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106章 賒來的命

第106章 賒來的命

2026-06-25 13:18:13 作者: 唐十八郎

  梅機關,地下隔離病房。

  呼吸機氣囊一起一伏。

  陸明輝和南造雲子並排躺在兩張鐵床上。臉頰呈現病態的潮紅,頸部血管凸起。

  厚重的鐵門推開。

  增田知貞大步走進來。他穿著全套防化服,手裡提著一個銀色恆溫箱。

  中島信一迎上去。視線落在那個恆溫箱上。

  「增田大佐。」中島聲音發沉,「血清帶來了?」

  增田把恆溫箱放在不鏽鋼推車上。輸入密碼。咔噠。箱蓋彈開。

  乾冰的冷氣溢出。裡面固定著三支淡藍色的玻璃安瓿瓶。

  增田戴著橡膠手套的手指伸進去,抽出一支。

  啪。箱蓋合攏。

  中島盯著那支血清,眉頭皺起。「大佐,躺著兩個人。」

  「我只看到一個帝國軍人。」增田將血清遞給一旁的軍醫,目光冷漠地掃過陸明輝,「支那人的命,值不了一支特製血清。他是個完美的活體感染樣本。1644部隊正好需要這批變種毒菌的臨床數據。」

  沒人說話。

  軍醫捏著那支血清,手在抖。他看看增田,又看看中島。

  中島站在原地。防護面罩起了一層霧,看不清表情。

  二十五節車廂沒了。陸軍本部調查組已經在路上。物資全毀,還要面臨高層問責。

  南造雲子是特高課課長,死了,換個人照樣干。

  陸明輝是誠達公司負責人。他死了,誰去調物資?誰去填補這麼大的窟窿?

  忠誠?陸明輝撲在南造雲子身上擋彈片,已經證明了忠誠。

  現在,他要的是價值。

  中島伸出手,從軍醫手裡抽走那支血清。

  「課長?」軍醫愣住。

  

  中島沒有理會。他走到兩張病床中間。

  左邊是南造雲子。右邊是陸明輝。

  增田負手而立。盯著中島的背影。

  中島轉身。面向右邊。

  他拿起注射器,抽滿淡藍色的藥液。排空空氣。針尖精準刺入陸明輝靜脈。

  拇指下壓。

  藥液一滴不剩地推入陸明輝體內。

  拔針。止血棉按住針眼。

  增田的瞳孔猛地收縮。他大步衝上前,一把揪住中島的防護服領口。

  「中島!你瘋了!」增田怒吼,「你把帝國最珍貴的血清,打進了一個支那人的血管!」




  他把空注射器扔進金屬託盤。噹啷一聲脆響。

  「大佐閣下。」中島轉過身,手指平平地指向左邊那張病床,「躺在那裡的,是帝國特高課課長,南造雲子少佐。她為帝國立過汗馬功勞。」

  中島往前逼近一步。

  「現在,她快死了。」中島直視增田的眼睛,「你救,還是不救?」

  增田僵在原地。

  逼宮。

  中島只是個大尉,軍銜比他低,連南造雲子都不如。但中島是上海的太上皇。梅機關、特高課、七十六號,全在中島手裡。如今還要加上杉機關。

  更要命的是,1644部隊的物資補給線,捏在誠達公司手裡。

  不救南造雲子,特高課課長死在1644部隊長官面前。這筆帳傳回陸軍本部,他增田擔不起。

  中島算準了他不敢看著南造雲子死。

  「你這是在拿帝國的利益做交易。」增田咬牙切齒。

  「我是在挽救帝國的損失。」中島語氣冰冷,「打開箱子。」

  增田盯著中島。足足十秒。

  他轉身,重新輸入密碼。掀開箱蓋。拿出第二支血清,重重拍在推車上。

  「中島信一。」增田的聲音壓得極低極沉,「這筆帳,我會如實上報。」

  「悉聽尊便。」中島轉身對軍醫下令,「注射。」

  重慶,羅家灣十九號。


  戴笠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桌上放著一份剛譯出的絕密戰報。

  「楓涇站遭美軍轟炸。二十五節密封車廂全毀。日軍補給中斷。」

  戴笠手指在紙面上彈了一下。紙張嘩啦作響。

  王蒲臣站在三步外。低著頭。

  「炸得好。」戴笠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紙鳶這一手,斷了日本人在浙江的念想。美軍那邊也交了差。」

  「局座。」王蒲臣抬起頭,「紙鳶為了確保轟炸坐標,親自在現場引導。目前身染鼠疫,生死未卜。」

  戴笠靠向椅背。

  「他抗命了。」戴笠看著王蒲臣,「他逼迫毛森,炸了嘉興大橋。這叫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王蒲臣後背滲出冷汗。

  「局座。局勢瞬息萬變。若是聽參謀部扯皮,毒菌已經到了浙江。」王蒲臣硬著頭皮頂上,「紙鳶身入死局,立下奇功。若是有功不賞,只怕寒了下面人的心。」

  戴笠沒說話。

  辦公室里只有座鐘滴答的聲音。

  紙鳶能力太強。眼光太毒。膽子太大。

  戴笠的手指停在桌面上,指甲扣著桌面木紋的凹槽。王蒲臣力薦,王蒲臣培養,王蒲臣一手安排進上海。紙鳶每一步走得漂亮,王蒲臣在重慶的分量就重一斤。

  「賞。」戴笠突然笑了,嘴角牽了一下就收回去,「當然要賞。但紙鳶身份特殊,此時大張旗鼓嘉獎,等於告訴日本人內鬼是誰。功勞先記在檔案里。抗戰勝利後,一併結算。」

  王蒲臣沒有接話。

  「不過。」戴笠話鋒一轉,身體前傾,「美國人出動轟炸機,不是白乾的。他們有交換條件。」

  王蒲臣抬頭。

  「他們要1644部隊生化武器的全部核心資料。」戴笠手指敲擊桌面,「這個任務,交給紙鳶。他既然能毀了毒菌,就能把資料拿回來。」

  剛逃出毒氣,又逼著他往毒源里鑽。

  「局座,紙鳶目前重傷……」

  「他死不了。」戴笠打斷他,「死了,就讓毛森接手。」

  戴笠站起身,拿起桌上的一份調令。

  「蒲臣。」戴笠繞過辦公桌,走到他面前,將調令遞到王蒲臣手上,「西南局勢複雜。川康區缺個能鎮得住場子的人。我向老頭子保舉了你。」

  王蒲臣接過調令。

  軍統川康區副區長。成都行轅調查科少將科長。

  明升暗降。

  調離權力中樞。切斷他與上海站的直接聯繫。戴笠在防紙鳶,也在防他。

  王蒲臣雙手接過調令。立正。

  「卑職領命。」

  戴笠拍了拍他的肩膀。「收拾一下,明天飛成都。」

  王蒲臣轉身走出辦公室。

  走廊陰冷。他把調令折起來,塞進口袋。

  上海,梅機關地下病房。

  消毒水的氣味刺入鼻腔。

  陸明輝睜開眼睛。視線模糊了片刻,逐漸對焦。之前是裝暈,後來是真暈。

  白色的天花板。刺眼的無影燈。

  喉嚨乾裂,每咽一口唾沫都帶著火燒似的痛。他試圖動一下右手,手腕被皮帶固定在床架上。

  「醒了。」

  中島的聲音從左側傳來。

  陸明輝偏過頭。中島穿著常服,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沒戴口罩。

  說明隔離解除了。血清起效了。

  陸明輝看了一眼旁邊。南造雲子躺在另一張床上,還在昏睡,但呼吸平穩。

  「課長。」陸明輝聲音嘶啞。

  「你的命真大。」中島倒了一杯溫水,拿棉簽沾了,塗在陸明輝乾裂的嘴唇上,「增田只肯給一支血清。我把它打進了你的血管。」

  陸明輝眼球動了一下。

  中島救了他。放棄了南造雲子?

  「別誤會。」中島扔掉棉簽,「我逼他拿了第二支。雲子也活下來了。」

  陸明輝閉上眼睛。


  逼宮增田。中島為了保他,和1644部隊撕破了臉。

  「知道我為什麼保你嗎?」中島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屬下……還有用。」

  「明輝怎麼能這麼想?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最優秀的學弟,還是我一手提拔上來的骨幹。增田不願救你,但我必須得救。」中島雙手撐在床沿上,嘆了口氣,「楓涇站炸了。陸軍本部震怒。杉計劃的物資全部報銷。特種油墨沒了,中儲券發不出來。前線的物資斷了。」

  中島逼近他的臉。

  「明輝。我頂著軍法處決的風險保你。你也得救救我啊。」中島聲音壓到極低,「誠達公司全面運轉。半個月內,我要看到兩百萬儲備金。黑市上的盤尼西林、無縫鋼管,有多少收多少。」

  陸明輝看著中島。

  這條命,是賒來的。中島什麼時候收帳,他就得什麼時候還。

  「屬下……明白。」陸明輝喘了一口氣,「只要我還有一口氣。」

  中島直起身。滿意地點頭。

  「好好養傷。外面的事,毛森在盯著。他抓了幾個紅黨外圍,動靜鬧得挺大。」中島轉身走向門口,「你需要什麼藥,直接吩咐軍醫。」

  門關上。

  只剩呼吸機的嘶響。

  陸明輝平躺在床上。閉目養神。

  門鎖再次傳來輕微的咔噠聲。

  不是軍靴的腳步聲。很輕。布鞋。

  陸明輝睜開眼。

  顧雲秋穿著護士服,戴著口罩。端著一個換藥托盤,走到床邊。

  她看了一眼旁邊昏睡的南造雲子。確認安全。

  顧雲秋放下托盤,拿起剪刀,剪開陸明輝手臂上的舊紗布。

  「紙鳶來了消息。」顧雲秋壓低聲音,手指動作極快,「重慶的指令。」

  陸明輝沒動。

  「戴笠要1644部隊生化武器的全部核心資料。」顧雲秋換上新紗布,「作為美軍出動轟炸機的交換條件。」

  中島要兩百萬儲備金。戴笠要1644的核心資料。

  1644部隊剛被炸了軍列,增田知貞現在恨不得活剝了他。

  「王蒲臣呢?」陸明輝問。

  「調任成都。」顧雲秋纏緊繃帶,打了個結,「明升暗降。」

  陸明輝看著天花板。

  「知道了。」陸明輝吐出三個字。

  顧雲秋端起托盤。轉身走到門口。

  她停下腳步。回頭。

  「我那一槍,很準。」顧雲秋說。

  「我知道。」陸明輝閉上眼睛。

  門關緊。

  陸明輝左手在被子下慢慢攥緊。

  中島的帳,半個月。戴笠的活,沒有期限。

  增田的仇,不知道哪天就到。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