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永生不死
陳越的身子下意識地繃緊。
肌肉在衣袍之下微微隆起,每一根筋腱都像拉滿的弓弦。
他的呼吸沒有變,但整個人的氣質在這一瞬間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像是一柄原本藏在鞘中的利刃,無聲無息地露出了鋒芒。
沈渡江和胡少俞就站在陳越身側,兩人幾乎是同時注意到了陳越的變化。
沈渡江的眼角跳了一下,胡少俞的反應更加直接,右手已經摸向了腰間那柄短刀的刀柄,拇指頂住刀鐔,將刀身在鞘中推出一寸。
林泉正滿臉笑容地看著施枕書,那種笑容是從心底溢出來的。
「枕書,這就是我常跟你提起的陳越,他————」
林泉轉過頭來,一邊說一邊朝著陳越的方向伸出手,想要做介紹,然後,他的話音戛然而止。
他看到了陳越三人的神情。
陳越身體繃緊,目光如刀,整個人散發著一股讓人心悸的肅殺之氣。
沈渡江和胡少俞一左一右地站在陳越身後,同樣面色凝重,右手都按在了兵器上,像是隨時準備出手。
林泉的笑容僵在了臉上,他的嘴唇微微張開,眼中滿是困惑和不解。
「你們————怎麼了?」他的聲音有些乾澀,帶著一種不安。
陳越從站立的位置驟然消失,下一瞬,他已經出現在了林泉的身旁。
他站在林泉身側,距離施枕書不過數步之遙,身體微微前傾。
「你是誰!」
此刻,陳越的識海之中,那頭一直蟄伏的心虎已經不是抬頭。
它站了起來,金色的虎瞳圓睜,盯著識海之外,身體微微壓低,喉嚨深處發出連綿不斷的悶吼。
之前面對程鳳君那樣的煉髒境高手時,龍吟般的衝擊,他識海中的心虎不過是微微動弾了一下。
而現在呢?
心虎甚至還沒有感受到任何實質性的攻擊,就已經讓心虎從匍匐變成站立。
「陳越,我來給你介紹,她是————」林泉聲音裡帶著一種努力維持鎮定的勉強。
他的話沒有說完,身後的沈渡江和胡少俞,兩人一左一右擋在了林泉和陳越之間,將
林泉與施枕書之間的視線徹底隔斷。
沈渡江伸手按住了林泉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卻帶著一種堅決,將他往後面推了半步。
胡少俞則側身站在林泉的另一側,右手按在刀柄上,刀刃在燈籠的紅光下泛著冷冷的寒光。
「林老哥,別過去。」沈渡江的聲音低而急促。
林泉的眼睛微微睜大,他的目光在沈渡江和胡少俞的臉上來回移動,看到了他們眼中的凝重和戒備。
這種神情,上一次見到,還是在幽林縣,那一次,是他們四人從幽林縣逃出來的那個夜晚。
林泉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此刻他即便再茫然,也知道出事了。
他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聲音都沒有發出來。
他的眼睛下意識地看向施枕書。
那個他以為可以相伴餘生的女子,此刻正靜靜地站在燈籠的紅光之中,面帶微笑,看著這一切。
林泉的眼神當中,滿是茫然和不解。
他不明白,他真的不明白。
施枕書原本是朝著林泉的方向走來,步伐輕盈而從容,但在陳越出聲的那一刻,她停住了。
她面帶微笑地看著陳越,那笑容和方才一模一樣,沒有因為陳越的質問而改變分毫。
她的目光在陳越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後微微偏頭。
「妾身施枕書,」
她的聲音依然是那種清婉如泉水的質感,不急不慢:「見過郎君,官人經常提起你,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施枕書說著,微微欠了欠身,行了一個女子的萬福禮,動作優雅而從容,挑不出半點毛病。
陳越盯著施枕書,瞳孔深處像是有兩團火焰在燃燒。
他的呼吸平穩而綿長,體內的氣血已經運轉到了極致,隨時可以爆發出最強的力量。
下一瞬,一陣輕微的虎嘯聲從陳越的身上蕩漾開來。
那聲音不大,像是從陳越的骨骼、筋脈、血肉深處共振而出。
虎嘯聲以陳越為中心,如同一圈漣漪向四面八方擴散開去。
院子裡那些正在幫忙張羅的人們,聽到這聲虎嘯,他們的動作齊齊地頓了一下。
然後,他們的臉上浮現出一種茫然的神色,像是被人抽走了什麼東西,眼神變得空洞而呆滯。
對干普通人而言,這聲虎嘯就像一陣清風拂過面頰,不會造成任何實質性的傷害,但足以讓他們暫時失去對周圍環境的感知。
施枕書聽到這聲咆哮,神色微微一變。
她的五官像是在水面上投下的倒影,被風吹過,泛起漣漪,那些漣漪讓她的面容出現了短暫的波動。
仿佛在她的皮膚之下,還有另外的面孔,正在試圖掙脫出來,顯現於世。
陳越的眼睛一下眯了起來,那道縫隙中透出的目光,比方才更加冷冽。
「小翠?不對,陳郁卿?」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剛才施枕書臉上一閃而過的面容里,陳越看到了兩張臉。
一張是小翠的,另一張是陳郁卿的。
自從邪祟之災爆發,幽林縣覆滅,陳越再也沒有見過兩人。
山君?
小翠和陳郁卿,變成倀鬼了?
沈渡江和胡少俞站在陳越身側,兩人也都看到了施枕書臉上一閃而過的變化。
那一瞬間,兩張陌生的面孔從施枕書的臉上浮現出來,像水中的倒影一樣搖曳不定,然後又被那張清婉的面容重新覆蓋。
那畫面詭異至極,像是一場精心編排的皮影戲,幕布後面的演員不小心露出了自己的真面目。
沈渡江的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嘴唇緊緊地抿著,下頜的肌肉微微跳動。
他的右手已經從林泉的肩膀上移開,重新握住了腰間的兵刃。
胡少俞的臉色也不好看,他的刀已經出鞘了一半,刀刃在燈籠的映照下泛著冷冷的青光。
這兩張臉對他們來說是陌生的,但林泉不一樣。
林泉認識陳郁卿,也認識小翠。
當施枕書臉上閃過陳郁卿和小翠的面容時,林泉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樣。
他的臉色一下變得蒼白,沒有一絲血色。
那雙眼睛此刻變得空洞而茫然,瞳孔中倒映著施枕書那張依舊微笑的臉,但那雙眼睛裡已經沒有了方才的溫柔和愛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恐懼。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發出一聲含混的聲音。
他想說什麼,但那些話卡在喉嚨里,怎麼都擠不出來。他最後一點僥倖,在這一刻,終於被擊得粉碎。
施枕書臉上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見。
她的嘴角從上揚變成了平直,整個人散發出的氣質,從溫婉可親變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陰冷。
那雙黑色的眼睛,此刻像兩口深不見底的枯井,幽暗冰冷,沒有任何溫度。
然後,她突然輕聲笑了起來。
那笑聲不大,甚至可以說很輕,但在這詭異的氛圍中,那笑聲比尖叫更加讓人毛骨悚然。
「我就說,當初幽林縣那種情況,你們四人如何好端端地跑出來,原來是你?」
她的目光停留在陳越身上,像是在重新審視這個,她之前根本沒有放在眼裡的年輕人。
「可你不是只是一個練皮境嗎?這身武藝————又是怎麼回事?」
「你們變倀鬼了?」陳越突然出聲道。
施枕書聽到倀鬼兩個字,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倀鬼?聽著也太難聽了。」
她微微抬起頭,下巴揚起一個角度,用一種居高臨下的目光看著陳越四人。
「我們只是有幸侍奉主君,才得以永生。主君賜予我們力量,賜予我們不死的軀體,賜予我們永恆的青春,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機緣。」
她頓了頓,目光從陳越身上掃過,又掃過沈渡江、胡少俞,最後落在了林泉身上。
「而你們,錯過了這樣的機緣。」
施枕書微微前傾了身子:「不過如今,你們未必沒有機會補救。」
「補救?」
陳越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跟你們一樣變成倀鬼?」
「小姐,跟他廢什麼話!」
一道尖厲的聲音忽然從施枕書的方向傳來,那聲音不是從她嘴裡發出的,是從她的身體裡。
下一瞬,一顆頭顱從施枕書的右邊探了出來。
那顆頭顱沒有脖子,或者說,它的脖子連接在施枕書的肩膀上。
那是一顆年輕女子的頭顱,面容清秀,但此刻卻顯得極其陰森。
她的皮膚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青白色,像是泡在水裡太久的屍體。她的眼睛大而空洞,瞳孔像是兩個黑洞,沒有一絲光彩。
那正是小翠的模樣,只是相比當初的活人,此刻的小翠顯得陰森了無數倍。
「人既然到齊了,就全部殺了,獻祭給主君!」
小翠的聲音尖利而刺耳,像是指甲刮過鐵器,讓人起一身雞皮疙瘩。
看到施枕書的模樣,林泉嚇得向後退了一步。
他的嘴唇毫無血色,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要不是沈渡江及時伸手扶了他
一把,他可能已經站不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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