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吸機的氣囊規律起伏。
南造雲子睜開眼。視線從模糊的白色天花板逐漸移向側面。
陸明輝靠在另一張病床上。手裡拿著一份誠達公司的報表。
南造雲子動了一下手指。皮帶扣在手腕上。
「你醒了。」陸明輝放下報表。
他拔掉手背上的輸液針，按住針眼，下床。走到旁邊的桌子前，倒了一杯溫水。拿棉簽蘸水，塗在南造雲子乾裂的嘴唇上。
動作很穩。沒有多餘的停頓。
「明輝君。」南造雲子聲音嘶啞，「謝謝。」
陸明輝扔掉棉簽。「我們之間，說這兩個字不合適。」
南造雲子看著他的眼睛。「你怎麼知道車會炸？」
「我不知道車會炸。」陸明輝拉過一把椅子坐下，「我看後視鏡。水塔上有反光。懷疑有狙擊手。」
南造雲子目光沒有移開。
「留在那輛車裡，我們就是靶子。」陸明輝語氣平淡，「跳出車外，最多摔斷骨頭。但我沒想到，紅黨不僅安排了狙擊手，還在車底裝了炸彈。」
他靠向椅背，牽動背部傷口，眉頭皺了一下。「早知如此，我寧願等你的斯蒂龐克修好再出發。」
南造雲子盯著他背上滲血的繃帶。
爆炸那一刻，他把她壓在身下。彈片撕開了他的後背。
她的右手從被子下抽出來，擱在腹部。摸槍的習慣動作，做了一半，停了。
「不是紅黨。」南造雲子開口。
陸明輝轉頭。「毛森的報告裡，截獲的電文明確說是紅黨要炸軍列。」
「軍統。紅黨的電文只是幌子。」南造雲子語氣篤定，「策劃這一切的，是上海站站長，紙鳶。」
陸明輝看著她。
「他不僅要刺殺你我。」南造雲子喘了一口氣，「他還要利用汽車爆炸的火光，給美軍轟炸機提供地面坐標。」
陸明輝沒有反駁。
「你怎麼確定的？」陸明輝問。
「兩天前截獲了一段殘電。」南造雲子嘴角扯動了一下，「波段是軍統專用，內容提到楓涇站坐標和'地面信號'四個字。我本以為紙鳶會從北站動手，沒想到他在那邊失利之後，居然繞過軍委會，直接調動了美軍。」
陸明輝站起身。密電是昨晚發的。
「好好休息。」陸明輝說，「這筆帳，我會替你討回來。」
他拿起衣帽架上的風衣，披在肩上。
走廊里滿是消毒水的氣味。
陸明輝推開中島辦公室的門。
中島信一正低頭看文件。聽到聲音，抬起頭。
「你應該躺在床上。」中島放下鋼筆。
「誠達，等不了半個月。」陸明輝走到辦公桌前，「屬下來報備工作。」
中島滿意地看著他。
「工作不必急於一時。」中島站起身，「你的身體要緊。」
「皮外傷。不影響做事。」陸明輝語氣堅決。
中島繞過辦公桌，走到陸明輝面前。
「中毒的事，還有增田大佐的事。」中島聲音壓低，「屬於帝國最高機密。出了那扇門，爛在肚子裡。萬不可聲張。」
「明白。」陸明輝點頭。他停頓了兩秒。「課長，增田大佐對我成見很深。我擔心——」
中島笑了。
他拍了拍陸明輝的肩膀。
「你很聰明。」中島轉身走回座位，「既然你已經知道了冰山一角，我再瞞著你，也沒有意義。」
陸明輝看著他。
「增田此人，軍銜不高，手裡的東西卻讓陸軍本部忌憚。」中島坐進皮椅，「1644部隊是他的命根子。他太狂妄，需要人攥住韁繩。」
中島拉開抽屜，拿出一份文件，扔在桌面上。
「從今天起，1644部隊的所有物資補給，由你直接負責。單線對接。」
陸明輝目光落在文件上。
「他要貨，就得看你的臉色。」中島說，「他不敢再為難你。」
中島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目光鎖住陸明輝。
「但這事必須秘密執行，不能讓任何人知道。明輝，我把你從增田手裡搶回來，是因為你對帝國的忠誠，萬一哪天——」
他沒說完。不需要說完。
陸明輝拿起文件。
「多謝課長信任。」陸明輝立正。
他走出辦公室。手裡捏著那份文件。
1644部隊的補給線。增田的命脈。
陸明輝將文件對摺，塞進風衣內袋，指尖順勢掠過肋下的柯爾特槍套。
夜幕降臨。法租界，霞飛路。
陸明輝穿過當鋪前廳，走進後院的安全屋。
紙鷂坐在發報機前。
「發密電。」陸明輝脫下風衣，掛在椅背上。
紙鷂戴上耳機，手指按住電鍵。
「已確認軍委會內部有日諜活動。」陸明輝看著窗外的夜色，「級別極高。與南造雲子單線聯繫。請局座徹查。」
紙鷂手指快速敲擊。滴答聲在房間裡迴蕩。
發完，紙鷂摘下耳機。
「重慶的指令。」陸明輝轉過身，「局座要1644部隊生化武器的全部核心資料。美軍出動轟炸機的交換條件。」
紙鷂站起身。
「用中國人的血試出來的數據，拿去給美國人？」紙鷂聲音發緊。
「這是命令。你也不是現在才知道。」
紙鷂抓起桌上的鉛筆，折斷。攥著斷茬，指節發白。
陸明輝走到桌前，拿起那半截鉛筆。
「南造雲子沒死。」他換了話題，「她通過炸藥外包裝，查到了油墨殘留物。」
紙鷂鬆開手指。斷鉛筆掉在桌面上，滾了半圈。
「順著這條線，她會查到誠達公司。」陸明輝在紙上畫了一條線，「下一步，她就會挖出宋清遠。」
「宋清遠是中統的人。」紙鷂說。
「但他首先是個抗日的中國人。」陸明輝放下鉛筆，「他幫我們不少，更是錢幣印刷方面的專家。他不能死在特高課的審訊室里。」
紙鷂看著陸明輝。
「站長，你要殺南造雲子？」
「她必須死。」陸明輝說。
同一時間。梅機關，地下隔離病房。
南造雲子靠在枕頭上。臉色蒼白。
她拔掉手背上的輸液針。鮮血湧出來，她看都沒看。
她拿起旁邊的專線電話，撥通特高課。
「課長。」電話那頭傳來副官的聲音。
「立刻帶人去誠達公司。」南造雲子聲音虛弱，但帶著殺氣，「抓捕印刷車間顧問，宋清遠。死活不論。」
掛斷電話。
南造雲子靠回枕頭。
陸明輝不是紙鳶。但油墨殘留物的證據確鑿。宋清遠就是執行者。抓到宋清遠，就能順藤摸瓜，把誠達公司里的釘子全部拔出來。
安全屋。
陸明輝穿上風衣。
桌上的內部監聽電台突然發出沙沙的電流聲。紙鷂立刻戴上耳機。
幾秒鐘後，紙鷂猛地摘下耳機，站了起來。
「站長！」紙鷂的手還攥著耳機線，「特高課出動了。目標是誠達公司。南造雲子下令抓捕宋清遠。」
陸明輝動作停住。
他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晚上八點。特高課到誠達公司，只需要二十分鐘。
「立即用秘密專線通知宋清遠，然後撤離安全屋。」陸明輝拉開門。
紙鷂已經撲回電台。
陸明輝跨出門檻，腳步砸在青石板上。
「我去誠達。」
福特轎車在夜色中咆哮。陸明輝踩死油門。他必須在特高課之前，確認宋清遠是否安全撤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