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 援兵和援兵
內廨外,有提著水桶救火的吏員,有前來抓捕刺客的緝事郎,人聲喧擾,亂糟糟一片。
楊、陳兩位判官被簇擁在前方。
楊判官疾步上前,沉聲道:「顏緝事,怎麼回事?」
見到顏時序傷痕累累走出來,一道道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反而沒人急著救火。
顏時序拄著刀,臉色慘澹,搖搖欲墜,仿佛隨時都會倒下,聲音卻抬得很高:「有賊人潛入內廨,欲盜左丞重寶。」
在場的吏員、緝事郎臉色微變。
今日變故頻繁,先是前往西山剿匪的同僚遭遇埋伏,迫使左丞率兵救援,緊接著內廨便遭了賊。
眾人都是經驗豐富的情報工作者,立刻嗅到了陰謀的氣息,一顆心瞬間沉入谷底。
左丞重寶失竊,他們這些留守的,必遭重罰。
顏時序拍了拍肩上的包裹,大聲道:「寶物已被我截下,兩名賊人已經伏誅。」
眾吏員、緝事郎凝重得臉色,頓時消融,紛紛鬆了口氣。
「快,找醫者給顏緝事治傷。」
「顏緝事傷勢很重,速速醫治。」
喊聲四起。
當即便有緝事郎丟下水桶,跑去傳喚醫者。
楊判官和陳判官面面相覷,都從對方眼中看見了如釋重負。
不用想也知道賊人的目標是什麼。
楊判官跨前兩步,欲解顏時序肩上的包裹。
顏時序抬了抬手,冷聲道:「判官最好還是保持距離,左丞回來之前,誰都不能碰它。」
楊判官還沒說話,陳判官皺了皺眉,不悅道:「此物……事關重大,把它交給我們保管吧。」
顏時序不理他,深吸一口氣:「本官懷疑察事廳中有成照細作,爾等聽令,速召醫者為本官療傷,緝事郎清場,誰都不能靠近本官。左丞的重寶若是丟了,我等都要受罰。」
正忙著潑水救火的人群紛紛僵住,驚愕地回頭看來。
顏時序看向兩位判官:「本官身受重傷,諸般細節便不與兩位判官多談了,請兩位判官配合本官。」
他語氣非常強勢。
楊判官和陳判官對視一眼。
……
值房。
顏時序端坐於矮榻,蓄著山羊須的醫者撚著銀針,引著白色桑皮線,一針接一針地縫合嫩紅外翻的皮肉,形成一道狀若蜈蚣的創口。
空氣中瀰漫著酒精的氣味,銅盆的熱水泡著染血的細麻布。
醫者縫合好刀傷,剪斷桑皮線,把銀針交給學徒。
學徒用滾水浸泡銀針,再以烈酒清洗,穿入桑皮線,交還給師父。
醫者旋即縫合手臂、大腿和後背的刀傷。
學徒站在一旁,專心致志地觀看,時不時用熱汗巾擦拭師父額頭、臉頰的汗水。
「呼……」
醫者緩緩吐出一口氣,把銀針交給學徒,自己拿起汗巾,仔仔細細擦拭臉龐。
「刀傷看著嚇人,但未傷及臟腑、骨骼,縫合後,休養七日便能痊癒。顏緝事體魄異於常人,如此誇張的刀傷,竟能自行止血。」醫者感慨道:「老朽行醫多年,只在人境後期的武者身上見過這般體質。」
所以要趕緊救治啊,傷口這麼快止血,我都不好解釋!顏時序問道:「可需忌口?」
醫者笑道:「葷腥辛辣之物忌口,七日裡不要動武。」
兩人對話間,學徒為他貼上膏藥,再用細麻布條層層包裹,圈圈纏繞。
「多謝!」顏時序道:「本官要休息了,你們下去吧。」
醫者帶著徒弟退出值房。
顏時序掃開衣物,露出底下蓋著的護心鏡、鑌鐵刀,他把兩樣物件藏好,拿起茶壺倒了一杯水,慢悠悠地喝著。
今晚一連串環環相扣的布局,必須有足夠精準的情報支撐,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靠的不是布局者的智慧,靠的是強大的情報網。
成照方必須掌握的情報,是圍剿西山據點的隊伍實力,以及明宗日晷藏在哪裡。
符合兩個條件的,有誰呢。
察事廳的四位判官、兩位堂下緝事、重要崗位上的吏員。
當然,北衙也不是沒有可能。
就看日晷底座到手的情報,察事左丞透露給了誰。
接下來就等左丞回來了。
希望這位大宦官沒有死在西山據點。
……
西山,山谷。
李希聲渾身浴血,皮甲遍布刀痕箭孔,頭盔早已在搏殺中遺失。
他扶著一棵油松,大口喘息,目光警惕地盯著下方山坡,皮甲執銳的成照軍正在休整。
察事廳的緝事郎沒有休整,爭分奪秒壘滾石,每個人都喘著氣,汗水和血水沾滿全身,早已精疲力竭,但沒人敢鬆懈。
李希聲挪開目光,透過林子,俯瞰不遠處的山谷。
山谷里,成排的茅屋在烈火中化為灰燼,余煙滾滾,谷中躺滿屍體,一支支箭矢或插在地上,或插在屍體上,制式長刀散落一地。
谷口屍體鋪得最多,幾乎都是察事廳的緝事郎。
殺入山谷後,谷外警戒的斥候便吹響了竹哨,察事廳眾人驚覺埋伏,立刻撤退。
然後就遭遇了伏兵,一百名重甲兵,領頭的是兵甲地境。
僅僅一個衝鋒,察事廳就損失數十人,逃亡途中又死一批,如今已不足百人。
幸好楊滿倉親山林,帶著眾人在山中邊戰邊退,專挑林深岩多的險峰跑,拒險而守。
箭矢射空了,便就地取材,以滾石抵擋敵軍。
重甲兵不夠輕盈,在險要地勢不占優勢,又極耗體力。
雙方從黃昏纏鬥到深夜。
李希聲回頭,望向三丈外的凸岩上,那裡盤坐著一身黑色圓領窄袖衫的男子,黑髮用布巾束著,未披甲,未佩刀,生得一副斧鑿般的相貌,眉骨高聳,顴骨突出,下頜稜角鋒利,面容線條冷硬,毫無溫潤之氣。
眉心嵌著一塊蒼白石質印記,恰似一枚嵌在皮肉之間的白玉,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冷輝。
若不是這位地境武者,幾次三番留下來阻擋重甲兵,他們早已團滅。
而就算是這位地境武者,也不敢與重甲兵團死戰。
「咻咻,咻咻……」
短促的哨聲響起,山坡下的百餘名重甲兵開始衝鋒,他們披著七十斤的重甲,如同一頭頭縱橫山林的野豬,以極快的速度爬坡。
山頂的緝事郎或推動滾石,或高舉大石塊往下砸。
那地境兵甲帶頭衝鋒,面對半人高的岩石攜雷霆萬鈞之勢滾來,百餘名重甲銳士氣機匯於刀鋒,悍然劈下。
砰!
岩石被刀鋒硬生生敲碎,分崩離析。
重甲兵團攻勢不減。
緝事郎們堅持不懈地推動巨石。
重甲兵團後方,身穿皮甲的成照軍朝天挽弓,箭矢「咻咻」不絕,雨點般落下,一部分被樹林阻擋,一部分成功穿過重重阻礙,落入緝事郎中。
當即便有幾名緝事郎中箭,好在箭矢已是強弩之末,身上皮甲堅韌厚實,箭鏃只淺淺扎入甲面,未能透體傷人。
李希聲拉開一張角弓,瞬間如滿月,破甲箭發出尖嘯,一閃而逝。
這一箭灌注了他大量氣機,便是鋼板也能射穿。
一名重甲銳士隨手揮刀,牽動了戰陣氣機,黑暗中火星一亮,箭矢被磕開。
整個戰陣鐵桶一塊。
這時,李希聲後方三丈外的岩石上,盤坐吐納的黑衣男子驟然睜眼。
他身影突兀消失,再出現時,已在兩丈高的半空。
這位監軍麾下的地境武者,在空中張開雙臂,掌心溢出一股股氣機細流,落入下方巨石之中。
大小不一的石頭被灌入氣機,緩緩浮起。
伴隨著地境武者大手一揮,暴雨般砸向重甲兵團。
下方,兵團首領氣機如潮水般回落,而他身後的百餘名銳士,氣息層層拔高,每一位都如同身經百戰的戰神。
重甲銳士們或以肘擊,或以刀劈,將砸來的巨石擊碎。
碎石子裹挾著氣機,四下爆射,周圍樹幹「砰砰」作響,紛紛折斷。
趁著重甲兵團氣機分散,黑衣地境如同獵鷹般撲下,五指成鉤,指節染上花崗岩般冷硬的質感,直取重甲兵團首領。
黑甲兵團首領橫刀格擋。
戰刀瞬間斷裂,利爪罩向面甲,鋼鐵鑄造的面甲發出讓人牙酸的聲音,兵甲大修士雙腿原地不動,身子不倒翁似的後仰。
他身後一排排重甲兵,隨之仰面倒下。
但在下一刻,分散出去的氣機滾滾回歸,倒下的甲士隨著首領重新站起。
首領和黑衣地境互換一拳,前者紋絲不動,後者倒飛出去。
首領摘掉扭曲變形的面甲,露出一張鮮血淋漓的臉龐,兵甲的金身沒能免疫利爪。
噔噔噔……黑衣武者落地後,踉蹌後退,喉嚨一甜吐出一口鮮血。
「前輩!」
李希聲上前攙扶。
地境武者吐出一口濁氣,無奈道:「轉移。」
武者本該擅長搏殺,可面對重甲兵眾,他只能當一個遠程射手,或想辦法偷襲,不敢陷陣。
可當遠程射手,最多阻撓敵軍,無法有效殺敵。
進退兩難。
楊滿倉立刻喊道:「往東邊撤,去東邊那座山頭……」
話音方落,綿長刺耳的哨聲響起。
黑甲兵團紛紛止步,回頭看下後方,只見一批裝備精良的緝事郎,正從後方襲殺成照軍細作。
兵團首領的目光,看向了空中。
一襲紫袍的身影踏著樹梢,從山腳一路掠至山頂,從黑甲兵團頭頂掠過時,冷冷地俯瞰了一眼。
一個重甲兵摘下角弓,朝他射了一箭。
紫袍身影輕輕一揮袖子,箭矢偏移軌道,與他擦身而過。
望著踏樹而來的紫袍,李希聲欣喜若狂:「左丞,是左丞帶援兵來了。」
察事左丞翩然落地,掃過所剩不多的緝事郎,陰柔的臉龐變得鐵青。
李希聲和楊滿倉圍上來抱拳低頭:「左丞,屬下辦事不利,請您責罰。」
察事左丞深吸一口氣:「是本官察事不清,與你倆無關,帶上剩餘緝事郎,下去圍剿成照餘孽,這支重甲兵交給我。」
李希聲精神一振:「爾等隨我反擊。」
帶著數十名殘餘緝事郎殺向山腰,與援兵匯合。
察事左丞看向臉色蒼白的黑衣地境,語氣稍轉柔和:「無咎兄,可還有一戰之力?」
黑衣地境冷著臉不說話,點了點頭。
察事左丞咬牙切齒道:「兵家地境敢帶一百重甲離營,今日便是搭上察事廳所有家底,也要讓成照痛失一員大將。」
他雙袖一甩,「嘭」地一聲,在氣機推動下飛起,紫衣翻飛,翩若驚鴻,主動迎向一百重甲。
重甲首領重重踏前一步,攫取兵眾氣機灌入刀身,刀鋒朝天撩出。
頓時,一抹三丈長的刀罡,浩浩蕩蕩掃出。
空中的察事左丞避都不避,伸出手掌,竟以血肉之軀硬接刀罡。
刀罡觸及手掌,頃刻被吸收殆盡,紫袍驟然鼓脹,如同充滿氣的皮球,下一秒,察事左丞左手疾揮,一股沛然罡氣從袖中噴出,狠狠砸向下方。
重甲銳士紛紛散開。
轟!
罡氣砸在山體,地面劇震,落葉、塵土四濺,樹林晃動。
兩名重甲銳士距離最近,當場炸裂雙腿,昏死過去。
察事左丞從空中落下,陷陣。
重甲兵一擁而上,刀光從四面八方落下,避無可避。
察事左丞袖袍裹挾萬鈞氣機,奮力一揮,迎面而來的百鍊刀紛紛折斷,再一揮袖,重甲銳士悶哼倒飛。
重甲首領踏步如飛,戰刀高居,力劈華山。
察事左丞再次以手掌硬接,將刀罡盡數吸入體內,左手猛地朝另一側打出。
一名重甲銳士「嘭」地炸碎,甲冑碎片混著血肉殘軀飛濺。
另一邊,黑衣地境襲殺邊緣的重甲銳士,逼迫這支百人軍團收縮陣型。
察事左丞陷陣,黑衣地境襲擾,戰陣氣機時而左涌,時而右盪,出現了紊亂。
酣戰之際,遠處忽然傳來李希聲的驚呼:「左丞,成照還有伏兵……不對,是屍兵!」
察事左丞心裡一驚,縱身躍到松柏之上,遙看山腰。
只見百餘甲士正朝著緝事郎隊發起衝鋒,他們身上甲冑破爛,有的身上插著箭矢,有的肢體殘缺,正是戰死於山谷的緝事郎。
與此同時,山腰處倒地的屍體,紛紛爬了起來,悍不畏死的殺向李希聲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