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耐德和基席卡是信仰夏爾女神的半身人兄弟。
他們也是行商，車上載滿了菸葉或者染料等物資。
按照他們的說法，準備等戰爭結束後將貨物售賣給戰爭的勝利者。
和菲利普說的一樣，半身人兄弟熱情招待了伽羅和迪恩，順便將菲利普踢出去了。
詩人孤零零地站在棚屋外，他旁邊有株孤零零的山茱萸，果實被飢餓的難民薅得一乾二淨了。
「我也要吃飯！」菲利普提出控訴，「民以食為天，你們不讓我吃飯就是在謀殺我！」
「你蹭吃蹭喝好些天了！」施耐德體型結實得像個矮人，說話機敏，「是你在謀殺我們，什麼也不做，每天吃我們僅剩的食物，讓我們慢性死亡。」
「我每天為你們提供免費卻昂貴的演奏，那是我應得的。」菲利普否認道。
「你的演奏只會讓人心煩意亂，人們也沒心思聽唱小曲，因為營地里的難民每天都能聽到各種慘叫、哀嚎，以及黑衣軍的獰笑。」
「你錯了，施耐德。音樂能舒緩你們的神經，不會讓你們在夜晚睡覺時做噩夢。」
基席卡遞給伽羅和迪恩兩個杯子。
「來吧，伽羅大人，你們是客人。雖然世道很糟糕，但不管怎樣，我們也不能讓冒險者餓肚子。」 伽羅嗅了嗅杯口：「樺樹汁？」
「沒有茶水，咱們也只能喝點這東西了。」基席卡說。
樺樹汁的味道清淡，真正讓伽羅期待的是鍋里的魚湯。
半身人兄弟在這裡呆了有些天了，今天從河流里捕撈了幾條鱒魚，為了招待伽羅，還往鍋里扔了點羅勒、甘椒、月桂葉之類的香料。
「我會付錢的。」伽羅說。
冒險者在光明世界備受尊重，如今兵荒馬亂，要吃點白食也沒什麼，但伽羅不想那樣。
「我們不缺你那點錢，伽羅大人，看到那些板車了沒？裡面都是橡癭，製作高級黑色染料的原料，科倫的貴族服飾都是黑色的，你懂吧？等到戰爭結束後，這片土地會多出來一大批穿黑衣服的貴族——雖說我們要把貨物賣給戰爭的勝利者，但目前來說，科倫基本奠定勝局了。」
「科倫沒搶你們嗎？」伽羅這句話有些沒禮貌。
「我們也奇怪。但薩繆爾森皇帝下令不准搶商行——在過去沒人做這種承諾，也沒人肯相信。但此事在安格、森特里亞等王國得到過證實，也許是死掉的商人交不了稅，所以黑衣軍對我們網開一面。」
基席卡繼續說道：「而且，他對我們這些異族態度也蠻好的，能容忍矮人精靈或者我的同族從艾爾邊境撤離，當然，他也有可能是擔憂殺掉我們，會引來更大的種族矛盾。」
「皇帝說話這麼管用？」
「很管用！」菲利普得意洋洋地說。 他打了勝仗般喝了口魚湯，旁邊是辯論失敗的施耐德，商人的口才顯然不如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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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利普繼續說道：「他的軍隊令行禁止，誰敢違反軍紀就會被絞死在軍營里，包括為了錢的僱傭兵和加入軍隊的平民武裝，皇帝許諾戰後給他們更大的利益。而他們也甘願聽從皇帝的命令，所以科倫的黑衣軍戰鬥力強得可怕。」
「我知道。」伽羅知道軍紀能直接影響軍隊的戰鬥力。
但在這個世界上，影響戰鬥力的不只有軍紀。
菲利普趁著他們聊天時又多喝了兩口顏色發黃、飄著雜屑的魚湯。
除了他，迪恩也在默不作聲地進食，吃的比菲利普還多。
「伽羅大人，這不是普通的戰爭。貴族國王們經常為了繼承地盤或者想要更大的地盤而發起戰爭，但他們都希望少死點人。但科倫的戰爭就是奔著殺戮來的，比如蘭登地區，已經被血和火洗過一遍了，最少十萬人死於非命，據說只有少量倖存者逃出來了，將那裡描繪成地獄。」
「通常來說，」施耐德這時也說道，「一旦遇到戰爭，農夫就會帶著家人躲避戰爭，等戰爭結束，他們再回家效忠新領主……可這場戰爭結束後，沒人能回家。這不是征服戰爭，而是毀滅戰爭。」
菲利普打了個嗝，緩緩說道：「我聽說薩繆爾森在向西方世界的統御主學習怎麼統治呢，他組建的軍隊不是戰爭騎士，而是死亡騎士。那位皇帝瘋了，他破壞所有美好共識，想要實現『血海預言』，他堅信自己掌握了通往未來的關鍵鑰匙。」
「混沌諸神的死亡陷落。」伽羅說：「我聽祭司們提起過，冒險者能擊殺怪物得到歷練，戰爭騎士也能通過戰爭得到歷練。戰爭騎士在戰場上殺的人越多就越強大。這就是它邪惡又虛無的本質。」
伽羅說著忽然想起他抵達孤山小鎮的第一天晚上。
那時，瓊恩在公會大廳宣布世界在崩潰，世界需要拯救。 那時，小玫瑰站起來說，除非她的生命遭到威脅，否則她絕不殺人。
但是，真到了關鍵時刻，高尚而又正直的小玫瑰，你真能為了自己的生命而殺戮嗎？你真的會為了自保而選擇放棄拯救別人嗎？
菲利普這時說道：「雖然薩繆爾森攻破了六個王國和公國的都城，他的黑衣軍越來越強大，但那些戰爭的烈度仍保持在人們能理解的範圍內。
「而在小玫瑰隕落前，所有人也不敢相信他真的會做出這個決策。
「因為歷史上所有如此行事的君主最終都會引火燒身，不得善終，教會通常也會將這些恐怖的事實描述得既模糊又隱晦，視作混沌事件，以此來掩蓋真相。
」就算各大正神教會也生怕後來者效仿，那樣長此以往，就絕不會有光明世界的輝煌和秩序，否則我們的後代又將面對一個怎樣絕望無助的世界呢？歷史上曾發生過很多次了——你知道最近的狼人事件嗎？」
菲利普隨便指了指。
「就在那個方位，據說有十幾個黑衣士兵在井然有序地殺害平民，結果被逼到絕境的平民覺醒成狼人，引發了很大的騷亂。那些手持利劍、身披堅甲的士兵顯然不太擅長對付比他們更強的人，所以狼人連殺了五六名士兵之後，趁亂逃走了，後來有更多的狼人覺醒了。這是因憎恨而覺醒的怪物。」
伽羅問道：「這就是你最開始問我，是不是來光明世界接委託的原因？」
「當然了，狼人可是怪物，你是冒險者。所以我才好奇，伽羅，你怎麼不去殺狼人？」
「我為什麼要去殺狼人？」
「冒險者不應該殺狼人嗎？」菲利普很震驚地反問道。 「別再裝模作樣了。詩人大師。」伽羅說。
施耐德從雜亂蓬鬆的頭髮里揪出來一個跳蚤，扔進木炭里，傳來噼啪聲。
「薩繆爾森不希望艾爾有太多原住民活著，所以他選擇殺掉這裡的大部分人，生者也要淪為奴隸。他會頒布移民政策，等到安定後，那些移民就會從陰影世界雇用冒險者去清理怪物了——伽羅大人，你真的會去幹掉那些因反抗屠殺而覺醒的怪物嗎？」
伽羅沉默不語。
迪恩也停止用餐，他抬起頭，很好奇地看著這一幕。
對他來說，這世上沒人比他和伽羅相處得更久了。
伽羅是他的侍奉對象，也是他的引路人，他幾乎是將伽羅視作父親般的存在，遇到任何情況都不離不棄。
雖然迪恩是個混血矮人，也只是個隨從，沒資格替伽羅做決定。
但從樸素觀念來說，迪恩覺得應該幫助艾爾王國。
因為他這一路見過太多流離失所的凡人和被燒死的焦屍了。
冒險者應該挺身而出，保護弱者免受強者傷害，沒有別的理由。這是正義之舉，所有心懷良善的冒險者的共識。
就像伽羅曾經救下拉緹亞那樣，迪恩覺得優秀的強者應該拯救更多奴隸。 所以，人們常說挺身而出的人就是英雄。
伽羅沉默片刻後說：「我最大的缺點，就是我對人生願景和道德有很強的追求，這叫做積德行善，做好事是對的，所有人都該做好事，這樣能讓世界變得更美好。
「但我沒法幫助所有人，因為對於所有生命所遇見的所有壞事而言，我做的好事就是杯水車薪。幫助所有人，結果就等於誰也沒幫。
「我只有兩隻手，能救兩個人，但我不會因此多出四隻手，這樣只會束縛住我原有的兩隻手，並讓我不能幫助第三個求救者。如果我一旦鬆手，就意味著空手而歸。要是沒抓穩也是如此，不僅白費力氣，還有可能失去其中任意一隻手。
「所以，我只選擇愛護我身邊的人，幫助我身邊觸手可及的人，因為這樣不會浪費我太多精力，也不用讓我陷入困境中。因為如果有什麼暴行威脅到我身邊的人，那麼我也只能拔劍和他們抗爭到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