴進灌木叢。
「點火。」
火柴劃了兩根才燃。第一根被河面湧上來的水汽浸滅了。引線滋作響,火星子沿著欄杆外側往兩處炸藥方向竄。
兩人雙手捂住耳朵,臉埋進泥里。
轟——
兩聲悶響幾乎同時炸開。鐵軌在爆點處被掀飛扭斷,枕木碎裂成焦黑的木茬,軌道面崩出兩個豁口。扭曲的鋼軌翹起來,戳向灰白的霧氣。
橋墩紋絲未動。橋身依然橫在河上。
但三十米的軌道徹底報廢,鋼軌斷裂變形,道砟炸飛,路基塌了半邊。任何一列火車衝上來都會脫軌墜河。
灌木叢里,帶隊的軍官從泥水中抬起頭。看了一眼橋面。
揮手。
「撤。」
楓涇站。
第一列軍列停在站台旁。大批日軍憲兵在車底和車廂連接處來回搜尋。
帶隊的日軍大尉站在站台上,臉色焦躁。
通訊兵拿著電報紙狂奔而來。
「報告!前方嘉興大橋鐵軌被不明武裝炸斷!鐵路中斷!」
大尉一把抓過電報,瞪大眼睛。
「八嘎!」
火車停在楓涇,前路斷絕。裝有毒菌的密封車廂,徹底困在鐵軌上。
法租界,霞飛路安全屋。
發報機指示燈閃爍。紙鷂戴著耳機,手指放在電鍵上。
陸明輝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灰暗的天空。
「發特急密電。」陸明輝開口。
紙鷂點頭,準備記錄。
「第一。」陸明輝語速極快,「已確認軍列攜帶1644部隊生化武器。目標直指浙贛機場。」
紙鷂手指敲擊。
「第二。已借忠義救國軍之手,炸斷嘉興大橋鐵軌。軍列目前困于楓涇站。坐標:北緯30度53分,東經121度01分。」
紙鷂敲擊電鍵的手指頓了一下。忠義救國軍只聽戴老闆的命令。陸明輝一個站長,調不動那些兵。
但他沒問。繼續敲。
「第三。」陸明輝轉過身,盯著紙鷂的後背,「昨夜密電泄露,特高課在北站提前布控。軍委會有日諜潛伏。務必嚴查。」
紙鷂呼吸加重。這封電報發出去,參謀部要地震。
「第四。橋墩未毀,日軍搶修鐵軌最慢十二小時。軍列滯留窗口極短。請立刻上報,命令衢州機場美軍轟炸機群,對楓涇站軍列實施無差別轟炸。萬急。」
電鍵聲密集響起。紙鷂敲完最後一個字符,摘下耳機。
陸明輝拿過電文底稿,劃燃火柴,燒了。
重慶,羅家灣十九號。
戴笠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面前放著兩份電文。
一份是昨晚的,紙鳶的特急密電。
另一份是剛譯出來的,也是紙鳶的特急密電。
王蒲臣站在一旁,雙手抄在袖子裡,低著頭。
戴笠拿起剛譯出的電文,目光停留在「忠義救國軍」五個字上。
「他一個上海站長,能指揮忠義救國軍炸橋?」戴笠聲音發冷。
王蒲臣咳嗽了一聲。「局座,毛森手裡有緊急調令密碼。」
戴笠把電文拍在桌子上。
紙鳶沒有兵權,毛森有。紙鳶逼停火車,毛森下令炸橋。兩人在上海聯手抗命,把軍委會參謀部研判的「常規掃蕩」硬生撕開了一條口子。
「軍委會裡有鬼。」戴笠站起身,抓起椅背上的軍呢大衣。
特高課提前布控,證明昨晚的密電確實泄露了。這絕不是小事。
「局座,參謀部那邊……」王蒲臣問。
「不經過參謀部了。」戴笠披上大衣,大步走向門口,「備車。去黃山官邸。」
極司菲爾路,76號。
陸明輝走進辦公室的時候,桌上的電話正在響。
他沒有去接。走到窗前,推開窗,點了一根煙。
楓涇站的軍列還困著。嘉興大橋鐵軌斷了。毛森的電報已經發出去,忠義救國軍正在撤退。
但橋墩沒塌。日軍工兵只需要鋪設臨時軌道,最慢十二小時。
十二小時內,如果重慶調不動美軍轟炸機,軍列照樣會通過。
電話還在響。
陸明輝把煙叼在嘴裡,走過去,接起聽筒。
「站長。」紙鷂的聲音,壓得極低,「重慶回電了。」
「念。」
紙鷂頓了一下。
「總裁已批准。陳納德第14航空隊第23戰鬥機大隊出動。兩小時後,對楓涇站實施精確轟炸。請滬站提供地面引導信號。」
陸明輝把煙從嘴裡拿下來。
手指間的菸灰落在桌面上,散開一小片灰白。
「地面引導。」他重複了一遍。
「是。」紙鷂說,「需要有人在楓涇站附近點燃信號彈,為轟炸機群標定目標。」
密封車廂,停在楓涇站。日軍重兵把守。
要有人摸進去,在飛機到達前三十秒,點燃信號彈。
然後炸彈落下來。
「我去。」紙鷂說。
陸明輝沒有立刻回答。
窗外,陰雲壓得極低,整條極司菲爾路灰濛濛的。梧桐樹影被霧氣吞了大半,遠處的屋脊線模糊成一道鉛色的槓子。
「不。」陸明輝掐滅菸頭,「你是電台,死了就斷線。我另外安排。」
他掛斷電話。
站在原地,看著桌面上那片菸灰。
兩小時後。楓涇站。信號彈。
他需要一個能活著摸進日軍重兵防區的人。
上海,虹口梅機關。
地下物證實驗室。白熾燈光慘白。
南造雲子穿著白大褂,戴著口罩,站在實驗台前。
桌上放著從北站繳獲的六個炸藥包。帆布外殼已經被拆解。
一名日軍技術專家拿著滴管,將一種透明試劑滴在帆布表面的黑色污漬上。
試劑接觸污漬,瞬間泛起微弱的藍光。
專家抬起頭,看向南造雲子。
「課長。」專家摘下口罩,「檢測結果出來了。帆布上的污漬是機油。但在機油成分中,提取到了高濃度的鎂粉和特殊磷化物。」
南造雲子接過檢驗報告。
「這是登戶研究所特種油墨的獨有配方。」專家補充道。
特種油墨。三號倉庫爆炸,半噸油墨化為灰燼。現在,排查出來的炸藥包上,沾著特種油墨的殘留物。
李凱峰炸了油墨。紅黨去廢墟里撿了沾著油墨的帆布做炸藥包?
南造雲子將報告折起來,捏在手裡。
她脫下白大褂,轉身走出實驗室。軍靴踩在水泥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回到辦公室,她走到窗前,拉開百葉窗。
目光越過層疊的屋頂,投向法租界的方向。
誠達公司。廢棄油墨桶改的探測儀箱子。從箱子裡拿出來的炸藥包。帆布上的油墨殘渣。
一條鏈。每一環都指向同一個人。
炸藥是陸明輝帶上車的。
南造雲子轉身,剛想抓起桌上的專線電話,電話卻自己響了。她沒有接。
鈴聲響了三下,停了。
南造雲子盯著話筒。手指擱在聽筒上方,沒有落下。
鈴聲再次響起。
她接起來。
「雲子。」陸明輝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語氣急促,「楓涇站出事了。嘉興大橋鐵軌被炸斷,第一列軍列滯留。」
南造雲子握著聽筒,目光落在桌面的檢驗報告上。
「明輝君,你什麼意思?」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我懷疑軍列上的炸藥排查不徹底,需要二次排查。」陸明輝的聲音變得更加急切,「我們一起去。」
南造雲子的拇指摩挲著聽筒邊緣的螺紋。一下,兩下。
「好。」南造雲子攥緊聽筒,「什麼時候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