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時序走出廚房,朝著院門道:「尉遲娘子稍等片刻。」
轉身進屋,收起兩張肖像畫,塞到矮榻底下,然後對雪衣道:「你先出去遛個彎,半個時辰後再回來。」
雪衣隔著板門望向院子,默契地壓低聲音:「大魚釣上來了?」
顏時序搖頭:「不算大魚。」
他捧著雪衣出門,輕輕一拋,雪衣振翅飛走。
目送雪衣消失在青冥的天色中,顏時序這才打開院門。
尉遲娘子頭戴一頂渾脫胡帽,皂紗垂至鼻尖,露出紅唇和圓潤雪白的下頜。
身上是翻領窄袖胡袍,下著收口胡褲,腰間束革帶,懸小囊,不似店中那般露香肩、肚臍的妖媚打扮。
顏時序毫不掩飾欣賞的目光,笑道:「娘子入夜到訪,不知所為何事?」
尉遲娘子盈盈施禮:「奴家有事想求顏緝事。」
顏時序側身,做出請的手勢:「進屋說話。」
兩人一前一後進入主屋,尉遲娘子摘下胡帽,目光掃過樸素的室內,淺笑道:「顏緝事如今位高權重,仍這般清廉質樸。」
顏時序引她入座,倒了一杯清水:「娘子誤會了,我已在別處買了宅子,只是本官念舊,偶爾回來小住。」
尉遲娘子恍然,象徵性的抿了一口水,突然哀泣道:
「請顏緝事幫幫奴家。」
顏時序軟語安慰:「娘子莫哭,慢慢說。」
尉遲娘子抹著淚,「今日午後,察事廳突然封了雲來居,說是牽連細作,勒令停業,不許再開。」
顏時序驚愕道:「竟有此事?」
「奴家父母早亡,沒有兄弟姊妹,孤家寡人,雲來居是奴家唯一安身立命的根本。沒了雲來居,奴家該怎麼活啊。」尉遲娘子眼巴巴地看著他,濕潤的眸子如林中小鹿,讓人心生憐惜。
顏時序呆呆地看著,一副被美色所惑的模樣。
尉遲娘子垂下頭,羞紅臉:「顏緝事何故這般看著奴家。」
顏時序咳嗽一聲,「此事好辦,本官寫一份解封牒便可。」
他摘下腰間印信,笑眯眯道:「它蓋在哪張紙上,哪張紙就是解封牒。」
尉遲娘子眸子一亮,盈盈起身,施禮:「顏緝事大恩大奴家無以為報。」
顏時序望著那張充滿異域風情的精緻臉蛋,突然伸手一拉。
尉遲娘子「哎呀」一聲,跌進他懷裡。
感受著懷裡的美人瞬間繃緊的嬌軀,顏時序含笑道:「只是,尉遲娘子要如何報答本官?」
他沒有提具體要求,但眼中不加掩飾的垂涎,說明了一切。
尉遲娘子表情一僵,又迅速斂起,突然哀怨道:「原來在顏緝事眼中,奴家竟這般不堪。」
顏時序挑眉道:「娘子何出此言?」
尉遲娘子垂下眼帘,睫毛簌簌顫動,黯然神傷道:「奴家雖在風塵,卻一直潔身自好,從未委身於誰。顏公子若相中奴家,大可八抬大轎娶我過門,豈可挾恩圖報,逼我委身於你,無媒苟合?」
顏時序色迷迷道:「確實是本官唐突了,實不相瞞,本官心儀娘子已久,我未娶你未嫁,倒是個好姻緣。本官今日先洞房花燭,來日再把聘禮補上,娶你過門。」
說著,就把高挑豐滿的尉遲雲伽打橫抱起。
尉遲娘子花容微變,急忙抓住桌沿,軟語哀求:「顏公子,心急吃不了熱豆腐,奴家絕不是隨隨便便的風塵女子。」
顏時序臉色一沉,把尉遲雲伽丟下,冷冷道:「既然尉遲娘子無意在下,那請回吧。」
尉遲娘子眼睛急轉,她本想仗著姿色和微薄的交情,嘗試拿捏顏二郎,往常那些酒色之徒,只要自己表露出難意,軟語哀求,大事小事便大包大攬。
但眼前這個年輕人是個精明的,不見兔子不撒鷹。
尉遲娘子淚水漣漣,楚楚可憐道:「奴家願意出一百五十貫錢,求顏緝事幫忙打點關係,解雲來居之困。」
這才是她的真實來意。
顏時序滿臉為難:「查封雲來居是左丞的命令,堂堂察事左丞,缺這點錢?我要真拿了你的錢獻給左丞,他怕是笑著說,多謝顏緝事賞的三瓜兩棗。」
我這錢是給你的,你拿了錢求左丞便是……尉遲雲伽又不好明說,含淚道:「這可如何是好?」
顏時序清了清嗓子:「話都說到這份上了,本官可以給你指條明路。」
尉遲娘子擦去淚痕:「望顏緝事明示。」
顏時序緩緩道:「左丞不缺黃白之物,獨愛搜羅異寶。前陣子,衙門走了水,左丞的內廨不慎焚毀,珍藏多年的異寶付之一炬,你去尋一些古器字畫,或是富有靈力的材料、靈果、法器送來。」
尉遲娘子為難道:「奴家不過一介女流,何處尋覓這些東西?」
顏時序不為所動:「那是你的事。本官還未用膳,娘子請回吧。」
尉遲娘子抿著嘴唇,盈盈起身:「奴家盡力。」
她幽怨地看向顏時序,見年輕人面無表情,態度冷硬,頓時銀牙暗咬,不甘心地轉身離去。
「咚咚……」
院門再次被敲響。
走到院中的尉遲娘子頓足,回頭看向屋子。
顏時序走了出來,朗聲道:「何人?」
外頭傳來少女欣喜的聲音:「顏二哥哥,阿爺說聽見巷子裡有馬蹄聲,可能是你回來了,我過來看看。」
你可真會挑時候……顏時序暗嘆一聲,穿過院子開門。
唐霜俏生生立在院外。
少女穿窄袖素色上衣,罩橘色半臂,那雙淺灰色的明眸蕩漾著喜悅,明亮乾淨。
「前陣子公務繁忙……」顏時序剛開口,便見唐霜目光掠過他,看見了院中的尉遲雲伽。
少女喜滋滋的笑容頓時僵住。
「尉遲娘子……」唐霜驚疑不定道,「你怎麼在顏二哥哥家中,還是,還是……」
還是晚上。
尉遲娘子深吸一口氣,露出溫婉笑容:「雲來居遇到了難事,來找顏公子求助。」
唐霜狐疑道:「娘子為何眼眶紅腫?」
尉遲娘子:「既是難事,自有委屈。」
唐霜突然說道:「娘子為何衣衫凌亂?」
尉遲娘子一驚,連忙整理衣衫,卻發現衣衫並未凌亂。
這丫頭誆我?
唐霜俏臉沉了下去,涼涼地看她一眼:「天色不早了,我送娘子回雲來居吧。」
尉遲娘子眸光一閃,笑道:「有勞唐小娘子了。」
唐霜瞪了顏時序一眼,轉身就走。
暮色降臨,華燈初上,十字街兩邊的商鋪已經打烊,街上尚有行人。
一大一小兩個美人並肩而行,月光落在兩人肩頭,交相輝映的美色讓月華都顯淡。
行走片刻,尉遲娘子輕笑道:「小娘子不要誤會,我與顏二郎並無瓜葛。」
唐霜面無表情地往前走。
尉遲娘子眼珠子一轉,笑吟吟道:「不過少年慕艾,他方才確實有意對我動手動腳。」
唐霜怒道:「你胡說,顏二哥哥不是這樣的人。」
尉遲娘子連忙打探:「那他是怎樣的人?」
唐霜正要辯解,忽然心裡一動,咬牙切齒道:「對,他就是好色浪蕩之人,平日裡總偷看坊中的小娘子,時常對我動手動腳,吃我豆腐,我爹還想把我許給他做妾。」
她才不會在別的女人面前夸顏二哥哥。
尉遲娘子驚愕道:「竟有此事?往日聽你聊起他臉上總是帶笑,原以為感情極好。」
唐霜唉聲嘆氣道:「誰讓他生的俊俏呢,被他占便宜,我心裡也是歡喜的。但尉遲娘子千萬小心,莫像我一樣泥足深陷。」
尉遲娘子「哦」一聲,轉而問起別的:「我與顏二郎往日雖無交集,但也算同住一坊,他有這般本事,平時卻不顯山不露水,甚是。小娘子可否說說?」
唐霜滿不在乎道:「顏二哥哥的姐夫是道門真人,聽阿爺說年輕時頗有本事,自從顏阿姐死於戰亂,他便一蹶不振了,整日酗酒,但對顏二哥哥卻極為嚴厲,顏二哥哥一身武道修為,便是他教的。」
尉遲娘子恍然大悟,又道:
「我聽說察事廳在坊間培養了大批細作,你的顏二哥哥莫非也是察事廳提前培養的?」
唐霜翻了個白眼:「真要如此,倒是好事。可他前陣子都窮不開鍋了。」
尉遲娘子恍然地點頭。
這時,雲來居遙遙在望,尉遲娘子笑道:「小娘子留步。」
唐霜停下腳步望著她的身影沿著雲來居院牆漸漸走遠,拐了個彎消失不見。
……
翌日,天剛亮。
顏時序起床洗漱,帶著一把粟米回屋,把雪衣搖醒。
雪衣沒睡夠,眼神呆滯地盯著虛空醒盹,十幾秒後,打了個哈欠,腦後的羽冠隨之翹起。
它這才徹底醒盹,飛到桌上啄食粟米,咄咄響。
「今天不用跟我去衙門,」顏時序摸著鳥頭,吩咐道,「你去雲來居,盯緊尉遲雲伽,她今天應該會出門。她見了誰,說了什麼,你都要牢牢記下,回來告訴我。」
查封雲來居,索要異寶,就是為了逼尉遲雲伽向背後的靠山求助。
雲來居是銷金窟,不缺錢,但古器、靈藥和珍稀材料,普通商賈很難買到。
若是尉遲雲伽沒向靠山求助,說明雲來居對聖火教來說不重要,封了就封了。
他就改變思路,讓雪衣盯曹納和康悉多。
尉遲雲伽如果上鉤,則說明雲來居是聖火教和成照交換情報的暗點,所以不容有失。
那麼接下來,他就可以讓雪衣重點盯梢雲來居,同時賺一筆外快。
吃拿卡要很可恥,但薅敵對勢力的羊毛,就很有偷感。
雪衣悶悶不樂。
顏時序一愣:「你記不住她的樣子?」
雪衣搖頭,嘟噥道:「她很漂亮,我能記住模樣。可是,盯完她是不是又要盯那兩個大鬍子?雪衣不喜歡這種活,不喜歡不喜歡。」
它把腦袋搖成撥浪鼓。
對付這種小孩鳥,顏時序最有經驗,愁眉不展道:
「可是這個任務只有能幹的雪衣才能做,除了你,天底下沒人……沒鳥能做。你不願意幫我盯人,那我該怎麼辦?沒有你我什麼都做不了。」
雪衣一聽,立刻昂起腦袋,挺起胸膛,在桌上邁起四方步:「那你就看好吧,交給雪衣絕對沒問題。」
顏時序笑眯眯道:「晚上請你吃宣蓮子。」
……
尉遲雲伽乘牛車進入立。
她挑起帘子,時不時給車夫指路,牛車拐過幾條巷子,在一座宅子前停下來。
尉遲雲伽沒有下車,淡淡道:「繞到後門。」
車夫揮舞細竹條抽打牛臀,車輪碾著夯土路拐到後院。
尉遲雲伽扣動銅環,重重叩響門板。
一聲聲的叩門中,漆黑的院門敞開,高鼻灰眼的老奴探頭看來,見是尉遲雲伽,連忙大開院門:「娘子請進,阿郎還沒醒,我這便去喚他。」
尉遲雲伽進入後院,在老僕的帶領下,於內廳坐下品茶。
足足一盞茶後,康悉多姍姍來遲。
康悉多膀大腰圓,高鼻深目,眉骨隆起,一頭捲曲黑髮,頜下生著濃密捲曲的短胡,看起來像是一頭毛髮旺盛的獅子。
他踏入內廳後,空氣變熱起來。
「我現在火氣很大,急需女人泄泄火,有什麼事快點說。」康悉多表達了被打擾的不滿,目光掃過尉遲雲伽豐滿性感的身段,嘿道:「或許你願意代替我的妾室?」
尉遲雲伽秀眉一蹙,冷冷道:
「當初勸過你不要急於求成,偏不聽,如今毒火日日灼身,淪為貪色的莽夫。」
康悉多大馬金刀坐下,拎起茶壺猛灌,茶水沿著濃密的短胡流淌,打濕衣襟,勾勒出強壯的胸膛。
他仿佛澆滅了慾念,廳內的燥熱平息了幾分。
尉遲雲伽這才說道:「雲來居被查封了。」
康悉多臉色一變:「怎麼回事?」
「前日,安敬胡與成照蠱師秘密見面,卻遭察事廳包圍,死在亂箭之中。昨日午後,雲來居便被封了。」尉遲雲伽話鋒一轉「不過,雲來居只是受到牽連,並沒有懷疑到我身上,不然我就不是坐在這裡,而是在大獄了。」
康悉多摩挲茶盞,皺眉道:「身後可有尾巴?」
尉遲雲伽淡淡道:「立中都是聖教的眼線,若有人跟蹤我,你現在已經收到示警了。」
她冷艷又矜持,完全沒了胡姬酒肆中的妖嬈媚態。
康悉多點點頭。
尉遲雲伽沉聲道:「察事廳如今已是驚弓之鳥,有了昨日之事,察事左丞親自下令查封雲來居,現在諸多情報難以散出,怕是要耽誤了義父的大事。」
康悉多眉頭緊鎖:「察事左丞親自下令,我出面亦無用。」
「不用你出面,」尉遲雲伽當即道明來意,把昨夜與顏時序的曖昧拉扯說了一遍,「你替我尋些異寶來,聖教不缺這些,只是我隱藏多年,在聖教中身份低微,難以獲珍賞賜。」
康悉多手中盤著色澤如火的玉石,沉吟道:「那小子可信?」
尉遲雲伽輕哼道:「此人雖說才華橫溢,但好色成疾,『少者固喜,長亦不拒』的名聲在察事廳衙門人盡皆知,很容易就能打探到。我與他接觸後,發現傳聞屬實。他垂涎我的美色,昨日便恨不我摁在床榻行魚水之歡,自不會騙我。」
康悉多頷首道:「我會替你籌集幾件天材地寶,明日你過來取。」
尉遲雲伽搖頭:「我只是一個開設胡姬酒肆的女流,一日之內如何籌集珍寶,最快也日。」
等康悉多點頭,她又道:「今日來此還有一事。」
康悉多不耐道:「何事?」
他尚未宣洩的毒火已然攻心,廳內燥熱再起。
尉遲雲伽不急,喚來婢女奉上涼茶,待康悉多一飲而盡,才徐徐開口:「少年者,膽闊心驕,輕諾寡忠。顏時序此人,可以反間。」
康悉多一愣,不由嗤笑起來:
「你既然覺膽闊心驕,輕諾寡忠,又如何拉攏策反?靠你的美色嗎。尉遲雲伽,你自持美貌,往日接觸的男人也不少,但都是一些底層的賤民。他們為了你,又缺乏相應的權勢、錢財,只能討好你,捧著你,像條搖尾乞憐的狗。
「可在真正權勢面前,美色不值一提。昨日你恃色拿捏,他當場翻臉,就是最好的證明。」
尉遲雲伽高冷姿態,淡淡道:「有些人既想我,又不願像條搖尾乞憐的狗,於是成了嘴硬的酸驢。」
康悉多拍桌而起,如同暴怒的雄獅:「尉遲雲伽,別以為你是主人的義女,老子就不敢動你。」
尉遲雲伽無視他的怒火,說道:
「昭夕祀的行動事關重大,不容有失,若能把察事廳的堂下緝事拉下水,義父的大計方能安枕無憂。況且,南衙和北衙鬥爭如火如荼,形勢太緊,有個堂下緝事作為內應,手底下的兄弟們也好辦事。」
康悉多沒好氣道:「別說廢話。」
尉遲雲伽笑吟吟道:「我有一計,可逼他就範。」
康悉多挑眉道:「說!」
尉遲雲伽正要開口,忽然看向門口,輕斥道:「誰在那裡?」
敞開的廳門口,一隻雪白的鸚鵡蹦蹦跳跳經過,時而低頭啄一下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