伽羅用勺子小心翼翼地撈出沉底的魚肉，避免整塊魚肉碎掉。
在幾人的努力下，整隻鍋子都見了底。
「那你身邊的人呢？」菲利普笑嘻嘻地問道，「伽羅，你的獵魔人呢？怎麼還只跟著個小矮人啊？之前我還聽說你和一個女法師搞到一起了。」
伽羅神情僵硬地說道：「我覺得倒也不必非要把別人綁在我身邊不可。」
「那是因為你暫時做不到吧？」菲利普哈哈大笑道。
他吃飽喝足後隨手拿起魯特琴，彈奏了兩個小調。
「我有個特長，能看出別人的靈魂底色，雖然別的吟遊者也能做到這點，但他們都不如我敏銳。伽羅，你對自己要求很高，對別人要求很低。你這種人通常會做出既不傷害自己也不傷害別人的選擇，你會在做和不做之間找出一個均衡點，就如同你和獵魔人的關係一樣，你不會像是對待私有物那樣對待她，讓她毫無尊嚴和自由，但也不會容許她從你的身邊消失——命運有九個結局，而你在尋找一條通往完美結局的道路，只是如今時機未到，因為還沒輪到你主宰世界的時候。」
施耐德和基席卡忽然恍然大悟。
他們坐直身子，投來敬仰和崇拜的眼神：「沒想到您就是那位和獵魔人結合的冒險者，菲利普大師唱的那些歌詞怎麼說來著——『他們闖進對方苦澀的夢中，閃閃發光的貓瞳，漂泊孤獨的心靈，他們撫摸對方遍體鱗傷的身體，去親吻癒合對方的傷口』……」
「夠了！」伽羅面無表情地盯著菲利普。
菲利普撩了撩有些打結的金色長髮，說道：「別這樣看著我啦。你也知道，我們的使命就是將各種奇聞異事、英雄史詩傳揚出去。」
「所以若干年後就有一大堆人想津津有味地知道我和蕾雅的風流韻事？」 「這是英雄的宿命，很多冒險者更開放，但我完全不想關注他們那些乏味無趣的故事，更不值得譜寫成歌曲，所以你計較這個幹嘛？誰家貴族小姐不喜歡在睡前急頭白臉地看兩本英雄風流小說？不加點料都沒人看。」
「菲利普說的沒錯，伽羅大人，和優秀的吟遊詩人做朋友沒壞處，哪怕你是鞋匠，他也能讓你流芳百世——這也是我們收留他的原因，我們希望這位詩人為我們兄弟創作一首膾炙人口又通俗易懂的歌謠，歌名我都想好了，就叫《半身人兄弟之歌》……」
他們說著，忽然，外面不知是誰發出刺耳的尖叫。
「黑衣軍來啦！」
沉寂的難民營開始騷動起來，
「是騎兵隊！他們要來殺咱們了！快逃命啊！」
營地陷入徹底的慌亂。農夫們沖向各自的馬車和棚屋，雞飛狗跳，途中互相推搡、踩踏。叫喊聲不絕於耳。
黑衣騎兵們揚塵而來，迅速封鎖了這裡。
不足五分鐘，所有難民如鵪鶉般被驅趕回營地，等候發落。
「我說你們蠻警覺的嘛。」
為首者約莫三十多歲，唇間有撮小鬍子，腦袋綁著黑額帶，身穿黑斗篷、黑色長褲，袖口有個菱形箭頭的白銀飾品。
「求您大發慈悲，別殺我們！」有些混血的難民拼命哀求，像是見到了世界末日。 施耐德和基席卡用力擠出人群，展開一份有些模糊的紙質書，上躥下跳地大聲說道。
「這位大人，請您相信我們是好商人！這是多里安大人為我們開的證明。他是你們第五旅的財務官。還請別傷害我們！」
為首者說：「別害怕，親愛的，血流的已經足夠多了。我們殺人沒有後果，但要是大肆清洗矮人精靈或者亞馬遜等種族，你們背後的勢力不會視而不見。」
「那您來此有何打算？」施耐德仰頭問道。他的身高比迪恩略低，比車輪略高。
「我是德維克上將，這片地區的指揮官，」指揮官說，「我們奉命緝拿吟遊者丹尼。」
「我們這兒沒有叫丹尼的。」
「但我接到情報，有個叫菲利普的，他是丹尼偽裝出來的。」
「我就知道那詩人會給我們闖禍！」施耐德對基席卡說道。
「沒錯，就是我！」菲利普只好驕傲地從棚屋裡走出來，「丹尼偷了我的臉，我希望德維克大人您能明辨是非，而不是把我的臉撕下來看個究竟。」
「很抱歉，沒人能證明你的身份。丹尼到處污衊皇帝破壞神聖傳統，言稱小玫瑰死於帝國的陰謀。我接到的命令是寧殺錯不放過。」
菲利普理直氣壯地說：「諸位大人，有人能證明我的身份，所以我覺得你們不能對我動手！」
「你指望半身人給你作證？這可是要掉腦袋的。」德維克饒有興致地問道，「還是說，你要當場給我們唱個小曲，喚醒我們心中的憐憫和善良嗎？」 「不用半身人，有個冒險者給我作證！」菲利普手舞足蹈、得意忘形。他轉身大吼道，「伽羅！趕緊出來！伽羅！你不是說要保護你身邊的人嗎？現在時候到了！」
伽羅沉默地走了出來。
他單手提著斬首大劍，臉色冷漠得像是冰塊。
「德維克爵士。你好，我是冒險者伽羅。」伽羅生硬地說，「我願意為他作證，菲利普是個吟遊者，他雖然道德有缺，但也不該落到被錯殺的地步。」
德維克立刻從馬背上跳下來，他注視著伽羅胸前的徽章，撫胸致意道：「親愛的大人，你要插手這件事嗎？即使它事關政治和戰爭？」
伽羅沉默不語。
德維克繼續說道：「冒險者，雖然你說的很客氣，但我知道你想表達出的意思只有一個：我們敢動菲利普，你就砍了我們，砍了我們所有人。對吧？」
「我是說，別動這裡的人。」伽羅再度開口說道。
「理論來說，我該痛恨你們的所作所為，但我不想那樣做。所以我儘量繞著你們走了，我也管不著我看不見的地方。只是這片地方，我不希望有人流血，菲利普更不行，我能容忍他醉酒後淹死在糞坑裡，無法容忍別人當著我的面傷害他。」
這支騎兵隊足有二十七人，他現在沒有弓箭，就算再怎麼殺也有漏網之魚。
而且會招來不好的後果，這片難民營地會遭殃。施耐德和基席卡也會因此死於非命。
伽羅不希望給半身人兄弟帶來不幸。 那樣的話，他就只能帶著菲利普和兩個半身人殺回陰影世界了。
至於營地里的其他人就交給主宰來裁決吧。
因為他和菲利普的關係最近，和半身人兄弟的相處也算融洽，他護不住所有人，只能護住三個離他最近的人。
但根據洞察術，伽羅發現眼前這位騎士上將似乎不是個喜歡濫殺的性格。
最起碼，德維克現在沒有任何殺意。
「我理解，親愛的，」德維克說，「事實上，你解決了我的一個難題，我也不太想沾染太多的血。蘿拉的負隅頑抗激怒了我們的皇帝，陛下希望這片大地上血流成河——我們可以光榮地死在戰場上，但死在冒險者的劍下就一點榮譽都沒有了，別人只會唾棄我的屍體，我的同僚也會覺得我給他們招惹麻煩了，對吧？」
伽羅輕輕點頭，表示贊同。
他意識到德維克一開始就沒準備幹掉菲利普，而他的出現只能算個台階。
不管怎麼說，殺害一個著名且無辜的吟遊詩人會招來很多非議。
迄今為止，菲利普最大過錯也就是和某個王后上床時用錯了姿勢——所以伽羅不喜歡在沒有主導權的時候和別人上床。
可惜他沒控制住他的欲望，把雷克雅和伊芙琳變成了兩個女人。
因為沒有主導權，他現在依舊是孤家寡人。 「冒險者大人，我這裡有個委託。」德維克說，「雖然我已經請了個獵魔人，但我覺得找個冒險者會更保險。」
「我不接殺狼人的委託。」伽羅說道。
「不是狼人。是另一種更兇狠、更恐怖、等同於死亡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