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請問將軍,遇到災厄該怎麼應對?
恙管局,頂層局長辦公室。
厚重的遮光簾隔絕了外界天光,整間屋子沉寂在一片陰影里,唯有電腦屏幕的白光,映在陳正緊繃的臉上。
他指尖抵著桌沿,雙眸緊鎖,一眨不眨地盯著屏幕里的畫面,眉宇間凝著化不開的凝重。
身為硯江恙管局的最高統籌者,陳正並非病人,而是一名普通人。
病人是恙管局抗衡災厄的主力,需要衝鋒在前,常年遊走在生死邊緣,折損率不低,而且性情各異,很容易被自身病症干擾影響。
也正因如此,心性穩定、不受併發症影響的普通人,才能更好地坐鎮後方統籌全局,把控所有異動事件的調度與審批。
「咚咚。」
清脆的敲門聲驟然打破室內的沉寂。
陳正迅速斂去眼底的沉鬱,壓下心頭思慮,抬眸看向推門而入的喻寒秋,問道:「怎麼樣,事情處理完了?」
「我們一直追查的豎瞳沒有現身。」喻寒秋輕輕搖頭,匯報著情況,「老樓的危險層級遠超評估,但最後卻莫名離開了,至於在現實遺留的影響,我已經安排了後勤組過去進
行處理。」
「主動退走————算是不幸運中的萬幸。」
陳正松出一口濁氣,沉吟數秒,目光微動,忽然開口問道:「聽說那棟老樓里,住著一個人?」
「對,但他是純粹的普通人類。」
喻寒秋立刻回應,顯然早已完成詳盡背調,「許淵,硯江大學在讀學生,生平履歷清晰可查,無任何異常記錄與違規前科,而且實力很強,依我判斷,應該不存在威脅性。」
「硯江大學?」陳正眉頭一跳,似乎想起了什麼,「我記得前兩天李川和周文宇帶著新人在學校里執行任務,差點出意外,關鍵時刻有個神秘人出面救了他們,不會是他吧?」
喻寒秋目光微凝,驟然抬頭:「還有這事?」
「你不知道?」陳正摸著下巴,神色古怪道,「他倆的報告把這個人都夸到天上去了,說他實力強悍,心性純良,待人友善,除了行事有些跳脫抽象外,幾乎挑不出毛病。」
他將當日小隊遇險,神秘人出手相助的始末簡略複述。
喻寒秋聽完,心底立刻湧上了一股濃濃的即視感,她輕輕搖頭:這件事我不知情,不過聽這個行事方式,大概率是同一個人。由此可見,他對我們本就抱有善意。」
「哦?看來你心裡已經有想法了。」
喻寒秋沉默兩秒,抬眸迎上他的目光,語氣平靜卻帶著鄭重:「我覺得可以吸納他。」
陳正身子微微後靠,指尖輕叩桌面,發出幾聲沉悶輕響,目光落在她臉上:「你想招他加入恙管局?」
「是。」喻寒秋沒有掩飾,「他的戰力很強,我認為值得拉攏,而且相處下來,他自身也有很強烈的入局意願。」
「這可不像你的風格。」陳正神色詫異地看了她一眼,「你和他似乎才認識不久吧,怎麼會對一個身份存疑的陌生人,抱這麼大的信任?」
以喻寒秋的行事準則,縱使對方實力強橫,身份未徹底查清之前也不會這麼著急才對o
喻寒秋坦然迎上他的視線:「我對他的觀感,確實極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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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底對對方,確實存在一種莫名的信任,而許淵對她的友善度,也在飛速增長,從個人感官上看,對方性格也挺好相處,她確實希望對方加入。
但除卻私心之外,她心底還藏著一層未曾言說的隱憂。
豎瞳和老樓的危險級別,絕對異常可怕,這次之所以沒有引起任何波瀾就草草退走,大概率是因為許淵的存在。
可要是許淵不在呢?
一旦同級甚至更強的頂級災厄再度現世,以硯江分局目前的戰力,根本無力抗衡,結局不堪設想。
拉攏許淵,不只是私心那麼簡單,而是為整個硯江,提前埋下一道後手與底牌。
「你清楚局裡的規矩。」陳正緩緩開口,語氣帶著幾分無奈,「他的身份有問題,想要入編,需要層層審核,流程繁瑣,而且還需要上報總部審批,卡審率極高。」
「我知道。」喻寒秋神色平靜,「我名下還有一個專屬編外駐員的空缺名額,無需總部終審,分局即可敲定,這個名額,我想給他。」
陳正深深看了她數秒,沉聲確認:「你確定,他的實力和潛藏的未知風險,能擔得起你這份信任嗎?」
喻寒秋微微垂眸,又迅速抬眼,語氣堅定道:「我無法百分百確定,但此事所有隱患與後果,我可以全權承擔。」
四目相對,靜謐無聲。
良久,陳正收回沉凝的目光,不再深究許淵的細節,徑直拍板定音:「你心裡有數就行,不過全權負責就不必了,我還沒有這麼不粘鍋,編外名額由你全
權把控,所有流程風險、後續追責,一概由我承擔。後續你挑個合適的時間,帶他來局裡一趟,正式見一面。」
聞言,喻寒秋眼底掠過一絲詫異。
恙管局對陌生戰力的吸納向來謹慎嚴苛,沒想到這次這麼輕鬆,遠超她的預期。
但她沒有多問,壓下心底詫異,恭敬頷首:「明白。」
陳正抬手擺了擺,示意她退下。
喻寒秋轉身,帶著身側的顧雅輕聲退出辦公室,厚重的木門悄然合攏,隔絕了室內的氛圍。
走廊里,顧雅按捺不住心底的疑惑,壓低聲音小聲問道:「喻隊,局長這就直接同意了?未免也太順利了吧。以往就算是編外成員,審核也異常嚴格,局長今天的態度未免太寬鬆了。」
她滿心不解,完全摸不透局長態度轉變的緣由。
喻寒秋眸光微沉,心底同樣有些拿捏不准。
顧雅忽然輕聲感慨:「不過局長真的很負責,主動攬下所有壓力,這下您就不用獨自承擔舉薦風險了。」
一語落地,沉甸甸的暖意與重壓驟然湧上喻寒秋心頭。
她本已做好獨自扛下所有爭議、風險與追責的準備,卻沒想到局長直接兜底護航。
這份默許與擔當,無形間掃清了許多阻礙,也卸下了她肩頭大半重擔,但相應的,也讓局長替她背負了責任。
想到這,一股難言的情緒頓時湧上她的心頭。
她壓下心頭情緒:「走吧,做我們的事。」
辦公室內,再度歸於死寂。
喻寒秋二人離開後,陳正方才鬆弛的神情徹底褪去,周身重新覆上沉沉陰霾。
他沉默片刻,不知道在想什麼,半晌後才摸出一根煙,低頭點燃,淡白色的煙霧裊裊升騰,模糊了他緊繃的側臉。
他其實很少吸菸,唯有壓力過大的時候,才會以此放鬆心緒。
指尖夾著燃著的香菸,他再度點開電腦中那份層層加密、標註最高機密的封存視頻,指尖輕點播放。
屏幕光影跳轉,畫面中浮現一張稜角凌厲的外籍軍人面孔。
軍裝將軍身姿挺拔、神色肅穆,正面對話筒,語態沉穩,像是在接受採訪。
「請各位民眾放心,針對災厄異動,我方防護局已部署全套防控措施,絕對能夠保障所有民眾的生命安全這段視頻,處處透著詭異。
全世界所有國家早已達成隱秘默契,統一執行「隔離防疫」策略,盡數封鎖災厄的存在,極力維穩輿論、遮蔽真相。
按照常理,這種觸及世界詭異核心機密的話題,絕對不會出現在公開採訪中,更無官方人員敢公開發聲。
可眼前這段視頻,偏偏打破了所有常規。
屏幕畫面還在繼續。
將軍的發言尚未結束,畫面忽然劇烈抖動一瞬,像是有人拉遠了鏡頭,畫面不斷拉遠,原本隱匿在鏡頭邊緣的採訪者,悄然露出真容。
詭異的是,採訪者並不是人類,而是一具粗糙的稻草人。
軀幹四肢皆由乾枯稻草編織而成,卻長著一雙與稻草身軀格格不入的人類手臂,詭異得讓人心顫。
稻草人側對著鏡頭,一手舉著話筒,對著眼前的將軍木然發問:「請問將軍,普通民
眾遭遇異災,應當如何自救應對?」
鏡頭精準切回將軍身上,可以清晰看見他低垂的手臂,可是詭異的是,這位神情嚴肅的將軍,外露的袖口之中,露出的不是人手,而是層層乾枯泛黃的稻草。
「這個問題很好。」
將軍神色依舊肅穆,語氣平穩無波:「遇到異常和微恙級別的災厄,只需要冷靜下來,洞悉規律,便有自救機會。」
「若遇上沉疴級災厄,規律太過寬泛,唯一的辦法就是藏匿躲避,不聽、不看、不言,一切憑運氣自保。至於重症級災厄,沒有規律,遇到之後,最好的辦法就是祈禱。」
稻草人機械性地點了點頭,語氣毫無波瀾:「那麼請問將軍,遇到惡變級別的災厄,我們又該怎麼應對?」
「惡變級災厄————怎麼應對?」
將軍低聲重複,像是卡頓了一樣,臉上忽然閃過一絲困惑,隨後便怔住不動。
轉瞬之間,他眼底所有的沉穩、從容、凌厲盡數褪去,只剩空洞與茫然,嘴唇微微顫抖,低聲自語:「惡變級災厄,該怎樣應對————該怎樣應對————」
將軍嘴裡機械地反覆呢喃著這句話,似乎是這個問題,讓他有些不知措,亦或者——————
找不到答案。
一遍接一遍的重複,讓辦公室的空氣隨著屏幕畫面愈發詭異。
忽然,呢喃聲驟然停止,將軍也再次平靜下來。
他原本的肅穆沉穩消失不見,氣質陡然一變,眉眼扭曲,嘴角緩緩向上拉扯,勾出一抹極度詭異的笑容。
他抬起滿是稻草的手臂,一把搶過稻草人手中的話筒,反向對準對方,以一種暗含興奮的語氣,一字一頓複述出剛才的問題:「那麼請問將軍,遇到惡變級別的災厄,我們又該怎麼應對?」
嗡被強奪話筒的稻草人像是回過神一般,忽然身軀一震,下一秒,便開始劇烈震顫、瘋狂掙扎,僵硬的稻草軀幹簌簌脫落,晃動不止。
它僵硬的頭顱掙扎著扭轉,艱難看向鏡頭,露出了整張由乾枯稻草鋪成的詭異臉面。
那張臉一直閉合雙眼,可在聽見這個反問的一瞬間,眼皮卻詭異地微微顫動,而後緩緩睜開。
一雙空洞漆黑的眼洞,茫然掃視著周遭的一切。
片刻後,它似乎終於意識到了自己的處境,乾枯的稻草臉面瞬間爬滿極致的恐懼,絕望的嘶吼聲透過屏幕轟然傳出:「逃!!!」
遇到惡變以上的災厄,必須儘快逃!不然的話————不然的話嘶吼聲驟然掐斷,戛然而止。
稻草人劇烈抖動的身軀忽然僵住,臉上的恐懼飛快褪去,重新化作一片空洞茫然,雙眼緩緩閉合,再次沉寂下來。
軍裝將軍緩緩轉身,指了指稻草人僵硬的臉龐。
鏡頭立即給了個特寫,稻草編織的乾瘦臉龐清晰無比,輪廓眉眼之間,竟依稀復刻將軍剛毅凌厲的五官輪廓,詭異得毛骨悚然。
將軍將鏡頭重新對準自己,左右看了看,比了一個「噓」的手勢,以一種低沉而詭異的腔調,補完了那段未說完的話:「不然的話————早晚會成為我的玩具。」
「嘿嘿————哈哈哈哈!」
將軍捂著半張臉,歇斯底里地大笑,癲狂的笑聲驟然撕裂靜謐,響徹整個屏幕。
他半張人類的面孔迅速乾癟、褪色,被枯黃稻草快速覆蓋吞噬。
而一旁沉寂的稻草人卻神情痛苦,半張乾枯塌陷的臉面飛速充盈、舒展,一點點生出皮肉肌理,最終徹底化作了那位外國將軍的模樣,真假難辨。
鏡頭再度向後拉伸,徹底拉開遠景,露出了將軍身後一望無際的荒蕪麥田。
一排排綁在木樁上的稻草人原本垂首靜立、死氣沉沉,此刻盡數齊齊抬頭,明明面容僵滯,眼含恐懼,身軀卻不受控制地仰頭,發出整齊劃一的癲狂大笑:「嘿嘿————哈哈哈哈!」
笑聲詭異而刺骨,在空曠的麥田上悠悠飄遠。
下一秒,屏幕驟然漆黑,視頻徹底終止。
辦公室煙霧繚繞,死寂無聲。
陳正指尖的香菸燃至盡頭,滾燙的菸灰簌簌掉落,他卻渾然未覺。
這段視頻,是夏國總部核查處理過後,才緊急下發到地方分局的最高機密文件。
一個主權小國的官方防護部門,在清掃這個詭異的稻草人後,全軍覆沒,徹底被災厄吞噬、置換,淪為了災厄的掌中之物。
這,才是他今日態度寬鬆,不計風險應允許淵以編外身份入局的真正緣由。
夏國底蘊深厚,當然遠非那個小國可比,可國土廣袤、各地分局戰力分散,面對侵入現實越發嚴重的災厄,也難免分身乏術,力有不逮。
尤其是硯江,明明只是一座不起眼的小城市,卻已然先後歷經了豎瞳和老樓兩個恐怖災厄。
要不是這次運氣好,對方主動退走,下場不一定會好到哪去。
這個世界,遠沒有表面看上去的那樣風平浪靜,正在日復一日變得愈發兇險,他們太缺強者,也太缺底牌了。
「災厄,還真是讓人無力。」
陳正凝視著漆黑的屏幕,臉上露出一絲自嘲。
這段視頻,還是夏國經過反覆清洗,隔絕上面可能存在的災厄力量後,才敢下發給各分部觀看。
作為一個普通人,他面對災厄,永遠都是這樣無力,別說與之對抗,就連觀看對方的影像,都需要小心翼翼。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坐鎮後方,穩住秩序,替所有衝鋒在前的成員,擋住外界的風雨,扛下所有規則之內的壓力。
「寒秋做事一向有分寸,她既然願意相信許淵,這份風險,便由我來扛,也算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陳正抬眸望向窗外厚重的雲層,眸光複雜深沉,儘管他不知道喻寒秋為什麼如此信任許淵,但還是願意相信她的判斷。
「只希望許淵————不要辜負這份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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