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勇的腦子裡只剩一個字。
回。
他一腳踹在背心男的胸口上,那人吃痛縮成了一團。
張勇卻懶得再多看一秒。
兩步跨到摩托跟前,翻身上車,右手一擰油門——
「嗡——!」
熱風灌進耳朵。
他什麼都聽不見了。
路燈往後飛退,遠處勁松小區的樓群輪廓越來越近。
張勇在小區鐵欄杆門前猛捏剎車,後輪拉出一道又黑又長的胎痕,橡膠燒焦的味道在夜風裡散開。
車還沒停穩,人已經翻下來了。
傳達室的燈亮著。陳大爺正端著搪瓷缸坐在門口,聽見動靜趕緊站起來。
「勇子,你家——」
張勇根本沒停。
三步並兩步衝過院子,蹬蹬蹬上了樓梯。
到了七樓拐角,他硬生生的剎住了腳。
808的門關著。
但樓道里飄著一股煙味,不是張德發常抽的牌子,是那種好煙。
張勇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
只是暴怒沒有用的。
他把帆布包放在腳邊,從褲兜里摸出一截稿紙和半截鉛筆,蹲在樓道里刷刷寫了幾行字。
然後把稿紙撕成兩半,丟在地上一半,另一半攥在手心。
右手把撬棍從帆布包里抽出來,握緊。
然後站直身體,抬手推門。
門沒鎖。
「吱呀——」
客廳里煙霧繚繞。
客廳被煙燻得發灰,吊扇在頭頂吱吱轉著,扇不散那股悶熱。
沙發上歪坐著一個中年男人。
薄夾克,黑褲子,皮鞋蹭得鋥亮,手指間捏著一張泛黃的紙。
翹著二郎腿,腳尖一晃一晃的。
旁邊的茶几上的東西放著兩個文件袋,原來桌上的杯子毛巾掉了一地。
李桂蘭縮在廚房門口。
她的臉煞白,嘴唇抿成一條線,眼眶泛紅,看起來像是已經哭過一輪。
張德發站在客廳正中間。
他的腰挺得筆直,右手握著那把加大號開口扳手——上回去通縣帶著的那把。
純鋼的,兩斤半沉。
夾克男看見張勇進門,煙從鼻孔里慢慢吐出來,目光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喲,回來了。」
他用煙屁股點了點手裡那張泛黃的紙。
「小兄弟,坐。我跟你爸聊正事呢。」
張勇沒坐。
他把撬棍靠在門框上,看了一眼張德發。
「爸,沒事。」
張勇轉過頭,看向沙發上的夾克男。
「聊什么正事呢,我也聽聽。」
那人抽了一口煙,「你家欠債不還,我這是來要債的。」
張德發悶悶的接了話。
「我說不知道,他不走。」
夾克男把那張泛黃的紙翻過來,亮給張勇看。
是一張手寫的欠條。
歪歪扭扭的原子筆字,紙邊發黃,上面寫著「張德旺」三個字,金額一欄寫的是「伍佰元整」。
「你爸老家的親戚,張德旺,欠了我們馬哥的錢。」夾克男彈了彈菸灰,菸灰掉在搪瓷杯旁邊。「連本帶利,一千二。」
他翹著腿,語氣非常自在,就像在自己家。
「我尋思著,都是姓張的,一家人嘛,幫著還了也不算什麼。你說是不是?」
張勇低頭看了那張欠條。
「你這欠條,寫的是張德旺。」
「可我爸叫張德發。」
他伸手把欠條拿過來,來回看了一半,裡面沒有擔保人簽字,連格式都不對。
「第一,我爸跟張德旺是不是親戚,關你什麼事兒。欠債還錢找債主,我爸又沒給他做擔保。」
張勇把欠條丟在茶几上。
「第二,五百塊錢的本金,你說一千二,翻了一倍多。驢打滾的利滾利,這年頭都是違法的,利息超規定的也不用賠。」
夾克男的煙夾在手指間,燒了半截沒動。
「說吧,你來我家,繞了這麼大一圈,到底想幹什麼?」
客廳安靜了。
吊扇吱吱轉著,熱風打在每個人臉上。
夾克男的臉上的笑終於掛不住了。他把煙掐滅在茶几邊上,菸頭碾進了搪瓷杯外壁。
「行,張勇。」
他站起來了,個頭比坐著時顯得高了些。
「我也不給你裝糊塗了。欠條的事我們先放一邊,我今天就是來找你的,不是為了這五百塊錢。」
他的語氣變了,帶了幾分正經。
「通縣的事,保定的事,你管不著。」
「都是做正經生意的,你這麼攪和,大家都沒飯吃。」
「你有本事寫文章,那就好好寫你的文章。油的事,別碰了。」
「你今天也看到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這個樓,你爹媽上下班的路,都在我們眼皮子底下。」
話音剛落。
張德發動了。
兩斤半的開口扳手直接橫過來,架在了夾克男的脖子側面。
「你再說一句試試。」
張德發的聲音低沉。
「你進我家門,欺負我老婆,現在還威脅我兒子。」
扳手的鐵面貼在夾克男的脖子上,冰涼的。
「你信不信我一扳手把你腦袋砸下來!」
夾克男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他往後退了半步,笑了,但笑得很勉強。
「喲,老爺子脾氣不小。」
他伸手把領子理了理。
「別急。我樓下還有兄弟,你這一家子——」
話沒說完。
張勇動了。
他的速度太快了。
【駕駛Lv.6:神經反射全開。】
兩步距離,眨眼就到。
張勇左手扣住夾克男的右手腕,往外一翻——這是汽修拆卡箍的手法,卡扣鎖死手腕。
同時右腳勾住對方的腳踝,往回一帶。
夾克男嘴上一個子字還沒出口。
「砰——!」
後背撞在飯桌沿上,茶杯、筷子筒嘩啦啦滾了一地。
張勇沒給他任何喘息的時間,直接把他的胳膊反剪到背後,按趴在飯桌面上。
臉貼著桌面,動彈不得。
夾克男掙扎了兩下,肩關節傳來的疼痛讓他完全使不上勁。
張勇的聲音從他頭頂傳下來,很近。
「你樓下那兩個——」
張勇稍微加了一點力。
「早就在巷子裡趴著呢。」
夾克男的臉扭在飯桌上,眼珠子往上翻,一臉的不可置信。
不是說好了,這家人除了張德發有點牛勁,其他都是弱雞嗎?
「你!你動了我,馬哥不會放過——」
「他放不放過我,關你什麼事兒!」
張勇把他的胳膊又往上提了半寸。
「你操心一下自己。造假欠條,敲詐勒索,在局子裡面還不知道要呆多久!」
夾克男還在嚎。
「老子沒造假欠條!那是真......」
張德發正要上前去問。
「咚咚咚——!」
門被從外面敲響了。
陳大爺的聲音從門板外面傳進來,帶著喘。
「小張!小張!你在家不?」
「有個拿公文包的找你!就在我後頭!」
張勇的目光閃了一下。
他用空著的左手從口袋裡摸出那張早就寫好的紙條,側身拉開半扇門。
除了陳大爺,他還看到了一個讓人意想不到的人。
張勇微微一怔,從口袋抽出手,和陳大爺穩穩的握了一下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