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七章 大魚
離開內堂,顏時序回到主寢。
雪衣撲稜稜的飛入屋中,落在桌上,叫道:「我知道他藏在哪裡啦。」
它語氣里充滿邀功的意思。
顏時序取出木匣,餵了一枚紅果乾,並送上情緒價值:「雪衣真厲害,沒有你,我都不會抓細作,我能有今日的官職,你占首功。」
雪衣頓時伸長脖子,雄赳赳氣昂昂一番顧盼,然後才啄食紅果乾。
顏時序脫掉外衫,把沉重的護心鏡綁在胸口,問道:「他藏在哪個坊?」
雪衣脆聲聲道:「正俗坊。」
正俗坊?
東都很大,交通卻不發達,百姓的活動範圍其實很狹窄。
顏時序入職察事廳時日尚短,也不是每個坊的位置都清楚。
「藏身之處可有同夥?」顏時序綁好護心鏡,又把鑌鐵刀和墨斗掛在革帶上。
白日那個傢伙,武道入品,可能還兼修蠱術,如果身邊有同夥,那他就要考慮帶上暗器了。
雪衣搖頭:「不清楚,他家的屋頂有蛇,我沒敢接近,在鄰裡屋頂盯了好久,他沒有再出來。」
豢養毒物,確實是個蠱師,那就未必是成照的細作,而是雲朔的。顏時序拿起連弩和千針碎骨球。
「算了,既決定要把馬甲區分開來,墨家巨子的手段顏緝事就不能用,不能抱僥倖心理。」他又把兩件暗器鎖回柜子。
而且千針碎骨球過於標誌性,容易暴露東都三劍客的身份。
唉,什麼時候能以巨子的身份出任務?我的墨術已經饑渴難耐了!顏時序裝備完畢,回到內堂。
姐夫燈下獨飲,嘴裡哼著江南的調子。
顏時序揮了揮手,讓伺候在堂內的婢女退下:「姐夫,正俗坊在何處?有何特殊?」
姐夫醉醺醺道:「正俗坊?沒什麼特殊的。在城東,毗鄰安順、正德兩坊。再往東就是宣義坊。」
姐夫說沒什麼特殊,那就是沒什麼特殊。顏時序「哦」一聲,轉身離去:「我出門了。」
宣義坊他是知道的,那裡武官扎堆,住著城防體系的中基層官員。
他轉去後院,從馬廄中牽出坐騎。
……
少年披著月光趕路,馬蹄聲踏破長街的寂靜。
城東,正俗坊坊門緊閉。
顏時序把踏雪烏騅拴在坊外的槐樹旁,孤身翻過三米高的坊牆。
月光皎皎,清輝灑落於街面,將正俗坊的房舍一一勾勒出來。
放眼望去,全是一座座夯土屋,陳舊古拙,幾乎找不到光鮮亮麗的樓舍。
比貧民窟要強,但比頗具商業氣息的寧陽坊差。
正如姐夫所說,沒什麼特殊。
顏時序循著雪衣的鳥鳴,悄無聲息臨近一座小院。
雪衣降落在他肩膀,抬起一隻翅膀指向前方,小聲道:「就是前面這座院子。」
小院規格不大,一座主屋,三面圍牆。
顏時序屏息凝神,將耳力運轉到極限,捕捉周遭動靜。
很快,他捕捉到了屋內隱隱約約的呼吸聲,屋裡只有一人。
顏時序直接現出蠱身,雙瞳化作琥珀色蛇瞳,堅韌的鱗片覆滿全身,猙獰卻不醜陋,反而透出一股邪異之美。
雖然有純陽不朽丹提升毒抗,蠱身又能免疫蛇毒同時有宣蓮蓮心這種解毒靈藥,但顏時序依然不敢大意。
白天的毒粉讓他記憶猶新。
蠱毒千奇百怪,且防不勝防,稍有不慎就可能陰溝翻船。
顏時序低聲道:「你負責盯梢。」
雪衣振翅飛起。
顏時序悄然翻過圍牆,步伐輕盈無聲地靠近主屋。
這個過程中,他看見幾條盤桓在院中的錦鱗長蛇,乍受驚嚇般游向角落,對自己避之不及。
距離主屋不足五步時,他聽見主屋內那道平緩的心跳驟然加速。
驚醒了?顏時序不動聲色,繼續靠近。
而主屋裡,那名蠱師的心跳緩緩趨於平靜,重新偽裝成睡覺狀態,等待著院中的不速之客主動進入屋子。
顏時序知道蠱師在釣魚,想誘騙自己進來,再利用漆黑的環境,給蠱物提供襲擊的機會。
顏時序自己也需要這樣的環境,掩蓋猙獰的蛇蠱之身。
一里一外,兩個人心懷鬼胎。
終於,顏時序停在門口,抽出短刀,插入門縫,一點點地撥開門閂。
板門在輕微的「吱」聲里,打開了一條縫。
顏時序閃身進入屋中,屋內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下一秒,樑上有什麼東西落在了他的肩膀,同時腳踝被什麼東西勾住。
肩上和腳踝的毒物同時攻擊,發出兩聲輕微的「哆」。
堅韌如鐵的鱗甲擋住了一切。
門口的顏時序獵豹般竄向床榻。
床榻上的蠱師心跳如狂,再也偽裝不下去,迅速抓起床頭的香囊,灑向迎面而來的黑影,同時抽出短刀,狠狠劈出。
當!
刀鋒仿佛砍在甲冑上,反震得虎口麻痹。
下一秒,勢大力沉的拳頭便砸在了臉上。
蠱師只覺得眼冒金星,眩暈感襲來。
砰砰砰……拳拳到肉的悶響密集響起,然後停止。
幾息後,屋內的油燈被點亮,昏黃的光暈驅散黑暗。
顏時序舉著油燈,快步走到床頭,查看蠱師的容貌,雖然已經被打得血肉模糊,但依稀能看出是白天逃走那人。
他在剝掉蠱師的裡衣,看見了處理過的箭傷。
目標人物確認!
顏時序把油燈放在床頭,抽出鑌鐵刀,挑斷蠱師的手腳筋。
他目光掃視一圈,來到牆角的水缸邊,舀起水往身上澆,嘩啦啦的水聲里,毒粉很快衝刷乾淨。
顏時序把蠱師扛在肩上,走向院子。
行走間,他順勢踩死了似蠍非蠍的蠱物。
這應該就是剛剛刺他腳踝的東西,至於落在肩膀的蠱物,不知藏在了何處。
蠱師就是這樣,喜歡在屋子裡藏各種各樣的毒物,用來偷襲敵人。
當初道學館的溫從簡,就用過這招。
扛著蠱師離開小院,沿途沒有遭遇任何襲擊。
這在顏時序的預料之中,北衙和南衙的競賽,給了各方細作,尤其是成照細作十足的壓力。
正常情況下,他們絕不敢聚眾議事,不敢扎堆生活,免得被一鍋端。
在發現此處沒有其他同夥後,顏時序就斷定這座小院是一處隱秘的安全屋,用來藏身、舔舐傷口所用。
他翻牆離開正俗坊,騎上馬,往察事廳衙門疾馳。
……
察事廳大獄。
顏時序掐著蠱師的後頸,邁入設有三道門禁的大獄。
潮濕渾濁的氣味撲面而來。
獄卒們正折磨著近日抓捕歸案的細作,左丞安排的書吏繃著臉,記錄供詞。
楊判官兼任獄丞如今他和幾位判官、兩位堂下緝事被轉移去了北衙的大獄,獄丞的位置,便由左丞心腹書吏取代。
但書吏顯然沒有接觸過如此血腥的場面,臉色很不好,目光永遠落在紙面,問話時也不看鮮血淋漓的犯人。
聽見鐵門打開的聲音,書吏轉頭看來,臉色一苦:「夜深了,顏緝事還在執勤?」
要不要這麼拚命?
「這個不用你審,我自己來。」顏時序把蠱師交給獄卒,吩咐道:「此人事關重大,立刻開審。」
獄卒當即解下正在審訊的細作,將蠱師綁在木架上。
書吏試探道:「那,卑職先退避?」
顏時序點點頭。
書吏臉上露出笑容,收拾好筆錄,疾步離開。
獄卒用布條勒住蠱師的嘴,拎起一桶涼水,「嘩」地潑在蠱師臉上。
蠱師慢悠悠醒來,本能地振動四肢,試圖掙脫束縛。
可當他看清周遭景象時,忽然不掙扎了,眼神透出絕望。
火盆熊熊燃燒,照亮掛在牆上的各種刀具,空氣中瀰漫著松脂的氣味。
顏時序立在木架前冷冷道:「進了察事廳大獄,死的沒有痛苦是你唯一的解脫。本官心善,你若如實交代,可以死得安詳些。」
蠱師目光盯著他,不甘道:「你怎麼找到我的?」
「復盤失敗沒有意義,因為你無法帶著經驗投胎。」顏時序面無表情,宛如鐵石心腸的酷吏:「安詳的死,還是生不如死,自己選一個,我只給你三息時間。」
蠱師不說話。
顏時序看向獄卒。
獄卒心領神會,諂媚道:「長官,察事廳刑罰七十二種,鳳凰曬翅、驢駒拔撅、仙人獻果、玉女登梯、鐵籠頭、醋灌鼻……」
他一口氣不停地報了十幾種。
你擱這報菜名呢?顏時序打斷道:「醋灌鼻。」
「好嘞!」
獄卒搬開一壇醋,一手拖醋,一手抓住蠱師的頭髮往下拽。
蠱師迫不得已昂起頭,獄卒便將醋滿滿倒入鼻中。
蠱師起先憋著氣,慢慢堅持不住,剛一喘息,醋便灌入鼻腔,他頓時劇烈掙紮起來,拚命搖頭晃腦。
待一壇醋灌完,他已經不成人樣。
涕淚橫流,雙眼腫脹,痛苦幹嘔。
顏時序淡淡道:「折肋!」
獄卒立刻伸出五指,狠狠插入蠱師腰間,捏住肋骨。
悽厲的慘叫聲瞬間響徹刑房。
顏時序依舊錶現得雲淡風輕:「別給他喘息的機會。」
獄卒經驗豐富道:「長官,每過半時辰,便容他緩上一刻。如此痛楚方能不斷。若是一味用刑,人便神昏氣散,直接暈厥過去,什麼都審不出來。」
顏時序冷冷道:「本官知道,不需要你提醒。」
獄卒點頭哈腰:「是是是……」
顏時序轉身走到案邊坐下,吩咐其他獄卒端來熱水,悠閒地品著,看都不看蠱師。
接下來的時間裡,慘叫聲迴蕩於刑房。
顏時序仿佛打開新世界大門,所謂鳳凰曬翅便是將犯人手腳固定,轉動木架,使其軀幹擰轉,生不如死。
仙人獻果,則是讓犯人跪伏,雙手高捧重枷,在枷上疊磚石。
鐵籠頭是給犯人戴上鐵箍,打入木楔,擠壓頭顱,重則腦裂髓出。
姓吳的作者估計就是以此得來靈感,用這招折磨姓孫的猴子。
殺威棒下無好漢。
一個半時辰後,蠱師招了。
顏時序立刻攤開紙筆,問道:「姓名!」
「游蔽之……」
「效命於誰?」
「雲朔。」
「今日與何人謀面?」
「安敬胡,是雲朔的細作。」
「你們如何聯絡上的,密謀何事?」
蠱師游蔽之沉默了幾秒,虛弱的聲音說道:「我是通過城門守將魏臨聯繫安敬胡的,魏臨已經暗中投靠成照。」
城門守將?顏時序眯起了眼睛。
他想起了西山據點,西山據點藏著大量甲冑、兵刃,當時楊判官就猜測,成照打算把這些甲冑、悍卒秘密送入東都,就必須有東都城防體系里有人配合。
抓出一條大魚了……顏時序追問道:「密謀何事?」
游蔽之搖了搖頭:「我只知,成照近期有大動作,正在召集人手,積蓄力量。具體何事我不清楚,今日是商議聯絡暗號等細節。」
顏時序想了想,望向獄卒:「拿過去,讓他畫押。」
獄卒捧著供詞,抓起游蔽之的拇指按下手印,再恭敬交還給顏時序。
「把他收押,嚴加看管,若是此人自盡,本官絕不饒你。」顏時序沉聲道。
獄卒:「屬下明白。」
顏時序吹乾墨跡,把供詞折好收入懷中,離開大獄,前往左丞內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