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一章 黨爭
值房內,看到察事左丞臉色鐵青,又無言以對的模樣,察事右丞通體舒泰,比嗑丹藥還要舒服。
察事右丞唉聲嘆氣道:「聽說左丞吃了敗仗,折損緝事郎兩百餘,本官聽後心急如焚吶,早膳都沒吃,便帶人趕過來給您善後了……咦,怎麼本官說了這麼久,腿都站麻了,連個座位都沒有?」
察事左丞看向內侍。
內侍躬身道:「請右丞入座。」
察事右丞紋絲不動,四十五度角看房梁。
他身後的一名堂下緝事搬來一張大椅:「右丞請坐。」
察事右丞施施然入座,與察事左丞面對面,笑道:「本官不喜歡坐在客位,好了,說正事吧。」
他從大袖中摸出一份官帖,昂起下巴,朗聲道:「廳使有令,南衙緝事郎損失慘重,短期內難以補足,自今日起,北衙協同南衙共理偵報之務,北衙管城東、城北。南衙管城西城南。」
察事右丞輕輕抖手,官帖飛旋,穩穩落在左丞案上。
察事左丞拿起官帖翻閱,儘管早有心理準備,可目睹這紙公文,依舊難掩胸中鬱結。
以前北衙只管城北和紀律,監軍(廳使)又不管事,他幾乎獨攬察事廳事務,真正的位高權重。
如今,察事右丞分走他一半權力,同時還保留監察之權,權柄已經隱隱壓過他。
從昨夜到現在,監軍沒有召見他,亦未痛斥,但態度已經很明顯了。
察事左丞深吸一口氣:「既是廳使的決定,本官自會服從。」
察事右丞滿臉笑容,終於說起正事:「左丞可有懷疑目標?」
「我已讓堂下緝事和幾位判官羅列目標。此外,此事的經過,本官原原本本地記錄在案。」察事左丞望向一側的內侍:「一併呈給右丞過目。」
內侍捧起一疊紙,一本經折裝,送到右丞面前。
察事右丞接過名單掃了一眼,嗤笑道:「你麾下的幾個判官,倒是滑頭,把所有人都列在名單中,既不得罪人,又能敷衍你。這兩個堂下緝事倒是同心,一致對外。」
說話間,他把名單交給身後的緝事郎,吩咐道:「把名單里所有人都拘到大獄。」
察事左丞眉頭一跳。
緝事郎拿了名單,正要出門,察事右丞突然道:「你叫什麼名字?」
他問的是內侍。
內侍低眉順眼道:「奴才元振。」
察事右丞從緝事郎手中拿回名單,翻了翻,詫異道:「怎麼沒有你啊!」
啊?內侍元振連忙看向左丞。
察事左丞壓抑著怒火,沉聲道:「王振跟了本官十年,一直在本官眼皮底下,不是細作。」
察事右丞皮笑肉不笑道:「監軍的意思呢,是從下到上徹查,直到查出細作為止。別說你一個內侍,就算是左丞你,也在本官糾察的範圍內。帶走!」
內侍嚇得雙膝一軟,咚咚叩首:「左丞救我,左丞救我,我不要去大獄。」
大獄有多恐怖,他們最清楚。
察事左丞拍案而起,暴怒道:「狗奴,你分明是挾私報復。」
這狗奴分明是在報復,想趁機剪除他的羽翼,即使不能殺,落個殘疾也好。
如此,北衙起勢再無阻礙。
察事右丞從容踞坐,神態夷然:「記下來,察事左丞包庇下屬,冤枉本官挾私報復。」
察事左丞表情一僵,只能眼睜睜看著內侍被緝事郎拎下去。
察事右丞勾起嘴角,悠哉悠哉地翻開經折裝,看著看著,他忽然一愣,露出錯愕之色,旋即冷笑道:「去,把堂下緝事顏時序投入大獄。」
……
值房。
暖鍋「咕咕」沸騰,氤氳白汽如菸捲盪,醇厚肉香在堂內瀰漫。
三位堂下緝事刷著嫩羊肉和嫩菜心,吃得心不在焉,誰都沒說話,氣氛沉重。
李希聲嚼下一塊羊肉,打破了沉默,憂心忡忡道:「經此一事,內察司必然插手,北衙覬覦我等已久,這一關怕是不好過。」
楊滿倉沉默不語,嚼肉的速度都慢了,臉色凝重。
顏時序寬慰道:「李兄楊兄不必擔憂,你倆昨夜奮勇殺敵,功勳卓著,必不會受到牽連。」
李希聲面色沉重地搖頭:「顏兄,你不了解北衙。右丞和左丞這些年明爭暗鬥,勢如水火,在黨爭面前,功勞和苦勞一文不值。察事右丞必會藉此刁難我等,剪除左丞羽翼。」
楊滿倉嗓音粗重:「我和李兄問心無愧,性命倒是無憂,但身在衙門,平日裡少不得吃拿卡要,經不起查……」
李希聲嘆道:「輕則降職,重則革職問罪。」
黨爭這麼恐怖嗎,幸好我入職日淺,沒有貪污受賄,在這件事上也沒有嫌疑!顏時序心裡暗自慶幸:「既然北衙如此棘手,左丞為何不壓下來,自查便是。當初懷疑東都三劍客出自察事廳,不也沒通報監軍嗎。」
李希聲看他一眼,就像看一個官場小白:「能一樣嗎。左丞敢壓,今兒他就得丟烏紗帽。」
我這不是不清楚察事廳能互相包庇到什麼程度嘛!顏時序安慰道:
「兩位別太擔心,等熬過這段時間,來日積攢功勞,自會官復原職。」
李希聲無奈道:「希望如此。」
沉默寡言的楊滿倉忽然道:「方才左丞派人傳話,讓我們轉告你一句話。」
顏時序好奇道:「什麼話?」
楊滿倉道:「左丞說,你是察事廳的大功臣,不能受任何委屈,誰讓你受委屈,你都不用忍,他和監軍會為你撐腰。」
啊?這不是一句廢話嗎!顏時序一頭霧水。
這時,院外傳來密集腳步聲,門外光影晃動,兩列緝事郎氣勢洶洶地闖入堂內。
為首的隊正顏時序不認識。
這些緝事郎是北衙的。
那隊正環顧一圈,展開手中的名單,沉聲道:「李希聲、楊滿倉、趙秉、李友田、王柱國何在!」
李希聲暗嘆一聲:「李希聲!」
楊滿倉也站了起來。
三名吏員面面相覷,神色緊張。
隊正點清人數後,大手一揮:「押入大獄。」
李希聲臉色陡變,連連後退,怒道:「豈有此理,我等乃朝廷命官,無憑無證,內察司竟想將我等投入大獄?我要見左丞!」
三名書吏面無血色。
隊正冷笑道:「左丞自身難保,我等奉右丞之命前來捉人。姓李的,你敢抗命?」
他踏前一步,咄咄逼人:「右丞有令,抗命不從者,格殺勿論!」
身後緝事郎紛紛拔刀,躍躍欲試,似乎恨不得北衙的人抗命。
有機會還是去江南隱居吧,官場不適合我這種牛馬!顏時序暗暗皺眉,他原以為即便內部糾察,也不至於太血腥,畢竟楊滿倉和李希聲都是高手,而察事廳正是用人時期。
可現在看來,政治鬥爭遠比外敵重要。
難怪姐夫醉酒時,總是痛罵朝廷黨爭無度。
難怪老儒生提及黨爭便咬牙切齒。
南衙緝事郎折損三分之二,楊滿倉和李希聲若是被鬥倒,左丞根基將遭受重創,北衙就可以趁機攫取權力,徹底壓過南衙……顏時序感覺頂頭上司前途無亮了。
緝事郎也好,堂下緝事也罷,都不是短期內能補足的。
既要有足夠的忠誠,同時兼具戰鬥素養,沒個三五年的時間,根本培養不出來。
而權力的博弈場上,一旦吃了處分,或原地踏步幾年,晉升通道就會關閉。
李希聲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降職、革職他都能接受,一身武藝還在,遲早能東山再起。
可要是進了大獄,不死也殘,殘廢之身還有什麼前程?
察事右丞比預料中的更歹毒。
楊滿倉上前一步,低聲道:「好漢不吃眼前虧!」
李希聲咬了咬牙:「我跟你們走。」
緝事郎摘下腰間繩索,將五人綁了,正要押走,這時又有一名緝事郎急步而入,喊道:「堂下緝事顏時序何在?」
我?顏時序望向對方:「某就是。」
那緝事郎高聲道:「右丞有令將此人一併押入大獄!」
顏時序一愣。
兩名緝事郎解下繩索,上前拿人。
顏時序迅速後退,高聲道:「本官犯了何事,憑什麼拿我!」
他深切地體會到了李希聲方才的錯愕和惱怒。
為什麼連我也要下獄?
我要是細作,我跟你們演什麼?直接帶著日晷遠走高飛不就行了。
難不成故意搭上兩個人境中期的武者,做我「金剛狼」的身份?
那緝事郎不耐煩道:「進了大獄自然知曉,拿人!」
握著繩索的兩名緝事郎大步上前,伸手摁在了顏時序肩膀。
「我去你媽的!」顏時序一腳一個,把緝事郎踹飛三米遠,倒地慘叫。
隊正臉色一變,喝道:「抗命者,殺無赦……」
話音未落,顏時序一腳踢飛矮桌,滾燙的湯水宛如可怕的暗器,澆向迎面而來的眾緝事郎。
一時間慘叫聲四起,緝事郎或滿地打滾,或不停拍打身體或跳起扭曲的舞蹈。
隊正怒喝一聲,抽刀劈來。
顏時序側身避開,身子一歪,右肩重重撞入隊正懷中。
隊正悶哼一聲,噔噔後退,然後摔倒、翻滾。
「你倆別出手!」
顏時序從一名緝事郎腰間抽出槐木棍,掄起棍子殺入人群,把剩下四名緝事郎敲翻在地。
區區十名緝事郎,砍瓜切菜般就解決了。
李希聲和楊滿倉是不敢反抗,但他不怕,如果右丞出於黨爭的目的對付自己,那顏時序就跟人家爆了。
你老老實實抓細作也就算了,要是想趁機對付功臣,底下的人會怎麼想?還會甘心賣命?現在可是戰爭時期。
鬧到監軍那裡,顏時序也能挺直腰杆。
當然,他反應這麼激烈,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出於對察事廳大獄的恐懼。
那地方是人間煉獄。
……
值房。
左右丞在堂內相對而坐,各自品著茶水,偶爾互相陰陽怪氣,嘲諷幾句。
察事右丞朝著茶盞輕輕吹氣,悠然道:「左丞不必氣餒,從來只有千日做賊,沒有千日防賊。成照和雲朔苦心孤詣,陰謀詭計層出不窮,防得了一時,防不了一世。本官苦點累點,幫你分擔一二。」
察事左丞面無表情地喝茶,淡淡道:「本官忽然想起監軍老人家說過一句話。」
察事右丞滿臉笑容:「洗耳恭聽。」
察事左丞冷哼道:「欲使其滅亡,先令其瘋狂。」
剛說完,便有一名緝事郎倉惶奔入廳中,高呼道:「右丞,北衙堂下緝事拘捕,還出手傷人。他……還綁了我們的人,丟在中庭羞辱。」
聞言,察事右丞沒有惱怒,反而露出笑容,望向高坐案後的察事左丞,嘖嘖道:
「欲使其滅亡先令其瘋狂。左丞之言,至理名言。」
察事右丞看向匯報的下屬,問道:
「何人拘捕!」
下屬咬牙切齒道:「堂下緝事,顏時序!」
察事右丞把茶盞交給自己的堂下緝事,緩緩起身,皮笑肉不笑道:「走吧,去見見這個狗膽包天的狂悖之徒。」
帶著幾名心腹下屬離開值房。
察事左丞沉吟片刻,起身,獨自走了去。
察事廳衙門,中庭。
寬闊的場地中,十名緝事郎五花大綁箕坐在地,南衙北衙的數十名緝事郎分庭對峙,劍拔弩張。
北衙的一位隊正喝道:「你們想造反嗎!我等奉廳使之命糾察細作,拘拿涉案之人!爾等若敢當眾阻撓公務,便是同黨之嫌,一併論罪。」
另一位隊正嗬斥道:「還不滾開!都想進大獄不成。」
北衙的幾位隊正氣焰囂張,底氣十足。
南衙的眾人雖拔刀對峙,但氣勢上弱了幾分。
顏時序一手持刀,一手握槐木棍,大聲道:
「諸位同僚,昨夜西山之戰,我等為朝廷鞠躬盡瘁,拋頭顱灑熱血。今日,戰死的同僚屍骨未寒,北衙便欺上門來,給我們扣帽子,想將我們押入大獄打殺,是可忍孰不可忍,今日我顏時序以先祖顏公聲譽起誓。
「北衙的狗奴敢動你們任何一人,我便與其玉石俱焚。我南衙的人,可殺不可辱。」
不知是顏公的名號起了作用,讓他們覺得自己站在大義一方。還是顏時序過於有底氣,南衙的緝事郎們紛紛舉刀響應。
「顏緝事說的沒錯,什麼糾察細作,都是放屁。」
「就是,顏緝事昨夜力斬兩名人境中期的賊人,這能是細作?北衙的狗奴,分明是黨同伐異。」
「可殺不可辱絕不屈服。」
北衙眾人大怒,竟真舉刀殺來。
是時,一道喝聲從人群外傳來:「住手!衙門械鬥,你們有十個腦袋都不夠砍?!」
喊話的是察事右丞的堂下緝事。
北衙眾人頓時停下腳步。
人群自覺分開,察事右丞領著三名堂下緝事走來。
顏時序打量著右丞,此人面白無須,高鼻、薄唇、濃眉,模樣甚是清俊。然而,本該畫龍點睛的眼睛,卻是眯著的,帥氣大打折扣。
察事右丞目光掃過南衙眾人,最後落在顏時序身上,笑道:「不愧是顏公後人,當真風姿卓絕,可惜了,你率眾譁變,衝撞廳使威嚴,死罪難逃。去,取他首級,梟首衙前,以儆闔署!」
三名堂下緝事緩步逼近。
顏時序絲毫不怵,朗聲道:「你雖是右丞,卻也管不到我。無緣無故派人抓我,我便要束手待斃?笑話!先祖面對十萬叛軍,誓死不降,率領全族守城三月,族中青壯犧牲殆盡,亦不曾屈服。
「右丞若給不出抓我的理由,本官雖不及先祖英明,卻也能用七尺之軀,濺你一身熱血。」
顏時序有沒有熱血不知道,南衙的緝事郎們熱血起來了。
察事右丞眯起眼,語氣不善:「你昨夜留守衙門,斬殺兩名人境中期武者,可對?」
顏時序昂起下巴:「正是!」
察事右丞冷笑道:「你一個人境初期的武者,斬兩名中期?虛冒功賞,敘功不實。將你入獄問罪,有何問題?」
原來是因為這個……顏時序挑了挑眉:「證據呢!」
察事右丞冷哼道:「證據?你當本官是三歲稚童,可以隨意糊弄不成。」
顏時序振振有詞:「本官以丹藥之利提升境界,這才險而又險地跨境搏殺。到了右丞嘴裡,便成了糊弄?」
察事右丞冷哂道:「沸血鎖魂丹最多讓你比肩人境中期,但要斬殺兩名人境中期,痴人說夢。此丹若有這般神效,北宗早已富可敵國。昨夜察事左丞未經監軍批准,便調取庫房錢財、靈果賞賜於你,此中貓膩,明眼人一瞧便知。」
顏時序皺眉道:「右丞這是何意!」
察事右丞負手而立,擲地有聲:「本官懷疑你和察事左丞沆瀣一氣,私吞府庫財帛。」
周遭傳來竊竊私語聲。
南衙眾人驚疑不定。
這時,察事左丞踱步而來,停在人群外,淡淡道:「顏緝事以北宗養氣法入品,根基深厚,非尋常武者能及。輔以沸血鎖魂丹藥效,絕境之下,搏殺兩名人境中期武者,何足為奇。」
眾人紛紛扭頭看去,縱使察事左丞沒有進來,人群也默契地散開。
察事左丞笑眯眯道:「顏緝事傳信有功,更是護住了監軍的寶貝,無憑無據就把他丟入大獄,監軍問責下來,右丞怕是不好交代。不如這樣,右丞若是不信他能搏殺人境中期的武者,可以讓你的堂下緝事與他較量較量。」
顏時序目光越過人群,與察事左丞目光交匯,兩人之間似乎達成了某種默契。
到這一刻,他才真正領悟察事左丞的用意。
吃早膳時,他沒聽懂左丞傳話的用意,直到緝事郎來拿自己,顏時序才意識到左丞那句話里潛藏的深意。
於是選擇和右丞撕破臉。
但之後,左丞會有什麼操作,他不得而知。
現在明白了。
連夜下發的獎賞,不僅僅是厚愛,也是提前挖的坑,布的局。
試想,當察事右丞看見一個人境初期的武者,竟能搏殺兩名中期的上修,會作何感想?
肯定是不信!
隨後發現左丞賞賜不符合流程,第一個念頭會是什麼?
——愛財如命的察事左丞,在幫下屬虛報功勞,以此侵吞公庫財物,彌補小金庫焚毀的損失。
察事右丞急於拔除左丞的羽翼,自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於是就成了戕害功臣。
左丞便能借題發揮,反過來打壓右丞。
至於能借題發揮到什麼程度,就得看他接下來能不能贏了。
這是把希望把身家都壓我身上了啊……顏時序高聲道:「左丞言之有理!不知道右丞的堂下緝事可敢下場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