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六等分的第一次
「颱風都被吹跑了啊。」
李依諾停筆,思緒從回憶中拉回,看著被殘風拉扯的雲朵。
「是嗎?」
葉芷剛拿來撐衣杆,想要收衣服來著。
「這颱風怎麼這麼怪呢?我剛接滿一桶水呢,我看看——喔,跑到扶桑去了。」
這段時間正是李依諾準備新書的關鍵時期,所以她們乾脆住在了社團里。
「現在的颱風越來越常見了。」葉芷撅著個小屁股趴在沙發上道。
「凡事都有因果。」李依諾又重新拾起筆,「人看似對環境的影響越來越大,但其實,天災的變化也是與日俱增的,你可以把颱風看作一種天意的警告。」
「雖然是說環境會影響天氣,但天意什麼的也有點奇怪吧?」葉芷問。
「蝴蝶在某處雨林撲扇了一下,只掀起一小簇氣流,最後也能成為毀滅性的狂風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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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蝴蝶效應麼?」眼鏡娘嘀咕道。
「這是天意,所有因果所有關系所有意念的總和,它沒有實體,但代表了一種法則。
李依諾解釋道,「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因為天意本就是上億意識創造出來的獨裁者,它只在意所有種族的延續,就不可避免的會漠視個例的情感,會去除掉那些不平衡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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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存在。」
「人活不過俗世百歲,妖看不盡人間百年,人妖相戀必是悲劇,這就是天意的規則。」
「啊?這也太絕對了吧——」
「小葉,那生死是絕對的麼?」
「是啊。」
「你就這麼輕易的認為它是絕對的,天意也是如此簡單地認為人妖不可相戀。」
「上天不在乎你的想法,就像是你不在乎路邊的螞蟻一樣。」
「可社長,你說的這個上天不是不存在嘛,就是個虛擬的東西...」
「那你的欲望也是虛擬的東西呀。」李依諾一揚黛眉笑道,「但你是不是會想盡辦法實現你的欲望呢?」
葉芷摘下眼鏡,呆呆傻傻的,「社長,你跟我說這個我也不是很懂啊。」
「所以說,天意雖然是虛擬的,卻可以在無形之中影響你,讓你代替它去實現它想要
達成的結果。」
「比如,佛宗有一盞永不熄滅的天燈,它看似不熄滅,其實是每一世都有一位痴情的女子葬入天火之中——焚毀全身剩下的心臟,就會化為天燈的一部分,讓天燈永在燃燒。」
「聽起來好可怕。」
「愛情就是這麼可怕啊~這或許就是上天的意圖吧,讓你體會到愛情的美好的同時,也是在提醒你要準備面對愛情離去時的痛苦。」
李依諾無奈地搖了搖頭。
「但今天的颱風,有點不太一樣呢。」
「有什麼不一樣?」
「它是被人趕跑的,這有違天意。」
「還有人能趕跑颱風?!媽祖嗎?還是龍王?」
李依諾並未回答,筆尖點了點紙面,眼裡流露出一抹困惑:「我不知道他在做什麼呢。」
她只是被人遺棄的小狗,或許,本就不該被放在心上。
「咚咚。」
這時,門口響起敲門聲。
葉芷走去開門,來的是一個中年女人,這次文學獎的評判的一位內部主理人。
「抱歉李小姐,這麼晚打擾,今天與您的會見因為天氣原因取消,現在天氣好轉,便特地趕過來提醒您。」
「評獎不是一味地閉門造車,您還是需要多跟其他評委接觸,況且...剩下的時間也寫不出新書了吧?」
「嗯,是有點難寫呢,我有點想不起來要寫什麼了。」李依諾點頭道。
「現在,陳俊那一方正在四處拉攏評委,內部評委席基本被他搞定了大半,更別說他還擅長營銷人設,各種宣發滿天飛。」
「這段時間,您的作品還一直被..女性主義敘事的群體攻擊,雖然是暢銷書,但畢竟題材不是那麼老道的...」
中年女人又說了大半,總之就是勸她該在寫作以外上多下功夫。
李依諾笑著同意,卻也沒有給出什麼實際的說法。
最後,女人無奈離去。
「社長,你還是沒有什麼思路嗎?」
「嗯,我不喜歡那個結局,但是結局就是那樣的。」李依諾托著腮幫子鬱悶道。
「社長,也不必太苛責當初的自己吧,或許她和你一樣迷茫呢?而且,結局不不好的話,改一個不就行了嗎?」
「改一個..」李依諾聞言輕笑,「已經註定的結局,怎麼能隨便亂改呢?」
黑長直少女握筆的手像是蝶翼那般輕顫,眼神如同一汪幽潭那般空曠。
葉芷看著自家主子這樣,心裡不免得也暗自神傷起來。
她雖然恨討厭張塵過來欺負李依諾,聽到那些小狗叫也覺得很下流,可又不得不承認,李依諾只有在被那樣欺負的時候才像個有情感的人。
以前,她認識的李依諾,不是在發呆,就是在發呆的路上。
就好比是鄉下那被用鐵鏈拴在門前的狗。
鐵鏈拴得太早,小狗已經長大了,鐵鏈卻還是當初那個大小,但小狗不會說話,沒有想過脖子上滲出的血,產生的痛,都是鐵鏈帶來的。
小狗只以為是自己病了,錯的是她,她是只壞狗。
小狗忍著疼,從始至終都被拴在門口,一年中最開心的時候就是主人回家時,它會搖著尾巴湊上前舔舐主人的手...
可慢慢的,主人回來的次數越來越少,直到徹底消失,小狗卻還在那個破敗的房門前,每天眼巴巴地望著路口的盡頭髮呆。
春去秋來,房子塌了,鐵鏈斷了,鄉下再無人煙,斗轉星移,小狗也不肯走,它想要的一直都是忠誠,而不是自由。
小狗會自己找到鐵鏈,重新把自己拴住,雖然被拴著很疼,可那是她與主人唯一的聯繫了。
洪水淹沒過她的身體,烈火焚燒過她的皮毛,冰雪凍傷過她的肌膚,狂風削割過她的四肢...最痛的時候脖子那一圈的勒痕都已經深可見骨...
她依舊在等。」
」
葉芷幾乎可以把這些片段都背出來,曾經看只覺得莫名悲傷,如今再聯繫起眼前的李依諾,才算是真的看懂這些文字背後的重量。
李依諾從不化妝,但卻會在脖子上抹一圈粉底。
因為那上面有一圈疤。無論是誰看到了都會動容的疤痕。
這也是為什麼,每次和張塵親昵時,她總會假借情趣的藉口,要求張塵給她佩戴項圈。
她怕那傷疤被看到。
「唉,還是先寫個小故事練練筆吧。」李依諾輕輕拍了拍白膩的臉頰,腦袋上的呆毛軟綿綿地搖晃。
「寫什麼故事呢?」
「嗯...我想想,其實我有很長一段時間,是根本不識字的呢。」
李依諾用下巴抵著筆帽,「直到我看見,有一隻和我一樣在等男人回來的妖怪,她是一隻蠶妖,哪怕化形了,壽命也與人無異。」
「她原先還是小蠶的時候,是男人把她從螳螂手裡救下,她的男人很蠢笨,但很善良,救下她之後,每天悉心用桑葉餵養她...」
「那男人只聽到別人家說養蠶可以做絲綢,可男人不知道的是,一隻蠶怎麼也不肯做出絲綢來。」
「他甚至還搬來了一棵桑樹,很巧的是,那棵桑樹結出的桑葚曾經被張塵吃過,沾了仙氣,給那小蠶吃的桑葉也就變得不凡。」
「男人一養那隻蠶就是十年,他奇怪,為什麼這蠶吃了十年的桑葉也沒有給他織絲綢...」
「直到,某一天他發現,那隻蠶消失了,與之相對出現的,是一位肌膚賽雪的漂亮女子,在家裡為他織衣服,說是為了報答恩情。」
「此後,他雖然還是沒得到絲綢,卻多了一位賢惠的內助,他很笨,不知道那女人就是蠶所化,他們很快相愛,但彼此卻都沒表達心意。」
「但是,小葉,還記得我跟你說的麼?天意不可違,人妖不可戀,因果報應總會來到,他們只是相認了不到一年時間,戰爭爆發。」
「有人騙男人說,參軍就能有絲綢,而男人很想要有絲綢,他一直不敢跟家裡的那位姑娘求婚,因為他沒有絲綢,村子裡要娶姑娘都得送絲綢的...」
「男人被抓去當了壯丁,蠶妖因此苦等。」
「蠶每次吐絲,都是在消耗生命,但她為了讓在戰場上的男人能穿得厚點,不惜用自己的生命作為絲綢,交給郵差帶到遙遠的兵營里...」
「實際上,絲綢從來就沒到過她的丈夫身上。」
「五年後,她飛速蒼老,每天就是守著那一棵桑樹哭泣,抽絲剝繭,這時,郵差終於帶回來了一頁血書,村里人都說男人死了,但她不認字,偏不信,只知道紅色很喜慶,見人就說這是婚書,跟所有人說她要結婚了。」
「村里人都說她瘋了,第二天一看,她吐出了所有的蠶絲,織成男人的模樣,她穿著嫁衣,抱著蠶絲與血書死在床上,她不認字,但她也的確是要和男人成婚了...」
「只不過,成的是冥婚。」
「從那以後,我就決定,我得學會認字。」李依諾嘆出一口氣,苦笑道,「要是他給我寄來書信,我可不能認錯字呢。」
葉芷久久不能回神,「所以社長,他給你寄過書信嗎?」
「嗯,每一封都是死訊呢。」
「...」葉芷低下腦袋,蠶妖的故事固然感人,可李依諾卻經歷了不知多少次這種生離死別吧...
李依諾揉了揉太陽穴,「小葉,我想吃桑葚了,買點回來吧。」
「噢噢...」
葉芷忽覺這份囑託格外寶貴,同手同腳地要往外跑,可剛跑出去,就被一隻老鼠擋了去路。
「啊呀!」
「吱吱!」
老鼠身上背著個小包裹,從葉芷胯下鑽了過去,眼鏡娘跟在後面狼狽地追,直到那隻小老鼠跳到李依諾的桌上。
小老鼠似乎是有些怕她。
「有什麼事?」李依諾柔聲問道,「放心吧,狗拿耗子都是多管閒事,我不吃你。」
「吱吱...」
小老鼠把背上的包裹放下,叫喚了一聲後便溜之大吉。
李依諾打開那份包裹,是一瓶護膚品一般的膏藥。
看著這瓶藥膏,黑長直少女怔了怔。
「那是什麼呀,社長?」
「雲霜膏。」李依諾喃喃道,「用雲鯨的脂膏,吸附暴風中最兇險的雲雨,再混入精純的靈氣,才能製成。」
「他果然去颱風眼了,他到底要做什麼呢...不過,這世間早已沒了所謂的靈氣,只能用別的代替。」
李依諾伸出手指,在膏藥里一捻,搭在嘴邊抿了抿,紫瞳微縮。
「咋了咋了?」葉芷很是好奇。
「昨晚的楚陽,他竟然沒完全宣洩給別的妖怪...到最後靠著寸勁留了一部分在這裡面給我。」
「?」眼鏡娘不明所以。
而李依諾那總顯得過分蒼白寡淡的臉頰上,也終於浮現出一抹發自內心的淺笑。
她用手指沾了少許藥膏,抹在脖子上。
白皙脖頸上一圈可怖的傷疤,神乎其技般淡了些許。
「可惜,千年的傷痕,光是靠膏藥也不夠。」她悵然道。
「這道疤,果然是上次被他掐脖子的時候發現了啊...」
旁邊的葉芷聞言,冷汗都流下來了,轉眼又見李依諾拿著藥膏朝房間裡走去。
「?社長,你幹嘛去呀?房間裡面還在通風散味呢。」
「我要抹點在丹田口,對恢復傷勢有好處。」
「而且這藥膏可以潤膚柔發,保養下也好。」
「我時間不多了,該保養的也得保養。」
「哈?」
「嘖。」塗山寒酥拿著小餅乾沾著桌上的奶油醬吃,「還算你識相,知道這東西重要,還懂得留點給我。」
張塵尬笑兩聲,這個建議不是他提出來的。
是元幽知道他的難處,為了避免生出事端,警告他,在最後的那一刻讓他一定得撐住。
其實張塵沒有成功,純粹是元幽發力了。
請了元幽當代打後,體感上的強大瞬間就上升了一個級別。
雖然...也沒撐很久,後面基本都是意識模糊,不知天地為何物,有的時候切小號有的時候切大號,張塵都分不清誰是沈念汐誰是元幽。
最後,還是元幽幫他分了幾份裝在幾個小瓶子裡,據說那瓶子是雲鯨的骨頭雕成的,質量很好。
此外,元幽還告訴他了雲霜膏的製作方法,不知道能將那道傷疤改善多少。
「吱吱!」陽台外的小老鼠叫了兩聲,表示完成任務,一切正常。
張塵鬆了口氣,這幾隻女妖裡面,李依諾可以算是最低迷的一個。
上次看到那個傷疤,讓他驚得沒控制住,差點給一代文學小狗掐得翻白眼。
也該去看看小狗的過往了啊。
「還有沒有?」塗山寒酥很快就將小餅乾吃完,清冷的外表下隱隱透出幾分狐媚之色,「不夠吃。」
「...沒了。」張塵捂住口袋。
狐狸小姐則用一種不信任的目光看著他,少頃,又緩慢移開,眼底的媚意消失:「你跑去颱風那作甚?」
「沒看過,看看熱鬧。」
「以後不准去。」塗山寒酥冷聲道,「龍洛泱都不敢在裡面多待,你就帶一隻烏鴉去,今天你能回來都算是福大命大。」
「還好吧。」張塵撓了撓頭,「福太大也不好,我覺得你這樣就剛好。」
「什麼?」
「沒什麼,寒酥寶寶,跟著你真是有福氣啊,香香的。」
在院中繪畫的蘇青禾則是乾咳了一聲。
簡直...不堪入耳。
她連忙翻開《依塵傳》看了一會,算是恢復了一點san值。
湖中月是天上月,眼前人是天上人。
「我去洗碗了,等會走的時候記得去丟垃圾。」
「收到!」
對話聲中,蘇青禾感覺到張塵在朝她靠近。
「那個陳俊是不是有個兄弟?」張塵又切換了個狀態,蘇青禾愣了下。
還以為張塵也要跟她開黃色玩笑,沒想到這么正經。
可話雖如此,她打消了心中那莫名其妙的失落,點了點頭道:「嗯,有個哥哥叫陳天河,很少見,我家裡人都挺怕他們家,就是因為有這麼個人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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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張塵點了點頭,「你怎麼看這次評獎?」
「一次無意義的評判。」蘇青禾說道,「先不說陳俊的那本書最符合評委的口味,再者,評委一定都會被收買。」
「李依諾或者書瑤想要評選上,都很難。」
「有沒有辦法能運作一下?」
「運作...我雖然對他寫作的真實性表示質疑,但除非陳俊主動退出,否則還能怎麼運作...」蘇青禾遲疑道。
「光明磊落只限於對君子,對小人自然要兵不厭詐。」
「但我是高手,一般不這麼做,所以交給你了。」張塵突然拍了拍她的肩膀,「院子裡的老鼠你都可以指揮,想辦法做掉那種傻逼。」
「?」
蘇青禾愣住,看了眼院子裡那一群正在采蘑菇的老鼠...很不靠譜的樣子。
再一轉身,張塵拎著垃圾袋便走遠了。
「怎麼一開始就讓我做這種差事...」少女嘆了聲。
嘆息歸嘆息,她卻並不打算拒絕。
能跟隨這種存在,哪怕是讓她去街頭掃垃圾也好,只要別讓她陪床就行。
而且,能有點事做,分清楚上下級的關係,而不是原來那種詭異的男女關係,她心中那種奇怪的悸動,興許就可以消失了。
她是部下,張塵是上司,總不能還有辦公室潛規則吧。
「霸道總裁愛上...」可蘇青禾不知怎的,想到了小時候上學時看過的書,臉有些紅。
不論是多高貴的公主,在張塵面前,也都是個灰姑娘。
灰姑娘就沒有不幻想王子的,有這種想法很正常。
這般想著,蘇青禾蹲下,少女白嫩的大腿與小腿擠壓出美妙的線條。
她捏起了地上的蘑菇。
神奇的是,這蘑菇還會伸出菌絲掙扎,一捏就噴孢子。
假的,肯定是假的。
「吱吱!二等餅乾!」
「到!」
驀的,那幾隻正在搬運蘑菇的小老鼠跟她敬禮,蘇青禾驚奇的發現,她居然能聽懂這些老鼠的語言。
難道是因為吃了太多,所以也得到了張塵的一部分能力嗎?
那如果再多吃點會怎麼樣?
呃...大肚子嗎?
「吱吱!鼠老八!別搬蘑菇了,快點來跟新長官問好!」
「吱吱!這些可是鼠鼠的戰備糧!你在破壞戰備!」
「吱!這些蘑菇正在破壞戰備!沉掉!通通沉掉!一切沒用的東西通通沉掉!」
如此,幾朵蘑菇便被丟到了魚塘里,被鯉魚一口吃掉。
「...」蘇青禾掩嘴笑出了聲,但看到這些老鼠紀律嚴明的樣子,她也多了些信心。
一定要做的漂亮,讓他看到。
不知為何,總之,就是很想讓他看到。
看到...她也是有福氣的。
「張塵讓你做什麼?」下一刻,塗山寒酥走到她身旁。
「嗯...當特工?」蘇青禾思來想去,也只想到這麼個說法。
「小心就好,不必太認真,他這人不靠譜。」塗山寒酥寬慰她一句,「你剛才在陽台上的畫呢?」
「哦...」蘇青禾把畫紙從懷裡摸出來,上面畫的正是溫馨的小屋裡甜蜜的夫妻。
狐狸小姐看了又看,久久不能釋懷。
「要是真這樣就好了。」她道。
「你們不是這樣嗎?」
塗山寒酥挽著頭髮,格外溫婉,目光好似透過家家煙火看盡了她在兩千年裡走過的群山,想起了她每一次總是會晚一點,總是晚一點...
這次也是,連問張塵那女子是誰的心氣都沒了,或許是早就習慣了等待錯過。
她是第一個,卻也是無數的最後一個。
歲晚青山。
「說來話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