誠達公司。
福特轎車一個急剎,輪胎在院內水泥地上拖出黑印。
陸明輝推門下車。
院子裡亂作一團。特高課的憲兵端著三八大蓋,把工人們全趕到了牆根。幾名憲兵正從印刷車間搬出成摞的文件。
陸明輝大步走過去。
「都在幹什麼?」聲音不大,穿透力極強。
南造雲子的副官小跑過來,立正敬禮。「陸處長。特高課奉命抓捕印刷車間顧問宋清遠。」
陸明輝目光掃過車間大門。
「人呢?」
副官低下頭,額頭冒汗。「跑了。」
陸明輝的肩膀往下沉了兩寸。眼皮沒抬,盯著副官的鞋尖。
「跑了?」猛地拔高音量,「你們知不知道,你們幹了一件多蠢的事?」
副官愣住。
「坂田大佐知道他有問題,井上大佐知道他有問題,中島顧問知道他有問題,我也知道他有問題。」陸明輝逼近一步,手指點在副官的胸口,「我們都沒動他。知道為什麼嗎?」
副官搖頭。
「他是紙幣印刷專家。」陸明輝一字一頓,「沒有他,中儲券無法刊印,法幣沒法偽造。沒有他,整個杉計劃的核心直接癱瘓!」
副官的臉瞬間沒了血色。
「特高課辦事,不長腦子?」陸明輝聲音壓低,透著殺氣,「你們這麼多人,突襲抓捕,連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人都抓不到?是不是你們特高課內部泄密?」
副官急了。「陸處長,這行動是課長直接下達,絕對沒有泄露……」
「算了。」陸明輝打斷他,轉身走向轎車,「我親自去問你們課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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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特轎車再次轟鳴,衝出大門。
梅機關,地下隔離病房。
陸明輝推開鐵門。
南造雲子靠在病床上。聽到腳步聲,她轉過頭,嘴角帶著一絲笑意。
她以為宋清遠此刻已經在審訊室里了。
「明輝君。」南造雲子看著他,「誠達公司出了亂子,你這個時候不該在……」
「別試探了。」陸明輝拉開椅子坐下,直視她的眼睛,「你要抓的人,跑了。」
南造雲子的笑容僵在臉上。
「不可能。」她猛地坐直身體,「行動指令下達到出發,不到三分鐘。他怎麼可能跑?」
陸明輝沒接這個話茬。
「他就是跑了。」雙手交叉,搭在腿上,「雲子,你闖大禍了。」
南造雲子眉頭緊鎖。
「坂田、井上、中島,誰不知道宋清遠底子不乾淨?」陸明輝把對副官的說辭,原封不動砸向南造雲子,「但他是專家。中儲券和法幣的模版全靠他調校。現在人跑了,杉計劃停擺。」
身體前傾。
「中島課長要的物資,誰來彌補?陸軍本部問責,誰來擔?」
南造雲子呼吸變粗。她盯著被面,沒說話。
「北站的炸藥包上有特種油墨的殘留。」南造雲子抬起頭,試圖找回主動權,「宋清遠就是那個內鬼。我懷疑他就是紙鳶。為了避免夜長夢多,我只能先下手。」
「你就是疑神疑鬼。」陸明輝靠回椅背,「抓紙鳶,我比你更想。但你因為一個懷疑,毀了帝國的印鈔機。」
病房裡死寂。只有呼吸機運轉的聲音。
南造雲子的手攥著被角,指節發白。
陸明輝看著她,嘆了一口氣。
「木已成舟。」語氣放緩,「現在,不管宋清遠是不是紙鳶,他都必須是紙鳶。否則,你沒法向上面交代。」
南造雲子抬起眼,盯住他。
「至於杉計劃和物資的事。」陸明輝站起身,「我來想辦法。」
南造雲子嘴唇動了一下,沒出聲。
「先別急著謝。」陸明輝走到門邊,「人跑了,但證據必須做實。從他辦公室里搜出電台密碼本之類的東西,特高課應該很擅長。還有,這次抓捕失敗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南造雲子點頭。「我明白。」
陸明輝推門出去。
鐵門關上。
他的嘴角扯了一下。
法租界,四號安全屋。
這是一處隱蔽的石庫門閣樓。
陸明輝推開木門。
屋裡燈光昏暗。紙鷂坐在桌前,正在調試備用發報機。宋清遠靠在窗邊,手裡端著一杯涼水。
兩人臉色都不好看。
「站長。」紙鷂站起身,「這是最後一處備用安全屋了。」
陸明輝脫下風衣,掛在椅背上。「無妨。再準備幾個就是。」
「沒錢了。」紙鷂直言不諱,「租房子,置辦電台,買通關節。活動經費早就見底了。重慶那邊一直拖著不批。」
宋清遠喝了一口水,笑了一聲。
「你跟他說沒錢?」宋清遠轉頭看著紙鷂,「你知不知道你們這位站長在上海灘什麼身價?」
紙鷂愣住。
「明面上,他是76號機要處處長。」宋清遠走過來,把水杯放在桌上,「暗地裡,立泰銀行是他的。東南貿易公司是他的。誠達公司的實際話事人——也是他。」
紙鷂轉頭看陸明輝。陸明輝面無表情。
「日本人的物資、黑市的軍火、租界的煙土,全得過他的手。」宋清遠看著陸明輝,「你跟他喊窮,你在罵誰?」
紙鷂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陸明輝拉開椅子坐下。
「明天去立泰銀行。」他對紙鷂說,「找萬默林。直接提我的名字,支取十萬法幣。」
紙鷂點頭。「明白。」
「以後每完成一項特殊行動,就更換安全屋。」
陸明輝轉頭看向宋清遠。
「這次的事,抱歉。」語氣誠懇,「南造雲子盯上了油墨殘留物。為了保住那條線,只能讓你背這個黑鍋。」
宋清遠拉過另一把椅子坐下,攤開雙手。
「無賴之舉。」宋清遠推了推金絲眼鏡,「我一個中統特工,居然成了你們軍統紙鳶的替死鬼。這事傳回重慶,我都不知道該怎麼寫報告。」
陸明輝看著他。
「事已至此,你的身份已經暴露。76號、滿鐵和特高課,甚至梅機關、憲兵隊都要抓你。」
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兩條路。」陸明輝給出選擇,「第一,我安排渠道,將你秘密轉移出上海,潛回重慶。第二,你繼續藏在上海。有什麼需要辦的絕密任務,我替你辦。」
宋清遠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陸明輝。沉默了幾秒,推了推眼鏡。
「我留下。」宋清遠做出決定,「上海灘這盤棋還沒下完。我走了,誰來看你陸處長的手段?」
陸明輝點頭。
「紙鷂。」陸明輝站起身,「給他安排一個新的身份,切斷他與外界的一切直接聯繫。需要什麼情報,通過你轉交。」
「是。」
陸明輝拿起風衣。
「中島限我半個月內籌集兩百萬儲備金,還要大批盤尼西林和無縫鋼管。」穿上風衣,扣好扣子,「我得去見幾個人。」
宋清遠看著他。「需要幫忙嗎?」
「你先藏好。」陸明輝走向門口,「不被抓了,就是最大的幫助。」
推開門,夜風灌進來。
陸明輝走入弄堂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