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不足為惜
連綿冷雨沖刷整座含秋峰,洗盡山林草木,讓這裡變得愈發清寂。
沈惟身形立在雨幕與樹影之間,不動聲色地觀察這片庭院四周的景象。
草木在無人剪裁下肆意的生長,石階也已經覆著一層厚厚的青苔,廊下的殘葉更是無人清掃,處處都透著荒蕪感。
這裡真得住著人嗎?
沈惟心中這麼想著。
而在距離他數步之遙的內殿寢宮深處。
一位眼神頗為疲憊的女子坐在靠近木窗旁的木桌前,微涼的雨絲順著半開的木窗斜斜飄入,才讓她稍微清醒了幾分。
夏千雪緩緩起身,抬手合上木窗,又回到木桌前合上不知從哪尋來的典籍後,垂眸良久,終是無奈地輕嘆了一口氣。
若是再尋不到修復經脈、救治那體內病症的法子————
怕是只能照他們所說的做了,宗門對她有恩是不假,但這樣無能為力的感覺太令人痛苦了。
不過一年光景,境遇已是雲泥之別。
一年之前,她是宗門萬眾矚目的聖女候選,如今一朝跌落雲端,卻再無人問津。
她很早便知道現實便是如此的殘酷,所以她拼了命地讓自己避免這樣的現實。
可命運似乎就是這樣,你越拼命抵抗,它卻來得愈加洶湧。
但僅憑這點磨難,就能讓她低頭認命嗎?
夏千雪望著窗上流轉的雨水,久久不能平靜。
憑什麼雨水只能向下而流?憑什麼一切都要聽從天命?
她不接受這樣的宿命,她生來就應該立於頂端,她相信,眼下的病痛與低谷,都只是為她鋪下成尊之路的註腳。
所以無論付出什麼代價都不足為惜。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將她從思緒中拉扯回來。
什麼————人?
自從得病、修為一落千丈之後,她這片庭院深處便很少有人前來。
此前奉自己師尊之命照料她起居的侍從,也早已被她盡數遣散,倒也不是別的,她只是不想讓他們見到自己這副狼狽的模樣。
每每看到她們那副恭順的樣子時,夏千雪就不由得暗自猜測,這些人看似對自己這番境遇感到惋惜,實則說不定心裡正暗中得意、嘲笑著,自己也成了與她們這般一樣的廢人。
不,自己與她們從來不是一路人。
她只是暫時困在繭中,終有一日會破繭成蝶,重回自己應有的位置,而那些人出生於泥濘中,便也一輩子只配待在泥濘之中。
不過,到底是誰呢?
她推開門,門外雨霧瀰漫,立著一位面容清俊的陌生男子,她在宗門之中從未見過此人。
「是夏師姐嗎?」那個男子帶著有些侷促的笑,雖然長得還算可以,但這樣的笑就是讓夏千雪感到討厭。
「咳咳————」
寒冷的風牽動著她體內的隱疾,她立刻取出素色絲帕捂住唇瓣,繼續輕咳幾聲,面色愈發蒼白,勾勒出一副病弱又惹人憐惜的模樣。
「師姐,你沒事吧。」沈惟露出有些擔憂的模樣。
夏千雪緩緩搖頭,嗓音虛弱輕柔:「無妨,久病纏身,早已習慣了。」
她抬眸打量沈惟,語氣帶著幾分疑惑:「不過————我似乎在宗內從未見過師弟,不知師弟師從哪座峰?」
「回師姐,我是近期才拜入宗門,歸屬蘊月峰門下的新弟子,名叫沈惟。」
蘊、月、峰。
夏千雪略有耳聞,聽說這座荒廢數十年的蘊月峰,近些時日又重新得以啟用,似乎是因為那仙盟大會的名額。
仙盟大會————
若是沒有那場突如其來的變故,這場萬眾矚目的仙盟大會,本該是她大放異彩、名揚天下的絕佳舞台。
「呃————師姐?」
啊,真是令人煩躁的聲音,真想撕爛他的嘴。
「啊————不好意思想得有些出神了,原來你是蘊月峰新收的弟子啊,那怪不得我沒見
過呢。」
「我叫夏千雪,你叫我夏師姐便好。」
夏千雪心底恨不得立刻怒罵這道打斷她思緒的聲音,但面上依舊維持溫婉可人的笑容,宛若跌入凡塵的仙子,任誰見了都會心生憐惜。
她靜靜看著眼前男子失神凝望自己的模樣,心底暗自得意。縱然修為盡廢,但她這副皮囊,依舊能輕易勾住別人的心神。
「不過,不知師弟冒著大雨前來含秋峰,是為了何事?」
「嗯,我剛拜入玉衡宗,偶然聽說師姐在修行這一方面,頗有建樹,所以想過來請教一番,沒想到這路上竟下起了大雨。」
聽聞此言,夏千雪心底冷冷嗤笑一聲。
哪裡是什麼偶然聽聞,分明是宗門裡有人刻意慫恿這個新來的愣頭青前來,目的就是想看她跌落凡塵後的笑話而已。
「師弟怕是被旁人誤導了。一年之前,我便經脈受損,修為盡廢,早已是宗門之中一個廢人罷了。」
「啊,廢人,怎麼會————」
沈惟抬頭,似是不忍心的安慰道:「一定是師姐太過優秀,遭到上天的嫉妒才變成這樣的吧。」
幼稚又可笑的安慰。
就是這種人要代表我們玉衡宗參加仙盟大會?
而自己,卻只能窩在這座小木屋裡面什麼都做不了。
命運何其不公!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誰又能預料得到呢?」夏千雪的情緒一下子變得落寞了些許0
「那————師姐,就算你現在暫時的不能修煉,以後也必定會修復經脈的。」
「師姐總歸是過來人,就算現在————過往的修行閱歷依舊深厚,往後我修行遇困,可否時常前來請教師姐?
看著眼前男子面露羞澀、滿眼仰慕的模樣,夏千雪心中已然極盡鄙夷之色。
又是一個膚淺之徒,不過是貪戀她的皮囊,才擺出這般恭敬的模樣。
夏千雪止不住地想,如果讓他知道自己的內心想的都是些什麼,這份仰慕還剩幾分?
呵呵。
不過,此人擁有仙盟大會參賽資格,恰好是一枚絕佳的棋子,大可加以利用。
「自然可以。只要師弟不嫌棄我如今只是一個廢人,隨時都可以前來。」
她臉上的笑意愈發甜美溫柔,「不會的,不會的,我不可能嫌棄師姐。」
看著他這副真誠的樣子,她不由得想笑。
但想了想她還是側身讓出房門位置,接著目光落在沈惟渾身濕透的衣衫上,假裝關切開口:「屋外雨勢滂沱,我看你的衣衫都被雨水給打濕了,若是這般回去,極易染上風疾。不如進屋稍作避雨歇息?」
沈惟面露遲疑,有些不好意思:「這樣,會不會太過打擾師姐?」
「我是你的師姐,照拂門下師弟本就是分內之事,有什麼不可以?」
沈惟不再假意推脫,躬身道謝,抬步跟著夏千雪,一同走入了溫暖安靜的屋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