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鈴祀神社
夜幕沉沉,朔風呼嘯,一輪猩紅血月高懸穹頂,將整片天地浸染上一層妖異的暗紅。
一座小山之上,古樸肅穆的白鈴祀神社靜立千年,獨享一方靜謐。
神社庭院中央,一株蒼勁巍峨的銀杏樹紮根萬古,枝繁葉茂,挺拔參天。
晚風掠過枝頭,金燦燦的銀杏葉簌簌脫落,翩然飄落滿地,在紅月的映照下,添了幾分孤寂又詭譎的美感。
毫無徵兆之下,庭院中央的虛空驟然泛起漣漪,伴隨著一陣細微的空間破碎聲,一道狹長的漆黑裂隙轟然撕開。
幽暗的裂隙深處光影流轉,兩道人影,緩緩踏步而出,落於鋪滿金葉的庭院之中。
清冷的晚風拂動衣角,蘇靈白垂眸望著懷中魂靈恬靜蒼白的臉頰。
那是一位沉睡的白髮少女,眉眼澄澈,氣息微弱,靈魂似有潰散之兆,脆弱得仿佛下一秒便會消散於天地間。
蘇靈白偏頭,看向身旁的小菜花,語氣褪去了往日的頑劣與瘋癲:
「你留在這裡守著她,持續為她灌注魔力,穩住她的天魂,絕對不能讓她魂飛魄散。」
頓了頓,她像是不放心一般,又補了一句警告:「還有,不許趁著我不在,偷偷欺負她。」
小菜花耷拉著小腦袋,滿臉的不情願,卻不敢違背蘇靈白的意思,有氣無力地嘟囔:「……知道了知道了。」
「聽到了沒有?」蘇靈白微微蹙眉,再次沉聲叮囑。
「聽見了!」
小菜花無奈晃了晃腦袋,耷拉著肩膀,一副悶悶不樂的模樣,卻還是乖乖凝起魔力,做好了護法的準備。
確認少女狀態安穩、小菜花已然就位,蘇靈白最後深深凝望了一眼沉睡的白髮身影,眼底掠過一絲複雜難言的情愫。
隨即,她轉身抬步,踏入古樸的神社正殿。
白鈴祀神社不大,殿內常年無人香火,寂靜無聲,唯有歲月沉澱的古老氣息縈繞不散。
蘇靈白步履從容,徑直穿過空曠的正殿,穿過雕花迴廊,一路直達人跡罕至的神社後院。
後院僻靜幽深,少有人踏足,角落最深處,孤零零立著一間狹小的木屋。
木屋不過寥寥數平,無窗無隙,牆體斑駁開裂,像是被世間徹底遺忘。
木屋的木門之上,懸著一把老舊厚重的金屬鎖,經年累月的塵埃厚厚覆蓋,徹底遮蓋了鎖體原本的色澤,鏽跡斑駁。
一眼便知,這間木屋,已經塵封了無數歲月,從未有人開啟。
蘇靈白駐足於木門之前,一身暗黑哥特長裙襯得她肌膚勝雪,眉眼間藏著獨屬於她的乖戾與瘋恣。
她是旁人眼中偏執癲狂的少女,嗜血腥,喜殺伐,性情乖張多變,隨心所欲,是世間少有的帶著輕微瘋性的偏執之人。
可此刻,面對這間木屋,她周身所有的暴戾盡數收斂,只剩極致的沉靜。
她沒有尋找鑰匙,白皙纖細的五指緩緩伸出,輕輕覆上那把沉甸甸的鐵鎖。
下一瞬,手指驟然發力!
「砰——」
沉悶厚重的金屬崩裂聲驟然響起,細碎的鐵鏽碎屑伴隨著木屑紛飛四濺,老式鐵鎖應聲斷裂。
蘇靈白神色淡然,隨手將斷裂的廢鎖丟落在地,發出清脆的落地聲響。
她抬手輕推塵封木門,伴隨著刺耳的吱呀聲,緩緩向內敞開。
木門開啟的瞬間,濃郁的腐朽氣息混合著經年不散的潮濕灰塵撲面而來,嗆人微涼。
屋外猩紅的月光順著門框傾瀉而入,破開屋內濃稠的黑暗,勉強照亮狹小密閉的空間。
朦朧光影之中,一具通體漆黑、古樸厚重的棺槨,靜靜安放在木屋正中央。
蘇靈白抬腳跨過布滿灰塵的門檻,走入屋內,站定在漆黑棺槨之前。
她緩緩抬起右手,指尖輕柔落下,輕輕貼合在冰涼的棺蓋之上。
刺骨的寒意順著指尖飛速蔓延,順著血脈遊走四肢百骸,瞬間浸透全身。
那位平日裡殺伐果斷、不懼血腥詭譎,甚至偏愛暴戾瘋狂的精神病少女,在此刻,竟是驟然陷入長久的恍惚與失神。
「終於……還是到這一天了。」
她唇瓣輕啟,低聲喃喃。無數塵封的歲月,被這一具古棺徹底喚醒,浩瀚如煙的過往記憶,如同潮水般洶湧湧入腦海。
一切緣起,皆來自白鈴祀神社那無人知曉的萬古秘辛。
時光回溯,來到天地大亂的遠古歲月。
彼時世間秩序崩塌,生靈塗炭,戰火不休,就連日後統治此界、執掌萬物的十二位魔女,都尚未降生世間。
亂世之中,眾生螻蟻,命如草芥。
那時,神社初代宿主,只是一介平凡無奇的鄉間凡女。
為求活命,她日日入山採藥,以此度日。可在一次進入深山採藥之時,她不慎踏空失足,從萬丈山崖墜落。
巨石嶙峋,筋骨寸斷,她渾身是傷,癱臥在崖底亂石之間,渾身劇痛刺骨,再也無力起身。
湛藍的天穹高懸頭頂,流雲緩緩遊走,風聲蕭瑟呼嘯。
少女望著遙遙天際,生命力飛速流逝,心中已然清楚,自己難逃一死。
無盡的黑暗與絕望籠罩而來,她的眼皮越來越沉重,意識漸漸渙散,即將閉眼離世。
就在她瀕死彌留之際,一陣清脆空靈的銀鈴聲,穿透山野風聲,悠悠響徹耳畔。
天穹之上,一道聖潔無瑕的皎潔白芒破空而降,宛若九天謫仙,落於她的身前。
極致的疲憊席捲全身,少女來不及細看那道神秘身影,眼前一黑,徹底陷入了昏迷。
再次甦醒之時,刺骨的劇痛盡數消散。
她安穩躺在一張木床之上,鼻尖縈繞著一股來自原木的清香。
少女微愣,翻身下床,快步走出木屋。
屋外是杳無人煙的深山密林,古木參天,與世隔絕。
而她身後的木屋嶄新完好,木紋清晰,沒有歲月磨損的痕跡,仿佛是剛剛搭建而成。
陌生的環境,詭異的境遇,讓一介凡女滿心茫然,手足無措。
正當她佇立原地、滿心恍惚之際,那道她昏迷前見過的白芒身影,無聲無息出現在她的身前,身姿縹緲,神性凜然,看不清真切容貌,卻自帶通天徹地的浩瀚威壓。
白衣神影直言告知,是祂出手救下了瀕死的少女,為她續下性命。
「我留你在此地,只為託付你一樁宿命。」
空靈的仙音迴蕩山野,字字烙印人心。神影囑託她駐守此地,靜靜等待那人現世,傾盡所能,助其成長,渡其危難。
作為回報,祂許下亘古誓言,世代庇護少女一脈後人,保其香火永續,萬世無憂。
身處亂世,民不聊生,凡人生存何其艱難。朝不保夕,屍橫遍野是世間常態,能得一世安穩、一脈庇護,已是天大機緣。
少女沒有絲毫猶豫,當即躬身應允,誓死恪守這份囑託。
見她心意堅定,白衣神影緩緩抬手,溫潤的掌心輕輕覆在少女的頭頂。
一股溫暖磅礴、浩瀚純粹的超凡力量,順著天靈蓋源源不斷湧入四肢百骸,沖刷著她凡俗的筋骨血脈,溫和而霸道。
短短瞬息之間,一介碌碌凡人,竟直接破凡入聖,覺醒無上超凡之力,手握通天本事,徹底掙脫了凡人的桎梏。
賜力完畢,神影移步庭院,俯身掘開一方泥土,將一枚通體瑩潤的奇異種子埋入土中。
奇蹟,於此刻誕生。
種子入土即活,瞬息抽芽破土,嫩綠樹苗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長拔高,枝繁葉茂,轉瞬之間,便長成一株枝幹挺拔的銀杏古樹。
巨樹遮天蔽日,金葉滿枝,震撼人心。
這等超脫常理的通天手段,徹底顛覆了少女的認知。她心神震顫,雙膝重重跪地,匍匐於地,恭敬叩拜,口中連連高呼仙人,滿心敬畏,再也不敢抬頭仰視分毫。
神影神色淡然,無波無瀾。
祂移步參天古木之下,折取數根粗壯堅硬的樹幹,以無上神力鍛造淬鍊,最終鑄成一口漆黑厚重的棺槨。
祂望著跪地的少女,聲音縹緲萬古,字字千鈞:
「此棺蘊養萬靈,收納神魂,隱匿天機,遮瞞天道。唯那位可棲身、可受用,世間余者眾生,皆不可入分毫!」
話音落下,祂抬手指向頭頂參天銀杏,繼續叮囑:
「此樹非凡,乃天地靈根,萬年結一果,一世唯一顆。果肉可活死人、生白骨,逆轉陰陽,續盡殘命,擁有逆天造化。」
所有囑託盡數完畢,白衣神影不再多言。
璀璨奪目的白光驟然綻放,照亮整片深山,神影化作一道橫貫天地的流光,衝破雲霄,遁入無盡深空之中,自此杳無蹤跡,萬古不復相見。
那道仙神之音,卻深深烙印在少女的血脈靈魂之中,代代相傳,永世不滅。
良久,心神震顫的少女才緩緩起身。
望著嶄新的木屋、黑棺、金色銀杏,再感受著體內奔騰不息的磅礴力量,一切真實而清晰,狠狠擊碎了她心中的虛幻之感。
自此,少女紮根這片深山,獨居此地。
歲月流轉,她一點點修葺木屋,擴建殿宇,最終將簡陋小屋改建為一座完整神社,定名【白鈴祀】。
她終生駐守此地,一邊虔誠供奉那位無名白芒神影,一邊牢牢謹記萬古宿命,靜靜等候那位未知之人。
因從未見過神影真容,神社千百年來,始終不立神像,獨留一方執念與虔誠。
而她,便是白鈴祀神社的第一代巫女。
春去秋來,寒來暑往,歲月更迭不休。
彈指一揮間,整整萬年光陰悄然流逝。
萬古銀杏歷經滄桑,終於結出了世間第一枚神果。
白鈴祀神社世代單傳,隱於深山,從不入世爭雄,不顯山不露水。可憑藉上古神影的庇護與傳承,底蘊深不可測,暗中已是世間頂尖的無上勢力,無人敢招惹。
時光繼續流淌,銀杏神果逐年遞增,世間王朝疊代演變。
沉寂萬古的世間,終於誕生出第一位執掌天地權柄的魔女。
一位,兩位,三位……直至十二位魔女盡數降世,統御此界,執掌萬物。
十二魔女權傾天下,肆意把玩世間秩序,世間頂尖勢力盡數俯首稱臣,無人敢違逆。
唯獨隱於深山的白鈴祀神社,靠著上古神諾庇佑,超然物外,不受魔女管束,萬古安然,獨守一方淨土。
一代又一代巫女承接宿命,世襲傳承,代代堅守這座孤寂的神社,等候那位命中注定的歸人。
萬年守望,歲歲落空,無人赴約。
直至第十三顆銀杏神果掛滿枝頭之時,神社巫女的宿命,傳承到了蘇靈白的身上。
那日暮色漫天,殘陽染盡街道,她遙遙望見那抹驚絕的白髮身影。
冥冥之中,血脈共鳴,宿命牽引,一股跨越萬年的契合之感席捲全身。
她無比篤定。
那個人,就是神社世代等候、代代守望的天命之人。
白鈴祀巫女堅守萬年的使命。
終於是時候,圓滿落幕了。
蘇靈白收回紛飛的思緒,漫長回憶盡數散去。
她抬眸,望著眼前沉寂的漆黑古棺,眼底褪去所有恍惚,只剩堅定的執念。
手臂微微發力,她單手托起沉重無比的棺槨,緩緩抬步。
晚風穿堂,紅月如舊,萬年孤寂在此刻終有歸處。
她輕聲開口,呢喃著那個名字,字字溫柔:
「楚歌……你,便是我畢生追尋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