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桌上。
清湯鍋底「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白色的水汽升騰,帶著淡淡的藥材香氣瀰漫在整間屋子裡。
在哥特少女不停的熱情邀約下,白髮少女終於拿起了筷子。
她的目光落在面前的盤子裡——
那是一盤剛剛切下來不過幾十秒鐘的蛇尾肉,斷面處還泛著新鮮的光澤,肉質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粉白色,看上去晶瑩剔透,極為誘人。
楚歌夾起一片蛇肉,放入翻滾的鍋底中。
白湯瞬間將肉片吞沒。
她等了約莫十幾秒鐘,待肉片變色捲曲之後,便將其撈出,好奇地放入口中品嘗。
入口的瞬間,鮮味在口腔中炸開。
那種鮮嫩的口感幾乎無法用語言形容,肉質緊實彈牙,卻又入口即化,一股獨特的鮮香在口腔中層層綻放,堪稱人間美味。
緊接著,一股精純的魔力從蛇肉中釋放出來,順著她的喉嚨湧入四肢百骸,溫暖而柔和地滋養著她的身體。
她微微驚訝。
沒想到這條菜花蛇少女的肉竟然還有如此妙用。
剛才那一口下去,所獲得的魔力竟然不亞於一枚初階晶核。
「味道怎麼樣?」坐在對面的蘇靈白開口詢問,同時也夾起一塊剛涮好的蛇肉放進嘴裡,細細咀嚼。
「很好。」楚歌如實點頭。
「那就好。」蘇靈白輕笑一聲,繼續說道,「我還怕你吃不慣蛇肉。但我這裡也沒什麼好招待的,便只能出此下策。」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不過小菜花的肉倒也是世間難尋。」
「若是普通人吃上一口,只怕會原地中毒;但若是修為足夠強大的人吃下,她體內的毒素便會轉化為魔力,反過來滋養你的身體。」
「她是什麼種族的妖獸?」楚歌好奇地問道。
她對這條菜花蛇少女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對方不僅能說話,還擁有強大的自愈能力,同時她的肉身還相當於一條行走的、源源不斷的晶核礦脈。
楚歌腦海中冒出一個念頭,那就是也去抓一條來,然後養著慢慢吃。
這種生物的存在,簡直是為她量身準備的。
「她不是妖獸。」蘇靈白搖搖頭,淡淡回答道,「小菜花的身份是魔物,是我用魔法召喚出來的。」
「如果你也想養一隻的話,那可能沒辦法了。」她解釋道,「我召喚她過來的時候,小菜花說她是她們種族中的最後一位了,世界上估計找不出第二隻。」
「魔物?」
楚歌在圖書館學習過,自然知道這是什麼。
那是一群在很久之前從其他世界入侵到魔女星的生物。
他們模樣如同人類,但身上又會帶有一些妖獸的特徵——諸如龍娘、貓娘、蛇娘,或者牛魔這種形態。
他們會說話,擁有不俗的智慧,壽命也極為悠久。
魔物不需要修行,隨著時間推移就會自然而然地變強。越是稀有的魔物,實力增長的上限便越高,同時還會擁有一些屬於自身的種族天賦。
魔物有些兇殘,也有些很善良。
現在的魔女星上就住著不少魔物,他們甚至已經成為了這個世界的合法公民,開始繁衍生息,享有人類同等的權利。
今天在大街上走的時候,楚歌就見到了不少魔物。
他們更不愛穿衣服,大大咧咧地走在街頭,隨時隨地交配。
楚歌忽然想到一個問題。
不知道這些魔物的肉,是不是也同菜花蛇少女一樣,蘊含著精純的魔力?
「可惜了……」她輕嘆一聲。
蘇靈白都說對方是種族裡的最後一條了,那她恐怕真的難以尋到第二條。
不過……
說到蛇?
她記得自己好像也有一條。
是條小白蛇來著。
但她忽然意識到,好像自從來了這個世界,就沒聽到過對方再說過話了。
「小白。」白髮少女輕輕喚了一聲。
等了許久,沒有回應。
「小白?」她又呼喚了幾次,依舊如此。
「失陪一下。」
楚歌朝蘇靈白說道,隨後便離開了餐桌,走到外面。
然後,她將自己全身上下仔仔細細地搜了一遍,連那道貫穿心臟的大洞裡都沒有放過。
但依舊沒有找到小白蛇的痕跡。
「難道是核彈爆炸時被衝散了?」白髮少女輕聲自語。
似乎不是沒有這個可能。
「也罷。」她空靈的聲音傳出,很快便將這件事情放下了。
生死有命,能不能從那場核爆中存活下來,就看它自己的造化了。
也許它死了;也許它活著。
也許它還在永恆星;也許它也去了別的世界。
運氣好的話,說不定還能通過核輻射獲得進化也不一定。
暗影和祝融他們,也可能如此。
楚歌只能在心中默默祈求,事情是往好的方向發展的。
「祝融,暗影,小白,希望你們也活下來了——在永恆星或者其他什麼世界,獨自升級吧。」
她在心裡默默說道,隨後腦海中又浮現出另一道人影。
那是一位喜歡稱呼自己為「大帝」的黑髮少女。
「徐婉……也祝你還活著……」
「畢竟……你修煉有大千錄,又有如此堅定的道心,應該會在某一天回歸吧。」
「希望——」她輕輕嘆了口氣,為自己這位摯友送上最純粹的祝福,「你歸來的那一天,能真正配得上『徐婉大帝』這四個字。」
說罷,她轉身往回走。
路過廚房的時候,她看到那條菜花蛇少女還躺在案板上。
燈光昏暗,對方渾身血淋淋的,只剩下上半身。傷口處還在不斷往外溢著血,一滴一滴落在案板上,匯成了小小的一灘。
她一動不動,生死未卜。
這一幕與另一邊餐桌上正大快朵頤涮著蛇肉吃的蘇靈白形成了詭異的對比。
楚歌在餐桌前坐了下來,朝蘇靈白問道:「不用管她嗎?」
「沒事。」蘇靈白淡淡道,「不用管她。她餓了,自己會來吃的。」
「我不是說這個……」白髮少女欲言又止。
她的意思是——你的菜花蛇流血過多,看起來像是已經死了。
她正準備再開口的時候,廚房裡傳來一聲很響的「咕嚕咕嚕」。
緊接著是「砰」的一聲悶響。
像是什麼重物從高處摔落在地上。
沒過多久,白髮少女便看到菜花蛇少女從廚房門口爬了進來。
她的下半身還未復原,只剩下上半身,如同某個很火的動漫人物一樣慘烈。
菜花蛇少女將頭埋在地上,正用手一點一點地往前爬。傷口處在地上拖出一條長長的血跡,蜿蜒曲折,像極了恐怖片裡爬出來的女鬼。
「我……好……餓……」
沙啞低沉、悽厲詭異的聲音從菜花蛇少女的喉嚨深處傳出。
「蘇靈白……還我命來……」
「還我命來——!」
她突然嘶吼一聲,將頭顱高高抬起,露出尖銳的蛇牙,牙尖上閃著陰冷的寒芒。
然而,迎接她的,是蘇靈白狠狠踹來的一腳。
「砰——!」
菜花蛇少女被一腳踹飛,身體在空中劃出一道拋物線,砸穿牆壁,滾進了庭院裡。
塵土飛揚,碎木四濺。
「你有病吧!」
蘇靈白放下筷子,看了看地上那條長長的血痕,眼皮輕輕抽搐了幾下。
「我前面剛拖的地,你就給我搞髒了!」
「……私密馬賽。」菜花蛇少女趴在外面地上,聲音悶悶地傳了回來。
蘇靈白深呼吸一口,冷冷說道:「你等下最好給我把地拖了!」
「……好。」
「還有這個大洞,你也給我修好!」
「……好。」
「你這樣對她……」楚歌站在一旁,將這一切盡收眼底,終於忍不住朝蘇靈白說道,「是不是有點太過殘忍了?」
然而,蘇靈白卻搖了搖頭,淡淡回道:「你不要被她的表象蒙蔽了。這條死菜花蛇,比你想的要狡詐邪惡得多。」
「你不要看她長得可愛,像是個受害者。她本身的種族性格可是【混亂邪惡】,造起殺孽來可是一點都不手軟。」
「我當時剛把她召喚過來的時候,她還感激我說,她們族群正在遭受滅族之禍,要不是我將她召喚過來,她就死定了。」
「我當時看她可憐,還準備去給她拿點吃的。結果這傢伙趁我轉身的時候發動偷襲,想把我給弄死。」
蘇靈白說到這裡,不由得更來火了。
「我當場把她暴打了一頓,她立馬認慫,說以後唯我是從,絕不生出二心。」
「結果呢?」蘇靈白直接氣笑了,「她無時無刻不在想著幹掉我。」
「趁我睡覺的時候吞了我,給我做飯的時候下毒,我走在路上,她還開大運撞我……」
「好在我實力比她強。」她繼續補充道,「要換做是別人把她召喚出來,估計早就被弄死不知道多少次了。」
「這條蛇有兩個天賦。」
「第一:自愈能力很強,非常難殺。」
「第二:每一次受傷,都會提升自己的實力。受的傷越重,提升的實力越多。」
她看著楚歌,「你現在知道她有多麼可惡了吧?她不值得同情。尾巴明明可以自己長回來,就是要在那裡裝死,故意把我的地板弄髒。」
「所以你別管她,讓她在那兒待著。」
聽到蘇靈白的控訴,楚歌也是明白了。菜花蛇少女挨的每一頓打,沒有一頓是白挨的。
「不過……你說她是【混亂邪惡】,那你放她出去,不怕她危害社會嗎?」楚歌好奇問道。
她可是記得,自己正常在大馬路上走著,菜花蛇少女便要用蛇尾踹死自己。
菜花蛇少女的實力也是非常恐怖的。
雖然她一直在被蘇靈白虐,但她的境界已然達到了S級,甚至比李意都要強上一些。
這麼恐怖的魔物,如果今天換成是其他人,而蘇靈白又沒在場,那估計真的會死。
聽到楚歌的問題,蘇靈白淡淡回道:「這個倒不會。我給她施加了詛咒,如果她想傷害實力比她弱的生物,一定會倒霉的。」
話音剛落,楚歌便看到一隻蚊子朝趴在院子裡的菜花蛇少女飛去。
「嗡嗡嗡」的聲音不絕於耳,在菜花蛇少女耳邊縈繞盤旋。
半晌,她終於忍不了了。
「可惡!連你也欺負我!」
她尾巴瞬間長了出來,從地上彈起身,張開大嘴,朝那隻蚊子撲了過去。
然而,她的速度明明很快,卻總是差那麼一點點才能碰到那隻蚊子。
她左撲右撲,上躥下跳,那隻蚊子卻像戲耍她一樣,總是在她即將咬到的瞬間輕巧地飛開。
最後,她追到了銀杏樹下,蛇尾在光滑的地面上一個打滑,一頭狠狠磕在了樹幹上。
銀杏樹紋絲不動。
她的額頭上卻腫起了一個大包,整個人兩眼一翻,暈了過去。
到最後,她依舊沒有打死那隻蚊子。
那隻蚊子悠哉悠哉地落在她的鼻尖上,似乎還在嘲笑她。
「就是這樣。」蘇靈白攤了攤手。
隨後,她走向暈倒在銀杏樹下的菜花蛇少女,將她輕輕抱了起來。
楚歌見此,原本以為蘇靈白是怕對方著涼,想抱去房間睡覺。
結果——
蘇靈白將菜花蛇少女抱進了廚房,重新放在了案板上。
她拿起旁邊的菜刀,嘴裡還嘀咕了一聲:「就這一次哦,下次記得自己上來。」
手起刀落。
又切了滿滿一大盆蛇肉。
楚歌:「……」
原來不是中二病……
是精神病……
這一刻,白髮少女分不清究竟是自己太過單純,還是魔女星這個世界的人太過複雜。
蘇靈白將新切下來的蛇肉分成三份。
一份繼續用來涮火鍋。
一份做成蛇肉刺身和壽司。
一份裹上麵包糠,下鍋炸至金黃酥脆。
將新的食物做好後,她又從冰箱裡拿出了幾罐小麥果汁,朝白髮少女招呼道:
「來,試試我的手藝,剛學的!」
她指了指那盤正冒著熱氣的炸蛇排,金黃的表皮上還在滋滋冒著油光。
白髮少女鼻尖微微翕動。
她不得不承認,自己被那盤炸蛇排的香味饞到了。
「好。」
兩人就這樣吃著喝著。
肉不夠了,蘇靈白就去把菜花蛇少女弄醒,讓她繼續「貢獻食材」。
反反覆覆,一晚上也不知道收割了多少次。
菜花蛇少女每隔一段時間都要傳出一陣痛苦的哀嚎,跪求蘇靈白停手。
白髮少女在一旁靜靜看著。
某一刻,她注意到蘇靈白眼中的殺意似乎淡了一些,手也微微頓了一下。
心軟了。
那條蛇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信號。
然後——
她又開始犯賤了。
菜花蛇少女躺在案板上,惡狠狠地威脅道:
「蘇靈白,你如果再傷害我的話,我就把你屁股上長痔瘡這件事告訴你旁邊那個傢伙!再發到網上去,讓別人都知道白鈴祀神社的巫女屁股上長了痔瘡!」
話語落下後,她一臉囂張地看著蘇靈白。
她料定自己吃定了對方。
愛面子的哥特美少女,肯定不想讓自己的秘密被第三個人知道。
廚房中瞬間陷入死寂。
落針可聞。
霎時間,廚房本就昏暗的燈光開始劇烈閃爍搖擺。
鍋碗瓢盆發出叮叮噹噹的碰撞聲,整個房間裡的東西都在震動。
蘇靈白低著頭,她一隻手緊握著菜刀,呼吸似乎都已停滯。
一言不發。
一股無形的殺意開始在廚房裡瀰漫、擴散、膨脹,壓得人幾乎喘不過氣來。
「楚歌,你出去一下。」
「……我什麼都沒聽見。」白髮少女捂住耳朵,默默退了出去。
她退到了庭院中。
外面的天色已經亮了起來,一點殘紅在遠方的天際邊若隱若現。
幾秒鐘後。
電鋸的轟隆聲從廚房中傳了出來。
接著就是一聲聲撕裂天際的慘叫和求饒。
那叫聲悽厲得讓庭院裡的銀杏樹都簌簌落下了幾片葉子。
楚歌抬頭看了看那棵高大的銀杏樹,又看了看廚房的方向,感受到菜花蛇少女的力量正在一點點提升,露出幾分羨慕。
她終於明白了那句老話——
身在福中不知福。
……
楚歌回到海島上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
海風帶著鹹濕的氣息撲面而來,海浪拍打著礁石,發出有節奏的聲響。
一切都是她離開時的模樣。
然而——
剛一踏上島嶼,她就發現了不對勁。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她從未感受過的詭異氣息。
那氣息陰冷、潮濕,像是什麼東西從深淵中爬了出來。
楚歌皺起眉頭,順著那股氣息的來源走去。
然後,她驚愕地停下了腳步。
她記得清清楚楚,自己走之前,將那位被分屍的女屍埋葬在了這裡。
她親手挖的坑,親手蓋的土。
但現在——
那個墳被人刨開了。
泥土散落在四周,坑洞空空蕩蕩。
裡面的屍體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