誠達公司,三樓辦公室。
陸明輝推開門。
顧雲秋站在辦公桌旁,手裡拿著一份剛譯出的密電。
「盧敘章到邊區了。」顧雲秋抬頭。
陸明輝沒接話。他走到桌前,拿過那張密電,湊到打火機上點燃。紙角捲起,燒成黑灰,落進銅盆。
「去楓涇站。」陸明輝看著灰燼,「帶上你的狙擊步槍。」
顧雲秋愣住。
「十二點整,對準我的福特轎車油箱,開槍。」陸明輝轉過身,直視她,「打完立刻撤離。不要回頭。」
顧雲秋眉頭皺緊。她看著陸明輝的臉。沒有表情。
「為什麼打你的車?」顧雲秋問,「你人在哪?」
「在車上。」
辦公室里沒有聲音。
「這是命令。」陸明輝拿起衣帽架上的風衣,穿上,扣好扣子,「十二點整。不能早一秒,也不能晚一秒,成敗在此一舉。」
他走向門口。
「明輝。」顧雲秋叫住他,沒有喊「陸長官」。
陸明輝停步。沒回頭。
「活著。」她說。
陸明輝拉開門,走入走廊。
虹口,特高課。
特高課大院。南造雲子穿著筆挺的軍裝,站在一輛斯蒂龐克轎車旁。身後是兩輛滿載憲兵的卡車。
福特轎車駛入院子,停下。陸明輝推開車門走下來。
南造雲子目光掃過他身後。空無一人。
「明輝君不是要排爆嗎?」南造雲子走上前,「特別行動隊呢?」
「他們在北站對剩餘的二十五節車廂進行二次排查。」陸明輝語氣平淡,「楓涇站的軍列,由特高課負責最穩妥。」
南造雲子盯著他的眼睛。北站的炸藥包上有誠達的特種油墨,陸明輝現在單槍匹馬過來,透著詭異。
但她沒有拒絕。
油墨殘留物的檢驗報告就壓在她大衣內袋裡。楓涇站有她提前布置的暗哨,兩卡車憲兵會全程跟隨。她要親眼看著陸明輝在軍列面前翻底牌。到了楓涇,是她的審訊室。
「上我的車。」南造雲子轉身拉開車門。
陸明輝沒有猶豫,徑直上了南造雲子的車。
他坐進副駕駛。南造雲子坐在駕駛位,擰動鑰匙。
陸明輝左膝頂住中控台下方,手掌借身體遮擋,拇指扣住阻風門拉線,一拽。
起動機發出沉悶的咔聲。引擎沒有點火。
南造雲子皺眉,再次擰動鑰匙。還是咔聲。
「車壞了。」陸明輝推開車門,走下去,「坐我的車。時間緊迫。」
南造雲子手握方向盤,看著陸明輝走向那輛福特轎車。
她右手摸了一下大衣內側——南部十四式手槍貼著肋骨。兩卡車憲兵就在身後。
正好。四十分鐘的車程,密閉空間。夠她把油墨殘留物的事攤開來問。
她拔下鑰匙,下車。
「走」
南造雲子坐進福特轎車的副駕駛位置。
陸明輝坐進駕駛室。右手發動引擎的同時,左手從方向盤下方夠到副駕駛門的內側拉線,輕輕一撥。門鎖彈開了半扣。
引擎轟鳴。福特轎車衝出特高課大門,兩輛軍用卡車緊隨其後。
南造雲子看著陸明輝的側臉。
「明輝君。」南造雲子開口,「北站的炸藥包上,有登戶研究所特種油墨的殘留物。」
「是嗎。」陸明輝看著前方路況,隨口說道:「李凱峰炸了三號倉庫,紅黨去廢墟里撿了破布包炸藥。這幫人真窮。」
南造雲子冷笑。撿炸藥不是不可能,撿半噸炸藥,虧陸明輝能說得出口。
「到了楓涇站,我會親自搜查第一列軍列。」南造雲子說,「希望裡面沒有明輝君的私貨。」
「悉聽尊便。」陸明輝猛踩油門。
上午十一點五十五分。
楓涇站外圍。水塔頂端。
顧雲秋趴在鐵板上,狙擊步槍架在沙袋上。十字準星套住前方的站台。
第一列軍列停在鐵軌上。日軍重兵把守。
一輛福特轎車駛入站前廣場。後面跟著兩輛憲兵卡車。
顧雲秋食指搭上扳機。十字準星移動,鎖定福特轎車的油箱。
日軍守衛看到南造雲子坐在車內,立刻抬起欄杆放行。
福特轎車直接開上站台,停在第一節密封車廂旁。
顧雲秋的準星往上移了半寸,掃過車窗。
她看到了駕駛座上的陸明輝。也看到了副駕駛上的南造雲子。
顧雲秋握槍的手指僵了。
他說他在車上。他沒說車上還有別人。
她的食指從扳機上鬆開了半寸。
又扣回來。
十二點差一分。
瞄準鏡里,陸明輝雙手離開方向盤。他看了一眼手錶。
他轉頭,看向水塔的方向。
雲層上方,傳來沉悶的轟鳴聲。由遠及近,越來越密,整片天都在震。
顧雲秋猛地抬起頭。
數個黑點從雲縫裡鑽出來,機翼反光刺眼。
目光壓回瞄準鏡。
她再看一眼頭頂逼近的機群——投彈需要地面坐標。
顧雲秋咬住下唇內側。視線重新落回準星。釘死油箱。
十二點整。
顧雲秋扣下扳機。
砰!
穿甲燃燒彈脫膛而出,精準擊穿福特轎車的油箱。
火花四濺。汽油瞬間爆燃。
車廂內,錶針跳到十二的同一瞬間,陸明輝左腳踹開車門。右手抓住南造雲子的衣領,左手拍下她那側早已解鎖的車門把手——門彈開。
他連拖帶推,將南造雲子從副駕駛位置甩了出去。自己緊跟著翻出車外。
兩人摔在站台的水泥地上。陸明輝翻身,將南造雲子死壓在身下。
轟——!
福特轎車劇烈爆炸。車內隱藏的高燃炸藥被油箱大火引燃,巨大的火球吞掉半個站台。
狂暴的氣浪掀翻了站台上的日軍。火柱騰空,照亮了半片天。
高空中,美軍轟炸機群看到了這個清晰無比的地面坐標。
投彈艙門打開。
黑壓的航空炸彈帶著刺耳的尖嘯聲,砸向楓涇站。
爆炸聲連成一片。大地劇烈顫抖。
第一列軍列的密封車廂被炸彈接連命中。鋼鐵扭曲,木板碎裂。
陸明輝拖著南造雲子滾進月台邊的水泥配電房殘體後面。兩人貼著地面,碎石和彈片從頭頂飛過。
南造雲子被他壓在身下。巨大的爆炸聲讓她短暫失聰。她看著近在咫尺的陸明輝。
他的背部被彈片劃出一道長口子,鮮血滴在她的臉上。
轟炸持續了整整五分鐘。
楓涇站化為一片火海。二十五節密封車廂全部報廢。
轟炸機群完成任務,拉升高度,消失在雲層中。
陸明輝撐起身體。咳嗽了兩聲,吐出一口混著灰塵的血沫。
站台上滿是殘肢斷臂。大火吞噬了軍列殘骸。
一股淡黃色的霧氣從破碎的密封車廂里瀰漫出來,貼著地面迅速擴散。
1644部隊的鼠疫毒菌。
陸明輝看著那片毒霧。
背上的傷口在往外淌血,左腿膝蓋骨磕在水泥台上,已經使不上力。南造雲子半昏迷地癱在他身側,他一個人拖不動她走出擴散半徑。
毒霧隨風飄過來,籠罩了兩人。
南造雲子掙扎著坐起來。她吸入了一口黃霧,劇烈咳嗽。
陸明輝同樣吸了進去。
南造雲子捂住口鼻,臉色煞白。「明輝君……」
陸明輝轉過頭,看著她。
沒有解釋。
遠處的卡車殘骸還在燃燒。毒霧越來越濃。梅機關的救援部隊趕到還需要時間。
陸明輝的視線越過火海,掃了一眼水塔方向。
空的。
他收回目光,身體晃了晃,倒在廢墟里。
虹口,梅機關。地下隔離病房。
呼吸機有節奏地嘶響。
除此之外,只有死寂。
中島信一穿著全封閉的防護服,頭罩里的面甲已經起了一層霧。他站在病床邊,低頭看著陸明輝和南造雲子。
兩人都處於高燒昏迷狀態。皮膚表面已經開始出現暗紅色的出血點。
「課長。」軍醫站在另一側,同樣全副武裝,手裡捏著化驗報告單,「他們感染了高濃度的鼠疫桿菌。十二小時內如果不注射特效血清,內臟就會衰竭。」
中島握著床欄,視線在陸明輝與南造雲子之間來回掃視。
楓涇站被炸平了。二十五節車廂全毀。陸軍本部震怒,已經派調查組趕往上海。
但他現在顧不上這些。
陸明輝在最後關頭救了南造雲子。特高課的倖存憲兵親眼所見。
「聯繫中支那防疫給水部。」中島下令,「讓他們立刻把特效血清送過來。」
「課長。」軍醫面露難色,「那邊回復,這批毒菌是最新變種。特效血清只有三支,由增田大佐親自保管。」
中島猛地轉頭,死盯著軍醫。
「人,必須救。」
中島拳頭砸在床沿上。
陸明輝躺在病床上。雙眼緊閉,呼吸急促。
但在軍醫提到「增田大佐」三個字的時候——
陸明輝放在被子下的右手,食指微動了一下。
三支血清。增田大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