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三言春暖,半句心寒
三寶殿前,餘年背著雙手,仰頭望向夜空。
法壇上空那片彤雲血煞已然散盡,露出久違的深沉天幕。
零星小雪紛紛揚揚飄落,玄石地板上已覆了一層薄薄白霜。
餘年嘆了口氣。
從前彤雲密布、血煞翻湧,那詭譎氣象終日壓在頭頂,瞧著著實瘮人。
如今驟然消散,心裡反倒空落落的,竟還有些想念。
若再有數十位化形大妖前來攻伐,憑眼前這點禁制之力,他們唯有狼狽奔逃一途。
好在,失之東隅,收之桑榆。
玄府中樞終究沒有忘記孤懸在外的天垣法壇。
半空中,五駕守宮飛舟穩穩停駐,舟身銀光流轉,將落雪隔絕在數尺之外。
這便是此番前來增援的人手。
餘年自懷中掏出玉板,一縷神念探入其中,諸般訊息頓時湧入腦海。
集賢堂這一回倒是大方,足足調來二十位修士,天垣法壇總算能重振幾分昔日聲威。
這些人大多是因罪流放至此。
不過他與壇主本就是戴罪之身,對此倒也沒什麼芥蒂。
只是有一樁事讓他隱隱覺得不妥。
這群人里,竟有半數出自天行山莊。
同出一門,極易抱團成勢,更何況其中還有三位金丹修士,往後只怕難以節制。
若再加上調令中另行安排的那位金丹修士,恰好補全四方護法的空缺。
這本是件好事,可壇主他老人家素來戀權,又慣於獨斷專行,與同輩修士處不到一塊兒去,往後怕是少不了衝突。
餘年想到此處,隨手取出硃筆,懸在玉板上方,打算將自己連同顧惟清、段驚神三人的護法之職,一併勾去。
筆尖將落未落,他略一遲疑,還是收起了硃筆。
此事等壇主正式任命之後再說。
護法俸祿甚厚,能多拿一日算一日。
餘年正在斤斤計較,自一駕飛舟上騰起兩道遁光,穩穩落在殿前。
遁光散去,走出一位錦袍公子與一個彪形大漢。
那公子腰纏玉帶,足踏登雲履,氣度雍容,一望便知是大族出身。
那大漢身形魁梧,雙臂粗如常人大腿,沉默地落後半步,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顯然是個護衛。
二人行至玉白台基之下,那錦袍公子滿面笑容,拱手行禮:「可是餘年余護法當面?」
玉板中存有諸人的畫影圖形與出身來歷,餘年當即便認出此人,正是天行山莊的黎紹祖。
若在八川之地,這等眼高於頂的豪門公子,豈會對自己笑臉相迎?
可在天垣法壇,大家同是流放之人,平起平坐,若論資排輩,自己來得更早,資歷還要更高一些。
餘年心中舒坦,卻也未得意忘形。
他拱手還禮,言辭謙遜:「護法之稱,萬不敢當。黎公子喚我小余,或是小年,都成。到了這裡,便是自家兄弟,不必講那些虛禮。」
黎紹祖笑道:「既是自家兄弟,便該以兄弟相稱。」
他再度拱手,態度誠懇:「余兄,小弟有禮了。」
餘年連忙擺手:「黎兄這般稱呼,可真是折煞小弟了。黎兄出身名門,修為深厚,小弟何德何能,怎敢為長?」
黎紹祖正色道:「先者為尊,此是禮數,余兄不必過謙。」
二人就在殿前階下推讓了好一會兒,一個說「黎兄尊貴」,一個說「余兄年長」。
最後還是餘年退了一步,笑道:「好好好,既然黎公子執意如此,我便厚顏應下了。
「」
黎紹祖這才滿意,隨即話鋒一轉,道:「余兄,小弟有一事想要請教。」
餘年爽快道:「黎公子但問無妨,只要不涉玄府機密,我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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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紹祖問道:「聽聞顧惟清顧兄,也在此處任職?」
餘年面露意外之色:「呦,黎公子認得顧兄?」
黎紹祖微笑道:「相交久矣。」
餘年撫掌笑道:「真是巧了,咱們可不就是自家人了嘛!我與顧兄乃知交好友,朝夕相處,情誼匪淺。」
他說著,側身一讓,伸手虛引:「說了這半天話,黎公子怎還站在階下?快快請上來敘話。」
黎紹祖一提衣袍,便欲邁步登階。
身後圖祿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的手臂。
黎紹祖微微一訝,回頭看去。
圖祿未發一言,只遞了個眼色。
黎紹祖不著痕跡地收回腳步,面不改色地笑道:「長輩尚在舟中準備行裝,小弟不敢僭越,免得失禮。」
餘年心中有數,只笑道:「正該如此,正該如此。」
他自然知道黎紹祖不肯登階的緣由,但癥結出在自己這邊,他也犯不著說破。
黎紹祖岔開話題,又問道:「不知顧兄此刻可在殿中?」
餘年隨口答道:「哦,顧兄外出公幹去了,並不在法壇。」
黎紹祖訝然道:「來時小弟便曾聽聞,天垣法壇僅有四位修士戍守,人手如此緊缺顧兄竟還需外出公幹?」
餘年笑了笑,說道:「能者多勞嘛。顧兄受幾位司巡臨時徵召,前去巡查寒寂淵了。
「」
黎紹祖一怔,隨即輕拍額頭,道:「是了,顧兄在山南時曾任八方巡守一職,未想調至山北,竟未卸去原職。八方巡守本就事務繁劇,擔子極重,顧兄到了山北猶能兼任不輟,足見才幹深得玄府信重。」
餘年深以為然,說道:「可不是嘛。顧兄身兼多職,從未有過怨言,事事辦得滴水不漏。」
「寒寂淵那等險地,尋常修士唯恐避之不及,他卻二話不說便應下了,這份膽魄與擔當,我是打心眼裡佩服。」
黎紹祖眉頭微皺,道:「寒寂淵最南端,距此地也有十餘萬里之遙,幾位司巡為何偏要徵召顧兄前往?」
餘年兩手一攤:「還能為何?缺人唄。寒朔荒原何等廣袤,八方巡守那點人手撒進去,如在汪洋大海里丟了幾顆豆子,連個響動都聽不見,哪裡夠用。」
黎紹祖搖頭道:「寒寂淵斜貫南北,深不見底,據聞淵底直通九幽冥域,陰煞之氣蒸騰如沸。兼之淵壁兩側冰棱萬載不化,稍有震動便崩塌傾瀉。」
「更有那等天生地養的惡獸盤踞其間,尋常金丹修士一個不慎,也要身殞道消。人手再是短缺,也不該讓顧兄身涉如此險地。」
餘年嘆道:「理是這麼個理。不過顧兄那手劍遁之術,當真出神入化,劍光一起,來去如電,倒不必擔心他的安危。只是他的為人性情,咱們都清楚,素來一往無前,勇於任事。」
黎紹祖連聲稱是。
身側圖祿卻冷哼一聲。
聲音極輕,混在簌簌落雪之中,幾乎微不可聞。
可餘年神念十分敏銳,那一聲冷哼清清楚楚地鑽進耳中,心裡登時打了個突。
天行山莊此來十人,黎氏本家子弟僅占其三,餘下七人皆是黎氏培植的護衛或是延攬的客卿。
這大漢既為黎紹祖隨行護衛,便該唯主人馬首是瞻。
他怎敢對自家公子的好友這般無禮?
此中必有蹊蹺。
餘年心眼幾精,腦子略轉了兩轉,便自認為將前因後果猜出了七八分。
顧惟清在八川之地時,便負責巡守啟水一帶,天行山莊自然也在其監察之下。
雖不知這三位黎氏子弟犯了什麼事,被發配到寒朔荒原來,但十有八九是被顧惟清揪住了小辮子,彼輩因此懷恨在心。
這黎紹祖,與顧惟清有交情是假,暗地裡有過節才是真。
餘年面上不動聲色,抬起玉板,拿起硃筆,在上面勾畫塗抹起來。
他心中冷笑不止。
奶奶的,方才那一番熱情招呼,竟是在套自己的話。
看小爺如何給你小子上眼藥。
天行山莊在八川之地自能呼風喚雨,可這裡是寒朔荒原。
是龍,得盤著;是虎,得臥著。
天垣法壇的水更是深得沒底,饒你什麼豪門世家,到了這一畝三分地上,小爺略施手段,你們便要喝小爺的洗腳水!
餘年雙眉一揚,滿面堆笑,道:「黎氏乃元勛世家,底蘊深厚,家傳神功《天行百變》威震八川,誰人不知,哪家不曉?我仰慕已久,卻苦於無緣得見。」
「如今能在山北與黎公子攜手並肩,一道斬妖驅魔,真是我幾輩子修來的福分,說出去臉上都有光。」
黎紹祖聽他這般盛讚,面上雖不顯驕矜,眉宇間卻也難掩自豪,說道:「余兄過譽了。家傳所學,乃先祖餘蔭,我等子孫後輩僥倖得受福澤。」
「倒是能與余兄同守一處,日後朝夕相處、切磋砥礪,小弟心中也是歡喜得緊。」
餘年哪裡肯就此收口,一雙眼睛在黎紹祖身仔細打量了一番,嘖嘖贊道:「我這人旁的不會,看人卻有幾分眼力。黎公子周身氣機,沉凝而不滯澀,渾厚而不張揚,舉手抬足間自有豪雄氣度,非尋常可比。」
「黎公子年紀輕輕,便已臻至築基三重境,這份天資,這份進境,真教我慚愧無地了」」
。
他連說帶嘆,自嘲地搖了搖頭。
黎紹祖溫言道:「小弟愧不敢當。余兄修為精湛,氣息雄厚,小弟往後還需余兄多多提點。」
餘年順勢一轉話鋒,笑問道:「既是如此,我便冒昧問一句,還請黎公子莫要見怪。
《天行百變》博大精深,妙用無窮,不知黎公子如今修行的,是哪幾變啊?」
此言一出,黎紹祖臉上的笑意便微微一滯。
圖祿沉聲道:「此乃家傳功法底細,無需說得這般清楚吧。」
餘年一臉誠懇,說道:「圖兄此言差矣。咱們日後並肩對敵,乃是常有之事。彼此間知根知底,到了生死關頭,才好相互照應。說不定,是我救圖兄;也說不定,是圖兄救我。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圖祿冷冷地看著他,反問道:「那敢問閣下,修的又是什麼功法?」
餘年嘿嘿一笑:「我這副鬼樣子,修的是什麼功法,全明明白白寫在臉上,以圖兄的眼力,只怕第一眼便已看出來了。」
圖祿望著餘年青白交加的臉色,雖隔著幾丈遠,仍能感知到其周身縈繞的陰寒毒瘴,絲絲縷縷,若有實質。
只多看了這兩眼,圖祿便覺得一股黏膩陰冷的毒念,順著目光攀附上身。
雖知對方或許並無惡意,於自己也談不上多大害處,卻依舊覺得極不爽利。
他眉頭大皺,也顧不得禮儀,體內法力一轉,一層淡金色護身寶光驟然撐開,將那股若有若無的毒瘴隔絕在外。
餘年見狀,當即發出一聲驚嘆:「哎呦喂!瞧這護身寶光,這色澤,這品相,凝而不散、隱而未發時還瞧不出來,如今一放出來,當真是威風八面!」
「這等氣象,一看便知是名門正宗的嫡傳功法,絕非尋常貨色可比。莫非圖兄所修也是《天行百變》?」
圖祿面色漠然,點了點頭。
餘年目光朝飛舟方向一瞟,又追問道:「那另外幾位天行山莊的道友,也是修得此功?」
圖祿知他問的是其餘幾位護衛,眼神中閃過一絲不耐,皺眉道:「有何不妥?」
餘年連聲道:「妥!妥!怎會不妥?黎氏不愧為千年望族,對侍從護衛都毫不藏私,家族絕學也肯傾囊相授。這般心胸氣度,實在是世間罕有的好主家。」
「難怪圖兄這等人物也甘願生死追隨,忠心耿耿。嘖嘖,這份主僕情誼,小弟瞧著,心裡頭都熱乎乎的,實在是佩服。」
這一番話,字字句句聽上去都在夸,都在捧。
可餘年的語調神態,卻像是綿里藏針,扎得圖祿一張黝黑的臉龐愈發難看,卻偏生一個字也反駁不得。
居榮洞之事敗露後,玄府雷霆震怒,嚴令天行山莊捉拿騰懷恩與戎來祥歸案。
那騰懷恩乃是元嬰真人,若有心躲藏,除非上境修士出手搜山檢海,否則誰能追索得到?
山莊對此束手無策,玄府那邊卻不能不作交代。
好在還有個戎來祥,此人藏身天柱峰中,恰在天行山莊眼皮子底下,若要捉拿,自是手到擒來。
山莊本想斬了戎來祥,來個死無對證,既能向玄府交差,又不至牽扯更深。
豈料戎來祥不知從何處聽到了風聲,先一步溜之大吉,等山莊派人去拿時,早已人去樓空。
而十三爺父子與黎紹祖,素日與戎來祥往來頻繁,許多事也脫不了干係。
山莊權衡再三,便將黎紹祖連同十三爺父子一併推出來頂罪,又繳納十倍於往年的供奉,這才堪堪平息玄府的怒意。
圖祿身為黎紹祖的貼身護衛,也不得不隨著自家公子一道,身陷九死一生的寒朔荒原0
居榮洞一事之所以暴露,從頭到尾,就是顧惟清一力追查而出。
圖祿當然怨氣十足,十三爺更是欲除之而後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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