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逃出了怪談,但代價是其他人被生生挖去了一隻眼睛。
車廂里迴蕩著沉重的喘息聲。
但與前幾次不同,乘客們雖然滿臉恐懼與抗拒,卻再也沒了半分同情。
顧長淵默默看著這一幕。
這就是毫無說服力的暴力所帶來的下場。
車廂里因為確認傷者的情況而短暫騷動了一陣。
【前方到站,仇恨站。】
「什麼仇恨......」
人群中傳來壓抑的嘆息,廣播的聲音讓氣氛愈發沉悶。
高新穎替那個捂著左眼的新員工檢查完傷勢,緩緩站起身,臉色陰鬱。
「這位的角膜恐怕保不住了,真糟糕......」
「你學過醫?」有人輕聲詢問。
「沒有,只是大學報了這個專業,後來轉系了。」
高新穎苦笑著嘆了口氣,直接盤腿坐在了地上。
【屏蔽門已開啟。】
車門緩緩向兩側滑開。
乘客們警惕地盯著門外,卻沒有一個人挪動腳步,只是用充滿戒備的目光打量著外面。
緊接著,幾道視線齊刷刷地落在了顧長淵身上。
他們似乎在看他會不會提議下車。
顧長淵眼皮微垂,心底暗自鬆了口氣。
能被大家相信總歸是件好事,原本他還擔心白童宇的暴行會讓眾人相互猜忌,沒想到共同的敵人反而讓大家冷靜了下來。
局面已經徹底失控,他們顯然在期待著之前展現過魄力的他能給出下一步指示。
「那個,是不是讓你覺得壓力很大?」
高新穎面露難色地開了口。
「大家總是想依賴你。」
其實顧長淵心底還挺感激的。
「大家都是因為害怕和不安才會這樣,希望你別覺得我們太厚顏無恥......不好意思啊。」
顧長淵默默攥緊了手指,其實他自己也是因為害怕和不安,才想著煽動大家。
他清了清嗓子,試圖讓語氣聽起來平穩。
「我也在努力想辦法......」
不管怎樣,有意見總是好的。
「你有什麼想法嗎?」顧長淵問。
「嗯,我仔細琢磨了一下你剛才提到的最終目的地。」
高新穎壓低了聲音湊近了些。
「人的最終目的地......難道是死亡嗎?我們應該在死亡站下車嗎?」
顧長淵眉毛微挑。
「畢竟人生的終點站就是死亡,不管怎麼想都會聯想到那裡,所以我在想,如果出現類似的詞,我們是不是該下車。」
思路確實不錯。
「可是那樣的話,會不會變成去送死......所以我一直沒敢說出來。」
「不,你的想法很有說服力。」
「真的嗎?」
「對,只不過......」
顧長淵話音微頓,視線掃向電子屏。
下一站的站名赫然顯現。
說白了,到底什麼叫「目的地」?
字典上面寫著:目的地,就是你想要做到的事,或者你要去的方向。
而這列地鐵的規則特別簡單粗暴:讓你找座你就找座,讓你找失物你就找失物。
不要多想,按字面意思去做就安全,所以,「最終目的地」這個詞,也別想複雜了。
地鐵廣播裡說的「目的地」,說白了就是:你現在還沒做到、還沒達到的那個狀態。
這麼一想,選哪站下車就很簡單了:
帶著這個思路,之前的逃生案例就變得清晰起來:
> 1.以紅、黃、藍等顏色命名的車站。
>逃生成功兩人(嘗試車站:藍色站)。
> 2.以左臂、角膜、心臟等身體部位命名的車站。
>逃生失敗(嘗試車站:耳蝸站)。
> 3.以■■、■■■■、■■■等連環殺手名字命名的車站。
>逃生成功十二人(■■■■站)。
> 4.以2008年、2012年、2016年等年份命名的車站。
>逃生失敗(嘗試車站::2024年站)。
> 5.以哮喘、中風、青光眼等疾病命名的車站。
>逃生成功三人(嘗試車站::感冒站)。
在藍色站下車的人,必定是身上或隨身物品中沒有藍色元素的人。
在連環殺手名字的車站裡逃生人數眾多也很好理解,因為這裡根本沒有連環殺手,所以對所有人來說都是正確答案。
相反,以身體部位命名的車站,人缺少某個部位的概率極低,所以失敗了。
年份命名的車站同理,2024年是所有乘客都經歷過的年份。
順著這個邏輯推導,他們現在該在哪一站下車也就一目了然了。
【我們所沒有的情感。】
「所以,我們必須選擇一個此刻絕對不會產生的情感。」顧長淵語氣篤定。
「啊?」
人群中傳來疑惑的聲音。
這個條件極其苛刻。
人皆有喜怒哀樂。
除非是天生缺乏某種情感的人,否則很難做出選擇,畢竟情緒再淡薄也總會有一絲波瀾。
所以必須找一個。
一種無法用濃度來衡量,只代表某種狀態的情感。
【前方到站,無憂站。】
廣播聲在空蕩蕩的車廂內迴蕩。
這站名聽起來祥和,甚至帶著幾分誘惑。
畢竟在漢語裡,「無憂無慮」常被用來形容一種很難達到的心境,成年人幾乎不太可能做到。
再加上這個詭異的地鐵......
誰會在這裡覺得「無憂」?
顧長淵站直了身體。
「這一站就是正確答案。」
顧長淵沒有給眾人質疑的時間,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
他大步走到那名捂著眼睛、因劇痛而瑟縮的新員工面前,伸手將其扶起。
「我來扶你。」
「謝謝......」
顧長淵帶著傷員走向車門,聚集的人群也不由自主地跟了上來,這下誰也別想臨陣脫逃了。
要走一起走。
很好。
就這樣混在人群里逃走。
【屏蔽門已開啟。】
然而,門外卻是一片觸目驚心的紅色液體。
顧長淵呼吸一滯。
這也太離譜了。
「顧長淵?」
顧長淵險些退縮到高新穎身後。
成年人的最後一點體面死死拽住了他。
他僵硬地轉動脖子,目光掃過身後的人群。
「這裡......真的是正確的嗎?」有人顫聲問。
「對。」
偏偏就是這裡。
顧長淵大腦一片空白,根本想不出任何華麗的辭藻來勸說大家下車。
他自己都不想下去了。
「那個!我覺得還是下車比較好。」
顧長淵錯愕地看向高新穎。
「你是我們當中唯一對自己的判斷有把握的人,大家都很害怕,只有你一直保持著冷靜。」
顧長淵聽得胃裡一陣翻江倒海,他哪裡冷靜了。
「剛才那個人為了自己活命搞得那麼慘烈,相比之下,我更願意相信一個好人的判斷。」
高新穎深吸一口氣,勇敢地邁出了第一步。
鏽跡斑斑的站台上,陰森的燈光瘋狂閃爍,暴露在外的鋼鐵管道里滴落的根本不是水,而是濃稠的液體。
一滴暗紅砸在高新穎的肩頭。
「顧長淵?」
顧長淵僵在原地。
「別擔心,我也相信你!走吧!」
被攙扶的傷員反過來催促他。
對方大概以為顧長淵是在顧慮他的傷勢才猶豫不前,顧長淵此刻腦子裡亂作一團,不知該道謝還是該暗罵。
借著這個台階,他順理成章地跟在高新穎身後邁出了車廂,那些猶豫不決的人見狀,也紛紛咬牙跟了上來。
「走樓梯嗎?」
「對。」
這種情況下,高新穎竟然還轉身衝著其他開著門的車廂大喊起來。
「喂!大家快下車!這裡是正確答案!」
顧長淵不知道這嗓子能起到多大作用,估計多數人會因為警惕而按兵不動。
但只要有一個人聽勸下車,她就算救了一條人命。
顧長淵心底生出一絲敬意。
他拼命將注意力集中在這份敬意上,試圖驅散血腥畫面帶來的恐懼。
「呃呃呃......」
「走,繼續走。」
顧長淵混在人群中,強迫自己不去看周圍的環境。
一步。
一步。
眾人緘默前行。
沒過多久,眼前的事物開始扭曲變形。
【哇哦!恭喜各位新員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